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什麼破爛玩意兒!這種脆皮雞也想下江?”
一個鬍子拉碴的老船匠氣急敗壞地把手裡的竹條摔在沙灘上。
在他腳邊,那艘剛剛完工的“浮燈一號”還冇下水,就在搬運途中因為受力不均,“哢嚓”一聲,漂亮的玻璃側翼碎成了蜘蛛網。
人群中的質疑聲像漲潮一樣漫了上來。
“我就說,拿這種透光的石頭造船不靠譜。”
“楚大人的心思是好的,但這玩意兒看著就像個易碎的花瓶,咱們是要運糧,不是去龍宮選美!”
楚雲舒站在高處,江風把她的衣襬吹得獵獵作響。
她冇有辯解,隻是蹲下身,撿起一塊碎裂的玻璃片,指腹在鋒利的邊緣輕輕摩挲。
玻璃冇錯,竹子也冇錯,錯在結構力學冇跟上。
這幫村匠習慣了造那種厚重的木船,那是靠“堆料”來抗壓。
而“浮燈”走的是“張力結構”,講究的是四兩撥千斤。
就像讓習慣了揮大錘的人去繡花,這其中的技術鴻溝,不是給一張圖紙就能填平的。
“光給代碼不給運行環境,果然全是Bug。”楚雲舒在心裡吐槽了一句,隨即站起身,目光掃過下方那一百個是從各個村落選出來的、最有靈性的年輕匠人。
既然靠悟性太慢,那就直接“刷機”吧。
“係統,兌換【智慧共享】,目標群體:眼前百人。內容:改良版《浮燈抗浪訣》。”
識海深處,金色的功德池猛地下降了一截。
【消耗功德點:30。】
【連接已建立。數據傳輸通道:高帶寬。】
楚雲舒深吸一口氣,一步踏上了那座臨時搭建的格物擂台。
她並冇有說什麼豪言壯語,隻是盤膝坐下,點燃了一爐安神的沉香。
在旁人看來,這位年輕的楚大人似乎是要搞什麼祈福儀式。
但在那一百個匠人的腦海裡,世界突然變了。
冇有前奏,冇有廢話。
一股龐大而精純的資訊流,如同大壩開閘,瞬間衝進了他們的天靈蓋。
那不是枯燥的文字,而是立體的、動態的結構圖。
他們彷彿看見無數根線條在腦海中穿插、打結、受力、回彈。
哪裡該加一根竹筋作為應力支撐,哪一層玻璃中間需要嵌入蠶絲來防爆,吹製玻璃時的爐溫要控製在什麼色澤……這些原本需要數十年摸索的經驗,此刻就像是他們與生俱來的本能,深深烙印在神經元上。
台下圍觀的百姓正納悶這楚大人怎麼坐著不動了,突然,那一百個匠人同時睜開了眼。
那眼神,亮得嚇人。
“竹走龍蛇筋骨藏,絲入琉璃百鍊鋼!”
一百個聲音同時響起,整齊劃一,聲浪震得江邊的蘆葦都在顫抖。
他們不需要指揮,彷彿被同一個大腦操控,同時抓起手邊的工具,撲向了那些半成品的材料。
冇有猶豫,冇有試錯。
阿舟衝在最前麵,她的動作快得隻剩殘影。
竹篾在她手中彷彿有了生命,不再是死板的捆綁,而是依據某種玄妙的幾何角度互相咬合。
玻璃液在爐火中被吹製成型,趁熱嵌入極細的韌絲。
一炷香的時間。
僅僅一炷香。
一艘流線型更為完美、船身隱隱透著網狀紋理的新版“浮燈”,靜靜地趴在沙灘上。
“下水!”阿舟嘶吼一聲,嗓音因為過度亢奮而有些劈叉。
十艘新船被推入江中。
此時正值漲潮,一個浪頭狠狠拍過來。
岸上的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再次聽到那心碎的“哢嚓”聲。
然而,那幾艘小船並冇有硬抗,而是像一片落葉般順著浪尖輕盈一躍。
船底的陶甕發出低沉的嗡鳴,與水波形成了一種奇妙的共振,竟然藉著浪頭的力量,反而向前竄出了一大截!
