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冊遇火,竟燃起幽藍火焰,純淨無煙,光影搖曳如靈蛇舞動。
台下工匠無一人驚慌,反而挺直胸膛。
因書中每一字、每一圖,早已深烙心間。
火光映照堅毅麵龐,他們齊聲誦讀:
“格物五誡!”
“求真!務實!利民!創新!傳承!”
百人之聲彙成洪流,氣勢磅礴,竟壓得城防營兵士下意識後退半步。
最後一個“傳”字落下,藍焰倏然熄滅。
就在火熄瞬間,那尊“萬匠之師”銅像底座發出輕微“哢”響,暗格滑出——一塊佈滿綠鏽的青銅銘牌靜靜躺在其中。
篆文清晰可辨:遺卷密鑰,三影歸心,子午對極。
楚雲舒走下高台,拾起銘牌。
指尖觸碰刹那,識海玉簡驟然離體,化作一道耀眼金光,在眾人驚駭中凝聚於她胸前——一枚古樸厚重的令牌,陽刻二字:格物!
她不受控製地抬手輕撫令牌紋路。
一瞬間,地底深處那龐大精密的地宮機關群,每一齒輪、每處機括,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完整投射於她的感知之中。
她緩緩抬頭,目光穿透人群,望向那座靜靜矗立的三衡測影儀,低聲自語:“你們封鎖知識千年,可曾想過,有一天,百工之心,會自己點亮火種?”
鄭元禮被這異象震懾,踉蹌後退,終不敢言。
儀式已畢,人心已聚。
天邊啟明星隱去,薄霧如紗被朝陽掀開。
木匠老李死死盯著標尺:“還差三寸!”忽起一陣風,旗幡獵獵作響,眾人屏息——會不會偏了?
楚雲舒卻笑了:“風,也是自然的一部分。”
就在春分正午的鐘聲遙遙傳來之際,那一束陽光,終於精準穿過最高銅環,在地麵刻痕上投下三點重合的影跡——
“三影歸心!”
地底深處,轟鳴驟起,如巨獸甦醒,齒輪咬合,機括轉動……
她望著那束落在腳尖的光,輕聲道:“這一次,開門的,是我們自己。”
話音未落,她已邁步踏入那片千年未曾見光的黑暗。
地宮通道幽深如獸喉,兩側石壁上每隔三步便有一個猙獰的獸首浮雕,青銅鑄就的眼眶空洞無神,黑洞洞的嘴窟窿彷彿擇人而噬的深淵。
指尖輕觸石壁,寒意順著掌心滲入骨髓,濕滑的苔蘚黏在指腹,留下腐朽的氣息。
火摺子微弱的橙黃光芒搖曳著,在牆上投下眾人扭曲晃動的影子,如同群魔亂舞。
裴衍手持火摺子,率領青田衛剛踏入十步,前方便傳來一陣細微卻清晰的“哢噠”聲——像是枯骨斷裂,又似機括咬合。
緊接著,破空之聲驟起!
銀芒如雨,自兩側牆縫暴射而出!
“小心!”裴衍暴喝一聲,橫刀而出。
隻聽“叮叮噹噹”一連串脆響,數支淬著幽藍冷光的短弩被他儘數格飛,深深釘入對麵石壁,尾羽猶自嗡嗡震顫,發出低頻的鳴音,宛如毒蜂臨死前的哀鳴。
眾人驚出一身冷汗,衣背瞬間浸濕,冷風拂過,激起一片戰栗。
這便是傳說中的“氣弩機關”,以地宮內外氣壓差為動力,一旦有人踏入特定區域,便會觸發機括,萬箭齊發。
更致命的是,通道兩側石壁上那些不起眼的凹槽,開始絲絲地冒出淡黃色煙霧,如蛇信般蜿蜒升騰。
一股甜膩而詭異的香氣鑽入鼻腔,初聞似蜜桃熟透,細嗅卻帶一絲鐵鏽般的腥氣——那是死亡的前奏。
皮膚接觸之處隱隱發麻,喉嚨也泛起乾澀的灼痛。
“是‘醉仙愁’!封住呼吸!”一名老衛士駭然色變,聲音發抖,“此毒無色無味,入體即麻痹神識,神仙難救!”
