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幕太真實,真實到刺破了他那一身名為“聖賢門徒”的鎧甲。
“噗通”一聲。
陳硯之膝蓋一軟,重重跪在了地上。
“我不是恨格物……”他雙手捂住臉,指縫裡溢位了壓抑太久的哭聲,“我是怕啊!我怕我們這群人,除了搖頭晃腦背幾句死書,什麼都不會!若是連這唯一的晉身之階都冇了,若是連這點‘無用之用’都被剝奪了……我們這些人,讀了一輩子書,最後連被需要的資格都冇有了嗎?!”
這就對了。
哪有什麼道統之爭,說到底,不過是舊既得利益者麵對新時代浪潮時的本能恐慌。
他們怕的不是科學,是怕自己變成廢品。
我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
人群中,那位一直沉默不語的老儒林先生,拄著柺杖,顫巍巍地走了出來。
他冇有看我,而是走到了陳硯之麵前,伸出那隻同樣乾枯的手,輕輕放在了這位崩潰痛哭的魁首頭頂。
“癡兒。”老先生的聲音蒼老卻溫厚,“文若隻為功名,那便是死的,早該埋進土裡。可它若還能讓你今日為了這一念之仁哭出來——說明它還活著。”
他彎下腰,撿起阿硯剛纔放在地上的那把剪刀,又指了指陳硯之掉落在地的毛筆。
“剪刀能裁衣,亦能傷人;筆能寫萬言,亦能殺心。孩子,這世間本來就不該隻有一種聲音。”
光幕漸漸消散,金色的光點如同螢火蟲般散落在每個人肩頭。
我感覺到識海深處傳來一陣低微的蜂鳴。
“衡,”我在心中默唸,“你聽見了嗎?這纔是‘中’。不是折中,不是和稀泥,是讓人心歸位。”
【係統反饋:邏輯閉環完成。
區域文明排斥度下降30%。
‘技科’概念植入成功率提升至85%。】
我長舒一口氣,看著台下那些神色複雜的學子,看著不再對立、而是陷入沉思的陳硯之和阿硯。
今天的火候夠了。
風起於青萍之末。
這場大比,燒掉的不僅僅是幾本書,更是那堵隔絕了千年的牆。
既然牆塌了,那就在廢墟上,修一條新路吧。
七日後,當那張蓋著玉璽的新政告示貼滿京城大街小巷時,這群人纔會明白,今天的眼淚,究竟換來了什麼。
黃紙黑字,朱印如血。
啟明台周圍靜得能聽到風颳過旗幡的獵獵聲。
內監尖細的嗓音在迴盪,每一聲都像是在這凝固的空氣裡砸下一記重錘。
“增設‘技科’,與‘文科’並行,凡算學、格物、農工有所長者,皆可應考,授官同於進士……”
我站在人群外圍,裹了一件素色的披風,遮住了身上的官服。
鼻尖縈繞著一股子淡淡的香灰味和泥土氣,那是周圍百姓身上最真實的味道。
我看著那張告示,腦子裡卻在想,這玩意兒要是擱在現代,那就是劃時代的教育改革,妥妥要上熱搜頭條的。
【宿主,彆發呆了。】係統的聲音在我腦海裡幽幽響起,【當前民意值正在瘋狂跳動,邏輯場已經開始重組。
建議關注左前方那個穿補丁短打的老頭,他的血壓有點高。】
我順著它的提示看去。
那老農死死盯著告示,手裡還緊緊攥著一把生鏽的鋤頭,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嘴唇哆嗦著,像是在確認什麼不可思議的神蹟。
“官爺……”老農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他顫顫巍巍地指著告示上的某個字,“那上麵是不是說,懂修渠的……也能當官?”
內監不耐煩地掃了他一眼,卻在對上週圍無數雙灼熱的眼睛時,莫名縮了縮脖子,甕聲甕氣道:“聖旨在此,隻要考過了,便是格物院的官身。”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炸開了。
“我孫子能考官了?!”老農猛地將鋤頭摜在地上,扯著脖子喊出了這一聲,眼淚順著他溝壑縱橫的臉淌進嘴裡,“他天生就愛搗鼓水車,我罵了他十年不務正業……我孫子能考官了!”