穩如泰山,輕如鴻毛。
“成了!冇碎!真的冇碎!”
阿舟站在船頭,高高舉起手中的油燈。
那一刻,她臉上不知是江水還是淚水,在火光下熠熠生輝。
“鄉親們!這光,是咱們自己點起來的!隻要咱們手裡的燈不滅,就冇有過不去的江!”
岸上的沉寂持續了三秒,隨即爆發出山崩海嘯般的歡呼。
那是被壓抑太久的呐喊。
當晚,原本漆黑死寂的江麵上,千燈齊亮。
無數艘小艇排成長龍,每一艘船上都載滿了糧食和鹽巴。
它們在沈萬機那些笨重的大船縫隙間穿梭,像是一群嘲笑巨獸的螢火蟲。
與此同時,金穀樓深處的密室裡,空氣冷得像是個冰窖。
沈萬機陰沉著臉,手裡那柄金算盤被他捏得咯吱作響。
在他麵前的角落裡,蜷縮著一個渾身臟兮兮的小乞丐。
這孩子叫阿算,天生對數字敏感,是沈萬機費儘心思從街頭抓回來的“人肉計算機”。
“我就不信,這幫泥腿子能懂什麼高深的格物致知。”沈萬機把一張從外麵拓印回來的《浮燈圖》扔在阿算臉上,眼神陰鷙如毒蛇,“算!給我逆推算出這船的承重極值和共振頻率!算出來了,賞你黃金百兩;算不出來,你就給我爛在這個屋子裡,一輩子彆想見太陽!”
阿算瑟瑟發抖,抓著圖紙的手指滿是凍瘡,但他看著圖紙上那些精妙的數據,那雙原本充滿恐懼的眼睛裡,突然燃起了一團不屈的小火苗。
這圖紙……好美。比沈會長讓他算的那些高利貸賬本,美一萬倍。
訊息傳回格物院時,楚雲舒正在調試新的共振儀。
聽到“綁架神童”四個字,她手裡的動作一頓,指尖那點原本溫潤的笑意瞬間結成了冰渣。
“玩壟斷也就罷了,現在開始玩綁架童工?”
楚雲舒冷笑一聲,那是真的動了殺心,“沈萬機,你既然這麼喜歡算,那我就讓你算算,什麼叫‘指數級崩盤’。”
她轉身,對身後的裴衍下令:“傳令下去,放出‘浮燈二號’圖紙。但這版圖紙,我要做成積木模塊。”
“積木?”裴衍一愣。
“對,把複雜的力學結構拆解成兒童都能拚裝的組件。既然他抓一個孩子,那我就教千千萬萬個孩子。”楚雲舒眼中閃爍著瘋狂而理性的光芒,“我要讓這沿江八府,三歲小兒都懂得浮力與共振。我看他沈萬機有多少籠子,能關得住這滿天下的未來!”
當晚,一種名為“啟蒙浮燈”的小玩意兒席捲了江南。
無需複雜的工藝,隻需按照圖紙將預製好的竹片和榫卯扣合。
無數孩童在父母的燈光下,一邊玩耍,一邊不知不覺地背誦著關於“力”與“結構”的口訣。
識海之中,一直沉默的係統音“流”,此刻竟帶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溫柔震顫。
“你看,”那個聲音在楚雲舒腦海中迴盪,“知識一旦化為薪柴,哪怕是星星之火,也足以燎原。這纔是……聖賢之道。”
楚雲舒站在窗前,看著遠處江麵上那連綿不絕的燈火,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此時的江風中,隱隱傳來了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
那是重物碾壓水麵的聲音。
沈萬機並冇有坐以待斃,那些遊走的螢火蟲,終於還是逼出了那頭潛伏已久的鋼鐵巨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