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旁人眼中，那是一堆無用的垃圾；但在她眼中，那是絕境中唯一的生路——堅硬、沉默，卻蘊藏著改天換地的力量。
她轉身，喚來一直跟在身後的少年。
“春生。”她第一次叫出這個名字。
少年快步上前，躬身聽令。
他是阿枝夫家最小的弟弟，平日沉默寡言，手腳卻極利索，此刻掌心微微出汗，指甲縫裡還嵌著昨日搬運石灰石留下的白粉。
“你可知，這些我們稱之為‘水泥’的灰粉，加水之後，為何能凝結如石？”楚雲舒的聲音清冷而沉穩，像山澗流水擊石，帶著一種能安撫人心的節奏。
少年茫然地搖了搖頭，耳根微紅。
楚雲舒冇再多言，隻是彎下腰，隨手撿起一根枯枝，在腳下的沙土地上畫了起來。
枝尖劃過細沙，發出“沙——沙——”的輕響，揚起一圈圈微塵。
線條飛速延展，一個簡易的流程圖躍然沙上：“取山中石灰石，入窯高溫煆燒，成塊後，與特定比例的黏土混合，再以水力大磨細細研磨成粉。”
她頓了頓，指向流程圖的核心，指尖懸停片刻，“關鍵在於煆燒的火候與黏土的配比。隻要嚴格遵循標準，加水之後，它內部便會發生一種奇妙的‘反應’，生成無數細小的晶體，將沙石緊緊鎖在一起，其堅固程度，遠勝青石。”
她抬起頭，眼中閃爍著驚人的光亮，彷彿有火焰在瞳孔深處燃燒：“鄭元禮能斷我們的磚石，難道還能封了這京畿四周的群山不成？若我們自采山石，自建窯爐，這水泥的成本，甚至可以壓到市價的三成以下！”
少年聽得目瞪口呆，胸口劇烈起伏，彷彿一扇新世界的大門在他麵前轟然打開，熱浪撲麵而來。
楚雲舒冇有給他太多震驚的時間，立刻下令：“立刻找人，將這份《水泥製法簡圖》用最大號的字，給我原樣刻在石碑上！就立在城外去往南山采石場的必經路口！”
她加重了語氣，一字一句地說道：“碑上再添兩行字：願學者，格物院免費授技；願工者，日結三錢！”
“日結三錢”四個字如同一道驚雷，讓少年渾身一震。
在那些每日掙不到一錢碎銀就能果腹的流民眼中，‘日結三錢’無異於天上掉金豆子——乾滿十天，就夠全家吃上一個月白米飯！
三天後的清晨，第一縷窯煙升起在城南荒地。
七日後，當第一批成品出爐時，城南荒地，曾經的廢料堆旁，十幾座臨時搭建的土窯拔地而起，窯火沖天，將半個夜空都映得一片通紅。
火焰劈啪作響，熱浪滾滾，連數丈外的空氣都在扭曲顫動。
訊息如長了翅膀般傳遍京城底層，流民、失業的匠人、甚至是一些不堪軍中苦役的逃兵，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蜂擁而至。
人聲鼎沸的工地上，一切都有條不紊。
小蝶的母親帶著一群手巧的女工，將收集來的舊衣爛衫裁剪縫製，做成簡易的防護麵罩，分發給在窯口和磨坊勞作的工人。
粗布摩擦臉頰的觸感粗糙，卻帶來一絲安心。
老鐵則徹底煥發了新生，他帶著一幫鐵匠，將從各處蒐羅來的廢銅爛鐵投入熔爐，叮叮噹噹的敲打聲中，一根根用於增強水泥強度的筋條逐漸成型。
鐵錘落下時火星四濺，灼熱的氣息撲麵而來，他臉上的皺紋裡都沁出了汗珠，卻笑得像個少年。
而楚雲舒，則親自守在溫度最高的煆燒窯口。
她識海中的玉簡微微發亮，“無限精力”的狀態悄然開啟。
整整兩天兩夜，她未曾閤眼，汗水浸透內衫，貼在背上冰涼一片，又迅速被熱浪蒸乾。
她親自記錄、調整、對比了十七爐成品的不同數據。
終於，在第十八爐出窯時，那灰黑色的粉末在經過簡單測試後，呈現出了最完美的凝結效果。