歡呼聲像海嘯一樣,從啟明台正中心瞬間席捲了整個廣場。
我低頭輕笑,那股積壓在胸口的悶氣終於散了大半。
這哪是告示啊,這是給這群在泥裡掙紮了千年的靈魂,生生鑿出了一道通往天光的裂縫。
我冇等騷亂平息,轉身鑽進了身後的舊巷子。
巷深處,一間漏風的小書院裡傳來了整齊的誦讀聲:“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
聲音清亮,卻少了往日那種死氣沉沉的教條感。
我停在門外,隔著那道歪斜的籬笆,瞧見陳硯之正蹲在泥地上。
他那身標誌性的白衣已經洗得發了黃,袖口甚至沾著點泥點子。
他手裡拿著根枯枝,在教一群鼻涕娃畫方圓。
他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側過頭,那雙曾經滿是偏執的眼睛,如今清亮得像是一潭剛化開的雪水。
我冇進去,隻是從懷裡摸出那份寫好的聘書,輕輕擱在門檻那塊被踩得光滑的石頭上。
“‘星源書院’副山長,這位子我給你留著。”我隔著柵欄對他挑了挑眉,“待遇麵議,管飯管夠。”
陳硯之沉默了很久。他走過來,撿起那份聘書,指尖在紙張上摩挲。
“楚大人,”他嗓音有些憔悴,卻穩得緊,“我可以教他們讀聖賢書,但我也想教教他們,怎麼用手裡的書,去救還在餓肚子的爹孃。”
我點頭:“那就從明天開始。教他們讀《孟子》的同時,順便算清楚,一堵能擋住洪水的牆,得用多少塊磚,費多少斤灰。”
他笑了,那笑容第一次像個真正的讀書人,通透、豁達。
告彆了陳硯之,我腳不停歇地趕往格物院。
剛進院門,就聽到一陣叮鈴哐當的動靜。
“不成,這頂兒得是弧形的。”
阿豪那個小腦袋瓜正埋在一堆竹條和碎玻璃渣裡。
見我進來,他嚇得一哆嗦,下意識想把手往背後藏——那是常年捱打留下的肌肉記憶。
“藏什麼,手伸出來。”我走過去,拉過他的手看了看。
手上全是細碎的劃痕,但這孩子眼裡有光。
“楚大人,我看書上說,風過平頂力最沉。”阿豪鼓起勇氣,指著那個剛搭了一半的玻璃溫室模型,聲音雖然小,卻很有邏輯,“京郊冬日北風烈,若是平頂,這玻璃怕是扛不住兩宿。要是改成弧形的,風就能‘滑’過去。”
旁邊幾個老匠人聽了,都有些不以為然:“小子,咱們乾了三十年瓦木活兒,就冇見過這種蓋法。”
我冇說話,隻是示意他們試試。
半個時辰後,實驗場上的風洞陣法開啟——那是係統友情提供的模擬環境。
狂風呼嘯,沙石亂飛。
幾個傳統樣式的平頂棚子在風中劇烈晃動,“哢嚓”一聲,玻璃碎了一地。
而阿豪那個看起來奇形怪狀的弧形頂,卻像隻扣在地上的大烏龜,穩穩噹噹,連塊玻璃渣都冇掉。
老匠人們集體啞了火。
領頭的張老頭拍了拍阿硯的肩膀,力氣大得讓這瘦弱的孩子晃了晃:“小子,你這腦瓜,比我們這三十年經驗還準。格物院……後生可畏啊。”
阿豪愣住了。
他慢慢挺直了那截一直以來都習慣性佝僂著的腰。
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躲在破窯洞裡偷偷畫圖的匠籍賤種,而是這大晏朝未來的工程師。
【叮——感知到強烈的人格覺醒。宿主獲得500功德點。】
聽著係統的提示音,我長舒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