幾乎是同時,一道低頻而清晰的機械音在她識海中響起:“檢測到高強度集體守護意誌凝聚,滿足‘知識共同體’基礎條件……即將接入‘聖賢門’認知網絡,是否啟動‘格物令’覺醒程式?”
她冇有立刻回答。
那雙清冷的眸子抬起,望向人群中一抹沉穩的身影,對淩雀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語:“立刻放訊息出去——今午未時,格物院將上最後一課,課題是:‘如何造一座永不倒塌的房子’。”
她說完這句話,唇角極輕地顫了一下,像是終於鬆開了長久以來壓抑的枷鎖。
她轉過身,目光掃過一張張或悲憤、或絕望、或決絕的臉。
陽光照在他們臉上,映出皺紋裡的塵土、眼角的血絲、乾裂的嘴唇。
她聽見老鐵粗重的喘息,聽見小蝶母親顫抖的手指摩挲防護服布料的窸窣聲,聽見遠處不知誰家孩子驚嚇後的抽泣。
她的聲音清越而堅定,穿透熱風傳來:“諸位師傅,今日之禍,因我而起。你們的恩情,我楚雲舒記在心裡。現在,想走的,可以走。王侍郎在此,我敢保證,無人會為難你們。”
她給了他們選擇,一個保全性命的選擇。
然而,迴應她的,是死一般的寂靜。冇有一個人移動腳步。
風停了一瞬,連蟬鳴都彷彿屏住了呼吸。
人群中,小蝶的母親顫抖著手,將院裡僅剩的最後一批石棉防護服分發給眾人,動作笨拙卻無比鄭重——那布料粗糙紮手,卻承載著無數次高溫試驗中的生死屏障。
周硯歸的老恩師,那位白髮蒼蒼的老院士,默默地從角落裡搬出他視若珍寶的渾儀,青銅構件在陽光下泛著幽光,三重環圈緩緩轉動時發出“咯……噠……”的輕響,像是古老星圖的歎息。
他穩穩地將它擺在主殿門前,像是在為這座殿堂標註一個永恒的星位。
“哐當!”一聲巨響,驚起塵土飛揚。
老鐵猛地站起身,抄起身邊一人高的巨型鐵錘,重重頓在地上。
錘頭撞擊青石迸出火星,震得腳底發麻,連遠處晾著的銅線都嗡嗡共鳴。
他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楚雲舒,聲如洪鐘:“院長!俺們都是爛命一條,是你給了俺們活路,給了俺們尊嚴!你說咋辦,俺就咋乾!腦袋掉了碗大個疤,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對!院長你說咋辦,俺們就咋乾!”百名工匠齊聲怒吼,聲浪彙聚,竟隱隱壓過了王振義帶來的肅殺之氣,連屋簷上的瓦片都在共振中微微震顫。
未時將至。
就在楚雲棲下達指令的同時,淩雀迅速取出一枚特製銅符,交給一名早已等候多時的信鴿使者。
半刻鐘後,藏身於國子監後的地下印坊燈火通明,十幾個寒門學子正爭分奪秒地刷墨、拓版。
“快!每一張都要寫明‘永不倒塌的房子’六個字加粗!”領頭的學生抹著汗喊道,“院長說了,這不是課,是火種!”
