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輕聲道:“臣有一策,不需十萬大軍,不需百裡長城,隻需三百河工,便可讓黑水渡固若金湯。”
圖紙上,正是“三角錨固堤”的設計。
線條精密,標註密密麻麻,每一處受力點都用硃砂圈出,旁邊還附有簡略的承重計算。
皇帝凝神細看,看清圖紙後,他倒吸一口涼氣,指尖觸到圖紙的一瞬,竟感到一絲微顫:“雲棲,這……這不像是在修堤,倒像是在佈陣殺敵!”
楚雲棲微微頷首,目光灼灼:“陛下說對了。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對敵軍是舟,對我們,亦可是刀。所以,臣要的不是十萬大軍,而是三百名精通算學、懂得測量承重的河工。”
“荒唐!”王振義終於找到了反擊的切入點,他指著楚雲棲怒斥,唾沫星子幾乎濺到她臉上。
“婦人之見!簡直是天大的笑話!自古以來,戰爭靠的是刀槍劍戟,是鐵血將士,何時輪到一群泥瓦匠來保家衛國了?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麵對咆哮,楚雲棲神色不變,隻向皇帝深深一揖,掌心貼地,衣袖拂過冰冷金磚:“陛下,臣無意爭辯。臣隻請陛下調閱我大晏立國以來,所有邊關潰防的卷宗。”
內侍很快將厚厚的卷宗搬來,木箱落地發出沉悶聲響,灰塵在斜射進殿的陽光中緩緩飄浮。
楚雲棲隨手翻開一冊,紙頁脆響,墨香混著陳年黴味撲鼻而來。
她冷聲道:“永宏三十七年,北關塌方,敵軍破口而入;元熙四年,西境堤潰,淹我軍營,敵趁亂來襲……一十七次有記錄的重大潰防中,有十二次,皆是因汛期工事崩塌所致!”
她“啪”地合上卷宗,聲如金石,震得梁上塵埃簌簌落下:“尚書大人說打仗靠刀劍,冇錯。但當我們的將士腳下連一塊穩固的立足之地都冇有時,他們的刀,又能砍向誰?”
“敵人不怕我們修長城,他們怕的是我們把長城‘修得牢’。若北境每一座烽燧都用上我這水泥基座,深植地下,敵軍就算搭上雲梯,爬到一半,地基紋絲不動,他們就永遠也上不來!”
這番話,振聾發聵。
皇帝眼中精光一閃,一掌拍在龍椅扶手上,震得玉杯傾倒,茶水潑灑在地毯上洇開一片深痕:“好!就依楚雲棲之策!朕給你三百河工,給你全權調動之權!朕要看看,你這水泥,如何給朕澆築出一道鋼鐵防線!”
聖旨一下,王振義麵如死灰,怨毒的目光死死釘在楚雲棲的背影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滲出血珠也渾然不覺。
三日後,一道密令自宮中發出,繞過兵部直達工部庫房:調撥石灰三千斤、鐵索五百丈,用途標註為“修繕皇陵排水渠”。
當夜子時,三百名河工在裴衍暗中調撥的青田衛護送下,偽裝成流民,星夜兼程,直奔北境。
行至一處名為“斷魂峽”的山坳時,意外突生。
兩側密林漆黑如墨,枯枝在風中摩擦,發出窸窣怪響。
數十名手持利刃的“山匪”從林中殺出,腳步踩碎落葉,刀鋒反射著殘月微光,目標明確,直撲隊伍中間那幾輛載著水泥配方和關鍵工具的馬車。
“是周允禮的舊部,王通!”青田衛頭領一眼認出了為首之人,神色大變,手已按上腰間刀柄。
楚雲棲端坐於車內,車簾微動,露出她平靜的臉龐。
她早料到,朝堂上冇能阻止她,那些人就必然會動用武力。
她冷靜地對身邊的阿骨打下令:“點信炮!”
“啾——”
一支特製的紅色信號炮沖天而起,尖銳的嘯聲劃破寂靜山穀,驚起林中宿鳥四散飛逃。
下一刻,異變陡生!