就在眾人手忙腳亂之際,楚雲舒的聲音冷靜地響起:“不必驚慌。”
她從隨身攜帶的行囊中取出一疊摺疊整齊的物事,分發給眾人。
那衣物由多層油浸牛皮與細密桑麻夾層製成,表麵塗有暗褐色樹脂,邊緣以銅絲密扣閉合,手腕與頸口皆可收緊,形製古怪,卻嚴密異常。
“此乃‘閉氣衣’,仿潛水匠人裹油布之法改良而成,雖不能久持,然片刻無虞。”她語氣溫和卻篤定。
眾人穿戴後,那股甜腥之氣果然被隔絕在外,呼吸重新變得清冽,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
“老鐵!”她看向隊伍中的工匠,“還記得我教你的壓力差原理嗎?找到毒煙槽的出氣口,用濕泥混合草木灰,反向封堵——內部壓力會讓封堵更嚴密!”
“是,大人!”老鐵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立刻帶著幾個徒弟俯身摸索石壁。
指尖探入凹槽,觸到溫熱的金屬管口,迅速以泥灰封實。
隨著最後一處縫隙被堵死,黃煙漸息,空氣中僅餘焦土與濕泥混雜的泥土氣息。
“沈師傅,”她又轉向沈硯歸的師父,那位精通音律的老者,“這些弩機共用一根青銅簧條,我觀其鏽跡斑駁,材質脆硬,共振點應在‘角’音附近。請您反覆敲擊‘角’音,保持穩定節律,使其疲勞斷裂。”
“聲波共振……老夫明白了!”沈師傅恍然大悟,命弟子取來銅鑼。
鑼槌輕擊,“咚——”一聲低沉渾厚的音波盪開,如潮水般在石壁間來回沖刷。
每一下都精準落在“角”音頻率,持續不斷。
老鐵將耳貼於石壁監聽,忽然低呼:“大人!聲音變沉悶了——簧斷了!”
刹那間,整條通道陷入死寂。
再無弩矢破空,唯有餘音在耳膜深處微微震顫。
一時間,地宮內一邊是緊張有序地封堵毒煙,另一邊是奇異而富有節奏的鑼聲迴盪。
那些舊時代令人聞風喪膽的殺人機關,在格物學的原理麵前,竟顯得如此脆弱不堪。
半個時辰後,通道暢通無阻。
眾人穿過通道,眼前豁然開朗。
一座宏偉的石室中央,一具巨大的水晶石槨靜靜懸浮在半空中,下方是流轉不息的水銀池,粼粼波光映照槨身,折射出夢幻般的虹彩,宛如星河倒懸。
指尖輕觸槨麵,冰涼刺骨,卻又光滑如鏡,不留一絲指紋。
槨內,一卷被特殊油紙包裹的古卷清晰可見,泛黃的紙頁邊緣微微翹起,彷彿正等待被喚醒。
“《前朝格物遺卷》!”裴文遠的一位老友激動地喊出聲,聲音在空曠石室中激起層層迴響。
然而,水晶槨並非毫無防備。
槨蓋之上,是一個由金、木、水、火、土五枚金屬環層層巢狀的複雜圓盤鎖,每一環上都刻滿了玄奧符文,紋路深處隱約泛著微弱的磷光。
指尖劃過符文,能感受到細微的凹凸,彷彿銘刻著某種失落的語言。
“這是‘五行連環鎖’!”那位老友臉色一白,“百年前,格物監的監正曾言,此鎖非人力可解,唯有‘通曉天地之理者’,方能窺其奧秘。”
“哈哈哈!”一陣刺耳的狂笑聲從眾人身後傳來。
隻見鄭元禮帶著幾名家仆,不知何時也跟了進來,滿臉獰笑,眼神中充滿了快意:“楚雲舒,你以為憑你那點奇技淫巧就能開啟聖賢遺物?彆做夢了!這把鎖,連當年的大國手都束手無策,你們就準備在這裡陪著它爛掉吧!”
他的話語中充滿了對楚雲舒格物之術的鄙夷與不屑。
裴衍臉色一沉,正要上前,卻被楚雲舒抬手攔住。
她甚至冇有看鄭元禮一眼,目光始終鎖定在那具水晶槨上。
她的視線越過五行鎖,投向了石室穹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