京城的街頭巷尾,忽然湧現出許多穿著洗得發白的儒衫的寒門學子。
他們手中拿著一遝遝剛剛刻印出來、墨跡未乾的傳單,油墨味濃烈刺鼻,蹭在手上久久不散。
他們奔走相告:“格物院最後一課!教大家造永不倒塌的房子!速去!速去!”聲音嘶啞卻執拗,穿透市井喧囂。
訊息像長了翅膀,瞬間傳遍了整個京城。
起初是三三兩兩的好奇百姓,接著是成群結隊的人流。
他們放下手中的活計,扛著鋤頭,提著籃子,鞋底踏過青石板發出雜亂卻堅定的腳步聲,從四麵八方湧向格物院。
那些曾在疫病中受過楚雲舒恩惠的河工,自發地用板車拉來了最堅硬的河心石,車輪碾過路麵發出“吱呀——轟隆”的沉重聲響。
那些靠著水利新法多收了三五鬥糧食的農夫,扛來了自家最好的杉木,樹皮還帶著山林間的濕潤氣息。
甚至有幾個在宮中當差的雜役,也冒著天大的風險,偷偷運出幾袋珍貴的銅釘,金屬碰撞聲藏在衣袖深處,如同心跳。
阿枝丈夫的弟弟,那個曾經桀驁不馴的少年,此刻已是水泥隊的領頭人。
他帶著幾十個精壯漢子,扛著新調配好的高標號水泥,直接衝到地基旁,不由分說便開始重新澆築加固。
灰白色的漿液傾瀉而下,熱氣蒸騰,瀰漫著堿性的刺鼻氣味。
他一邊抹著汗,一邊用儘全身力氣高喊:“這一層,是為了院長救過我孃的那副藥!”
院門前,老鐵親自領著上百名核心工匠,列成方陣。
他們冇有持刀劍,手中握著的,是他們最熟悉的鐵錘。
在老鐵的號令下,百錘齊出,整齊劃一地敲擊在一根長長的鋼軌上。
“鐺——!鐺——!鐺——!”
金鐵交鳴之聲,清越而洪亮,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震得四野嗡鳴。
那聲音起初單調,卻漸漸形成一種類似抗洪打樁的古老號子節奏,滲入每個人的血脈。
街角賣豆腐的老翁忽然停下推車,抬頭怔住:“這聲音……像不像當年咱們一起打堤壩的時候?”一個孩子扯著母親衣角:“娘,他們在唱歌嗎?”
而那節奏,正悄然喚醒記憶深處那些被壓迫卻未曾屈服的日子。
王振義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他冇想到,一群賤民工匠,竟敢公然違抗聖旨!
他更冇想到,這小小的格物院,竟能引來如此多的愚民!
“反了!都反了!”他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那群工匠,對身後的力士厲聲嘶吼,“還愣著乾什麼?給本官拆!把這逆產夷為平地!誰敢阻攔,格殺勿論!”
百名力士得令,發出一聲爆喝,高高舉起了手中的巨斧。
森寒的斧刃在陽光下劃出死亡的弧線,眼看就要落下!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異變陡生!
“撲通!撲通!撲通!”
整條長街,數以千計的百姓,竟在同一時刻,齊刷刷地跪了下去!
膝蓋砸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彙成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靜。
他們冇有哭喊,冇有求饒,隻是沉默地跪著,用血肉之軀組成了一道堅不可摧的人牆。
一位鬚髮皆白的老河工,顫巍巍地從懷裡捧出一把黃土,高高舉過頭頂,掌心溝壑縱橫,沾滿泥屑。
他用沙啞卻泣血的聲音哭喊道:“大人!不能拆啊!這地基裡……有我兒子的骨灰!他在去歲的大疫裡,為了給城南送救命的藥,活活累死在了路上!他臨死前就一句話——‘爹,院長建的,是能讓咱們活下去的路’!”
“活人的路!”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緊接著,山呼海嘯般的應和聲沖天而起。
“活人的路!活!人!的!路!”
成千上萬人的聲音彙聚成一股無形的洪流,狠狠地衝擊著王振義和他的百名力士。
那不再是哀求,而是一種宣告,一種足以撼動人心的磅礴意誌!
王振義被這股聲浪震得連連後退,臉色煞白。
恰在此時,一陣整齊而沉重的甲冑摩擦聲響起——“哢、哢、哢”,如同鐵流推進。
裴衍一身玄甲,手按刀柄,率領著三百青田衛,如一柄出鞘的利劍,瞬間在格物院外圍列開陣勢,將所有工部力士隔絕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