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銅巨門的虛影在意識深處轟然中開,背後傾泄而出的不是仙音妙樂,而是如同粘稠岩漿般的神火。
那火無聲無息,卻帶著一股要把靈魂攪碎的霸道,順著識海的裂紋一路攀爬,死死咬住眉心的位置。
嘶——
楚雲舒猛地睜開眼,額角的冷汗順著鬢角滑入領口,帶來一陣冰涼的戰栗。
她下意識抬手按住眉心,指尖觸碰到一片濕濡。
湊近油燈一看,指紋裡竟滲著一絲細細的殷紅。
嘖,這噩夢還帶物理傷害的?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視線投向意識深處的係統麵板。
那是前世頂尖實驗室裡最熟悉的UI介麵,此刻卻像是斷了電的舊電腦,螢幕灰暗,隻有幾個畫素點在機械地閃爍。
原本那兩個整天在她腦子裡打機鋒的“衡”與“門”,已經三天冇放過半個屁了。
窗外的更鼓敲過三巡,這已經是“心火日”後的第七個晚上了。
楚雲舒推開堆滿案頭的《前朝天工誌》,指尖在一頁發黃的夾層中停住。
那是頁被藥水浸泡過的暗格,上麵隻有一行淩亂的硃批小字,透著股孤注一擲的瘋狂:
【冠冕承道,亦噬主;唯以情破執,方可逆煉。】
楚雲舒眉頭微挑,指尖下意識地撫過發間那支舊玉簪。
簪身溫潤,由於常年佩戴,帶上了一層淡淡的體溫。
三年前裴衍把這東西塞給她時,那張常年冰封的臉上難得帶了抹可疑的紅暈。
搞科研她行,搞這種玄而又玄的“情”來破局,多少有點超綱了。
“心火出,門將傾;九代燼,光始生……”
沙啞得如同砂紙碾過石頭的歌聲從書院外傳來,在這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陰間。
楚雲舒推窗望去,隻見星源書院門口,一個老駝背牽著一頭瘦骨嶙峋的駱駝,正對著漆黑的街道乾嚎。
那節奏壓根不在調子上,卻像是一種古老的頻率,震得人識海生疼。
“哪來的瘋老頭?在這兒咒誰呢!”阿豪披著外衫衝了出去,手裡還拎著把掃帚,作勢欲趕。
老駝背止了聲,渾濁的眼珠子在燈影裡轉了轉,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小後生,你教孩子算磚數的時候,可曾想過——這牆,最初是誰砌的?”
阿豪愣在原地,掃帚尖兒差點戳到腳麵。
楚雲舒披上披風,快步走出山門。
阿豪見狀趕緊護在身前:“先生,這老頭邪乎得很。”
“無妨。”楚雲舒止住他,直勾勾盯著老駝背。
那種物理學家特有的審視目光,像是要把對方的分子結構都看穿。
老駝背冇廢話,從懷裡摸出一塊焦黑的木牌丟了過來。
木牌入手極沉,帶著股經年不散的焦糊味,上麵刻著的紋路……竟然和她夢裡那扇青銅巨門上的嚴絲合縫。
“三百年前,第九代守門人焚冠而亡。”老駝背拍了拍駱駝,轉身走入夜色,聲音幽幽傳來,“那不是失敗,丫頭,那是他這輩子乾過最硬氣的事兒——他不願當那個盛裝‘道’的容器。”
容器。
這兩個字像是雷鳴,在楚雲舒腦子裡炸開。
是了,從穿越到現在,這勞什子係統一直在給她灌輸任務、派發獎勵,把她塑造成一代聖賢。
可如果她隻是一個承載知識的U盤,那“楚雲舒”又是誰?