當天下午，京畿大道旁圍滿了看熱鬨的百姓。
就在人群尚未散去之際，一封來自裴衍的密信悄然送到了楚雲舒手中。
信中隻有一句話：戶部為修繕永定河堤預算超支，焦頭爛額。
楚雲棲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機會來了。
她立刻讓春生帶上最好的水泥樣品和連夜趕製出的《新舊兩法加固堤防成本對照表》，直奔戶部衙門。
對照表上清晰地寫著：“百裡長堤，若用舊法，需耗銀十二萬兩，工期五月。若用新法，成本可壓至五萬兩，工期可縮至三月。”
戶部尚書，一個年過半百、為國庫虧空愁白了頭的老臣，捏著那份薄薄的紙，又看了看堂下少年呈上的、堅硬如鐵的水泥塊，枯坐了整整一個時辰。
窗外雨滴敲打著屋簷，滴滴答答，像在計算國庫的每一分虧空。
三日後，河工監押急報送抵京城，稱新法築基七日即凝固如鐵；又十日，永定河沿岸三州府官吏聞訊遣使探查。
河北諸州年年治水耗銀無數，早對舊法怨聲載道，如今見此奇材，豈會猶豫？
還冇等戶部的大額訂單正式下達，周邊幾個常年受水患困擾的州府，已經派人帶著銀票，星夜兼程趕來，訂單如雪片般飛向了這個不久前還瀕臨倒閉的格物院。
格物院的賬房裡，第一次出現了真正意義上的盈餘。
所有人都以為楚雲舒會立刻擴大生產，招募更多的人手。
但她卻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包括老鐵在內，都無法理解的決定。
她將第一筆钜額利潤，當眾分成了三份。
三成，設立為“工匠撫卹金”；兩成，用於建造“工坊夜學堂”；剩下的五成，才用於擴大再生產。
在全體工匠麵前，楚雲舒朗聲宣佈：“從今日起，我格物院的工匠，傷病有醫，亡故有葬，家中子弟，無論男女，皆可免費入學堂讀書識字！”
話音落下，整個工地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即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
聲浪撞上遠處的山壁，又反彈回來，久久不息。
老鐵捧著楚雲舒親手頒發、刻有他名字的新製工牌，金屬邊緣冰涼，卻燙得他指尖發顫。
這個在工部受了一輩子氣、被當作牲口使喚了大半生的老人，突然雙膝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對著楚雲棲重重地磕了一個響頭，聲帶哽咽：“楚院長……我這條老命，從今往後，就是格物院的了！”
隨著他這一跪，烏壓壓的人群齊刷刷地跪了下去。
那一聲聲發自肺腑的呐喊，彙聚成一股磅礴的力量，直衝雲霄。
楚雲舒站在高台之上，望著眼前跪倒的人群，心中卻冇有勝利的喜悅，隻有一種沉甸甸的責任壓上肩頭。
就在此時，識海深處，那枚古樸玉簡微微震顫，一道金光流轉而出：
【組織經濟自立初成，民心所向，獲功德點三百。】
係統發出一陣低沉的嗡鳴，彷彿有什麼更深層次的東西，即將被解鎖。
夜幕降臨，城南的窯火非但冇有熄滅，反而燃燒得更加旺盛。
那通紅的光焰，如同巨大的火舌，舔舐著漆黑的夜空，即便在數裡之外的京城城樓上，也清晰可見。
熱風裹挾著炭粒，在城牆磚縫間留下細密的黑痕。
這不熄的爐火，成了貧民眼中的曙光，卻也在某些陰暗的宮殿與密室中，被視作一場必須撲滅的野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