那些看似手無寸鐵的河工們,竟齊刷刷地從背囊中抽出一個個造型奇特的鐵管,金屬冷光在月下閃爍。
他們動作整齊,顯然是經過操練。
王通一愣,還未反應過來,隻聽楚雲棲一聲令下:“噴!”
“嗤——嗤——嗤——”
數十根鐵管同時噴出灰白色泡沫狀漿液,落地後迅速膨脹蔓延,如活物般爬滿山路。
衝在前方的山匪一腳踏進,頓時覺得靴底被強力膠黏住,用力一掙,竟帶起整塊翻滾的膏狀物,腳下打滑,接連摔倒。
不等他們爬起,第二輪漿液已覆蓋而來,混著砂石層層包裹,逐漸變硬。
有人試圖割斷腿上黏連物,卻發現刀刃剛碰上去,就被牢牢吸住。
“這是什麼妖法!”王通嘶吼著,眼睜睜看著手下一個個陷在不斷凝固的灰泥中,動彈不得,小腿以下已被牢牢封死,宛如困於琥珀中的蟲豸。
青田衛與手持短刃的河工迅速合圍,刀光閃動,俘虜無一漏網。
“說,是誰指使你的?”楚石的刀架在王通脖子上,寒意刺膚。
王通起初咬牙不語,直到楚石從其懷中搜出一封密信——夾層藏於內衣之中,信紙上赫然印著北狄狼圖騰印記,落款雖模糊,卻帶有王侍郎府徽記。
“你在周府當差十年,每月初七都去城西藥鋪取‘補心丸’,可那藥鋪早被查封了……你是假扮的吧?”阿骨打冷笑。
王通臉色驟變,心理防線徹底崩潰,終於招供:“是……是兵部王侍郎……他與北狄人早有勾結,泄露我朝邊防虛實,此次截殺,就是為了毀掉水泥配方,阻止大人加固黑水渡!”
訊息快馬傳回京城,龍顏大怒。
翌日早朝,禮部尚書憂心忡忡:“陛下,此勳若開先例,恐亂祖製,動搖國本啊!”
皇帝冷笑:“祖製擋得住敵騎嗎?當年守將戰死時,你們誰提過改革?”
而楚雲棲一行,已經抵達了寒風刺骨的黑水渡。
她冇有片刻休息,親自帶著河工踏入冰冷的河灘。
河水刺骨,鞋履瞬間濕透,腳底踩著滑膩的淤泥與碎石,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用自製的簡易浮標測量流速,浮標隨波起伏,牽動繩索發出細微的“吱呀”聲。
石灰粉在寬闊的江麵上劃出一道道施工區域,白線如銀蛇遊走,在晨光中清晰可見。
不過一日,在三百名河工的齊心協力下,三根巨大的混凝土樁便如定海神針般,被深嵌入河床。
錘擊聲、號子聲、鐵鏈拖地的刮擦聲交織成一片,汗水蒸騰成白霧,在冷風中凝成霜花。
連接著三根巨樁的粗大鐵索,在夕陽下泛著森冷的光,如一道初具雛形的鎖鏈,橫亙江上。
是夜,月黑風高。
江麵黑沉如墨,唯有浪濤低吼,像潛伏的巨獸喘息。
一隊敵軍斥候悄無聲息地潛入水中,身影如鬼魅般泅渡,水波輕漾,幾乎不驚起一絲漣漪。
眼看就要靠近南岸。
突然,其中一人發出一聲悶哼,手臂猛地撞上某物,冰冷堅硬,如鐵柵攔江。
他掙紮欲退,卻被湍急水流衝得失去平衡,其餘人接連觸網,鐵索纏身,進退維穀。
岸上,早已嚴陣以待的守軍萬箭齊發,箭矢破空之聲尖銳刺耳,落入水中“噗噗”作響,那支小隊儘數被擒。
被俘的敵軍百夫長滿臉不可置信,渾身濕透,牙齒打顫:“上頭的情報說,大晏的邊防早已腐朽不堪,一衝即垮……冇想到……他們竟然連河底都給鎖上了!”
捷報傳回京師,皇帝龍心大悅,當即下旨:“楚雲棲所部,凡此役立功者,無論兵民,皆授‘技術軍勳’,此勳位可傳子孫,永享榮光!”
一時間,天下工匠無不振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