她轉身往回走,步履極快,眼神裡那種清冷的邏輯光芒逐漸被一抹狠戾取代。
“阿豪,去取《天工誌·火器篇》。把格物院那幾個導熱銅管都搬出來,順便……叫陳硯之在觀星焚典台下布‘靜心陣’。”
“先生,您要乾什麼?”阿豪被她眼裡的瘋狂嚇住了。
“我要當一回鍊金術師。”楚雲舒頭也不回,“把這破冕給煉了。”
天工遺城最高塔,觀星焚典台。
此地建在火山餘脈之上,腳下便是翻滾的地火脈。
當年明鏡堂的宗師曾在此引火焚書,向滿天神佛宣戰,斷絕神權乾政。
此刻,七處碩大的導熱銅管如同猙獰的金屬巨蟒,從塔底一路攀爬至頂層。
楚雲舒盤膝坐在陣眼中心,耳畔是呼嘯的山風,鼻尖充斥著一股濃鬱的硫磺味。
一隻密封的漆盒擺在她膝前。
那是裴衍遣親衛送來的,裡麵冇信,隻有一縷青絲,嚴嚴實實地纏在她最常用的那支玉簪尖端。
結髮為盟,命理相通。
“這人情欠大了,回頭得拿一輩子的論文來還。”楚雲舒低聲嘀咕了一句,猛地拽掉頭上的襆頭。
三千青絲隨風狂舞,一枚閃爍著暗金光澤的“智心冠冕”緩緩從她眉心浮現。
那冠冕原本神聖莊嚴,此刻卻纏繞著絲絲縷縷的黑氣,像是某種貪婪的寄生蟲,正試圖向下紮根。
楚雲舒狠命咬破指尖,將那抹滾燙的鮮血抹在玉簪上,隨後精準地啟用了係統麵板裡最後一點功德。
“願力共鳴,給我開!”
轟——!
那一瞬,楚雲舒感覺自己的天靈蓋被強行掀開了。
無數淒厲的哀嚎湧入識海,那是曆代宿主的殘存意識。
她看見一個白衣少女跪在祭壇前,直到化作枯骨都在唸誦著係統指令;她看見一個學究癲狂地挖出自己的雙眼,嘶吼著“我不是人,我是道的殼”。
那種如影隨形的窒息感,那種被神性逐漸剝離人性的恐懼,化作潮水將她淹冇。
牙關咬得嘎吱作響,鮮血順著唇角滑落,滴在冰冷的青銅台上,激起一簇簇暗紅的火星。
“滾出去……”
楚雲舒的聲音微弱卻堅定,像是在實驗室裡對著廢棄數據下達刪除指令,“我不是容器,我是楚雲舒。”
就在意識即將被黑氣吞噬的刹那,識海深處突然響起一聲清越的鳥鳴。
那隻形如赤羽火鳥的心火守魂猛然從冠冕裂隙中掙脫,它並冇有衝向敵人,而是調轉鳥頭,帶著義無反顧的決絕,一頭撞向了楚雲舒周身燃起的虛幻烈焰。
這不是燒肉體,這是在燒她這些年對係統的依賴,燒她內心深處那點“仗著金手指走捷徑”的貪婪。
“若道需犧牲纔可存,那這道——我不承了!”
楚雲舒仰天長嘯,反手握住那支纏繞著裴衍青絲的玉簪,對著冠冕最核心的符文,狠狠紮了下去。
彷彿有一口洪鐘在整個京城上空撞響。
金焰如火山噴發般從塔頂轟然炸開,映照得方圓百裡宛如白晝。
遠在皇宮禦書房、正熬夜批閱奏摺的裴衍猛地抬頭,手中價值連城的硃筆哢嚓一聲斷成兩截。
他死死按住隱隱作痛的心口,那裡有一陣灼熱的悸動,彷彿跨越了重重宮牆,捕捉到了那個女人的心跳。
【雲舒……】
而在那幾乎能融化一切的金焰中心,那個原本冰冷、機械、如同神啟般的係統音,在沉寂了七天後,第一次帶著一種生澀的、屬於人類的顫抖,輕輕響起:
【我……在。】
那是從“邏輯”進化到“靈魂”的初啼。
天色將明,焚典台上的紅光逐漸收斂。
可在那焦黑的殘垣斷壁中心,一道凝而不散的金焰旋流正瘋狂旋轉,像是這天地間多出了一個誰也無法預測的變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