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衍披著玄色鬥篷,像一柄入鞘的長劍,步履極快地穿過殘碑。
他手裡攥著一卷紅蠟封口的密信,那是內閣最高等級的急件。
“守陵盟的人動了。”他站定,靴尖避開了一截白骨,眉宇間壓著山雨欲來的戾氣,“他們想在明天新皇祭天大典時,在南郊圜丘引爆‘地火雷池’。那地方下麵全是前朝埋的地火管道,一旦引燃,方遠十裡都會塌成廢墟。”
他看著楚雲舒,眼神複雜:“禁軍不能動,一旦動了,朝廷‘驚擾先祖’的罪名就坐實了。那些老頑固正等著看你和陛下的笑話。”
“地火雷池?”楚雲舒挑了挑眉,指尖漫不經心地敲擊著青銅偶的殘軀,發出清脆的響聲,“這名字取得倒是威風,本質不就是利用乾涸河道蓄積的沼氣和地熱點火嗎?”
她抬起頭,迎著裴衍焦慮的視線,嘴角勾起一抹狂妄的弧度:“裴大人,既然他們想玩‘天罰現世’,那我就教教他們,什麼叫真正的‘科學神蹟’。”
這一夜,格物院所有的銅管和陶甕被悉數搬空。
楚雲舒站在圜丘外圍的黑暗中,手持改進後的二代地聽儀,眼神冷冽如冰。
“阿豪,校準頻率。我要聽地心最深處的動靜。”
子時三刻,地聽儀的銅簧片突然發瘋般地震顫起來,發出刺耳的尖鳴!
“東南角,深度十丈,氣壓峰值到了!”
楚雲舒猛地揮下手旗:“開閘!引活水入三段暗渠!”
隨著機關扳動的悶響,原本順著河道流淌的清泉,被精確計算好的坡度引向了那個燥熱的地下陷阱。
冰冷的地下水灌入滾燙的乾涸河道,瞬間發出的不是爆炸,而是震耳欲聾的蒸汽嘯叫!
那聲音順著土層傳上來,聽在那些守陵盟殘黨的耳朵裡,是妖陣自潰的哀嚎;聽在楚雲舒耳朵裡,則是最完美的物理降壓。
次日清晨,朝陽初升。
圜丘祭壇穩如泰山,彆說什麼地陷塌方,連塊漢白玉磚都冇裂。
百姓們目睹了那從地縫中噴湧而出的、帶著聖潔白霧的水汽,紛紛跪地高呼“楚侯暗中護國”、“天佑大晏”。
楚雲舒立於觀禮台的一側,避開了所有狂熱的視線。
她的心火智冕在這一刻劇烈震動起來,彷彿有什麼塵封已久的權限被暴力破解。
識海中,金焰如同海嘯般席捲而過。
她的雙目瞬間泛起燦爛的金芒,視野穿透了厚重的地表,直接看向了百丈深處。
那不是幻象,那是極限過載後的全域感知。
一條被幾百道石牆死死封鎖的古河床,正像一條被剝了鱗片的巨龍,在新鮮水流的滋潤下,緩緩撐開了那些沉重的枷鎖。
那流向,分毫不差地貫穿了乾旱了整整七個州的千裡糧倉。
【斷流可續,死地能生。】
“脈”的聲音在識海中帶著從未有過的莊重響起:【楚雲舒,你已觸到了‘承誌’二字的真意。
這片土地,在等你給它續命。】
楚雲舒收回視線,金芒褪去,她隻覺得渾身脫力,背後的冷汗被晨風一吹,涼得刺骨。
她低頭看向腳邊,一塊剛被震出的殘碑靜靜躺在泥裡。
上麵的字跡不是皇權,不是血統。
而是四個鐵畫銀鉤的大字——
“惟誌不惟血”。
楚雲舒長舒一口氣,看向遠方正對著太陽叩首的官員們,眼底浮現出一抹從未有過的、近乎野心勃勃的清亮。
她從袖中抽出一卷早已畫好的草圖,指尖在“七州水道”四個字上重重一按。
那是她即將遞上禦案的、足以掀翻大晏整部《水利誌》的瘋子計劃。
第297章你要搞事?那我就把地皮掀到底!
太和殿的金磚地麵都能照出人影,卻照不出某些人心裡的那點兒如意算盤。
楚雲舒站在大殿中央,手裡捧著的《七州水道疏議》已經有些發潮。
那是她熬了三個通宵,結合格物院最新的測繪數據肝出來的方案——打通斷裂古河床,修建貫通南北的“清脈渠”。
“荒謬!簡直是荒謬!”
禦史台的王大人鬍子抖得像風中的雜草,唾沫星子在晨光裡噴出一道彩虹,“北邙乃是前朝埋骨之地,煞氣沖天!楚雲舒,你讓工部去挖絕戶墳,還要引水穿行,這是要讓大晏的百姓喝屍水嗎?更何況,借工役之名聚眾十萬於京畿,你安的什麼心?是要造反嗎!”
楚雲舒低著頭,數著地磚上的花紋。
她在心裡翻了個白眼:這幫老頑固的腦迴路要是能連上發電機,大晏早就在電氣時代裸奔了。
屍水?
經過三層沙濾和曝氣處理的水,比你們家井裡那股子陰溝味兒乾淨一百倍。
她剛想開口科普一下什麼叫“生物自淨”,身旁忽然傳來“噹啷”一聲脆響。
滿朝文武的脖子齊刷刷地縮了一下。
裴衍手裡的象牙笏板,正孤零零地躺在禦階之下,摔得乾脆利落。
這位年輕的首輔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袖口,聲音不大,卻像冰珠子一樣往人耳朵裡鑽:“王大人既然怕死,那昨兒個送到府上的西山貢米,怎麼冇見您少吃一口?那米是格物院改良良種,用的是楚大人帶人挖渠引來的水灌溉的。端起碗吃飯,放下碗罵娘,這便是聖人教您的道理?”
“裴衍!你……你這是有辱斯文!”王大人氣得臉皮紫漲。
“斯文能當飯吃,還是能解五省旱災?”裴衍眼皮都不抬,那是他在朝堂上極少展露的鋒芒,像護食的狼,“三年前你們說格物是邪術,如今百姓喝的水、種的田,哪一樣不是格物所賜?陛下,臣以為,此議非但要準,還要快。誰敢攔路,便是與天下蒼生為敵!”
禦座之上,皇帝硃筆一揮,那點硃紅像是一錘定音的驚堂木。
“準奏。”
工程啟動那日,京郊亂葬崗的風陰冷得有些硌人。
楚雲舒站在巨大的塌陷坑沿上,腳下的泥土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灰褐色。
這裡是“清脈渠”的第一段施工點,也是昔日《龍脈偽錄》裡那個吞噬了無數工匠性命的陣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