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無數道驚疑不定的視線中，一乘再普通不過的青布小轎被四名勁裝武者抬至門前。
轎簾掀開，一道素白的身影不疾不徐地走了出來。
是楚雲舒。
她未著官服，僅一身素衣，長髮以一根木簪簡單束起，臉上不施粉黛，卻比任何盛裝都要奪目。
她的神情平靜得近乎冷漠，彷彿眼前這波濤洶湧的朝堂，不過是尋常街市。
唯一引人注目的，是她雙手之上，穩穩托著一尊巴掌大小的古樸青銅鼎。
她無視了周圍所有的目光，一步步走上丹墀，徑直來到大殿中央那根巨大的蟠龍金柱前，將手中的青銅鼎輕輕放下。
“咚。”
一聲輕響，卻彷彿巨錘擂在每個人的心上。
“諸公言我惑眾？”她終於開口，聲音清冷如玉石相擊，清晰地傳遍大殿每一個角落，“那便請看——是誰在信我。”
話音落，她伸出纖長的食指，在那暗沉的鼎耳上輕輕一點。
“前朝翰林院格物司編修，楚明遠。”
她低聲念出一個早已被歲月塵封的名字。
刹那間，那尊靜置於地的青銅鼎猛然一震，發出一聲古老而蒼涼的嗡鳴！
一道肉眼可見的微光自鼎身亮起，緊接著，一個蒼老、嘶啞，卻充滿著解脫與慰藉的聲音，憑空在整個太和殿內響起，彷彿就在每個人的耳邊低語：
“老臣楚明遠……殘魂在此……三百年前，格物學被斥為‘禁術’，老臣親見萬捲心血付之一炬，無數同僚匠人引頸自焚……隻為此學不容於世……原以為此道已絕，今幸得聞《防疫十三策》遍傳鄉野，救萬民於水火……智識之火，終未斷絕！老臣……死亦無憾矣！”
這聲音並非人力所發，它帶著一種跨越時空的厚重與悲愴，直接叩問著在場每一個人的靈魂！
“這……這是什麼妖法！”有官員失聲尖叫。
“鬼……鬼魂之言！”
滿朝文武，麵色劇變！
這不是幻術，更不是腹語，那聲音中蘊含的磅礴意念，讓他們這些讀了一輩子書的飽學之士，都感到一陣源自靈魂深處的戰栗。
這不是亡魂開口，這是……這是前賢之願，借器顯聖！
楚雲舒神色不變，指尖再次劃過鼎身。
鼎上的光芒愈發明亮，一道道金色的光點如螢火般升騰而起。
這一次，不再是一個人的聲音，而是成百上千、嘈雜而又真切的聲音，彙成了一股洪流！
“草民張五，北地流民，俺全家老小六口，全靠楚先生的煮水法，躲過了瘟病，保住了性命！俺給先生立了長生牌位！”
“我是南境濟州府的刑房吏趙岩！我用楚先生圖紙上改進的驗屍刀，洗清了三起沉冤舊案！那屈死的冤魂，托夢都說感激不儘啊！”
“謝謝先生的《防疫策》，俺家的娃兒終於退燒了……”
“石灰原來能這麼用！俺們村再也冇死人了！”
一聲聲，一句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皆是劫後餘生的慶幸與最質樸的感激。
每一聲響起，鼎上便多一點璀璨的金光。
那彙聚起來的光芒，竟讓整座莊嚴肅穆的太和殿，都染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
這哪裡是妖術？這分明是萬家生佛的功德金光！
“一派胡言！裝神弄鬼！”兵部侍郎漲紅了臉，強行出列喝止，“不過是些鄉野村夫的無知之言，豈能當真！況且北境戰事吃緊，瘟疫橫行，你這什麼《防疫策》若真有用，軍報何在？！”
他話音未落，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與嘶啞的呐喊。
“八百裡加急——！北境雁門關軍報——！”
一名背插令旗的驛卒瘋了一般衝進殿來，撲倒在地，高高舉起手中的火漆封筒。
內侍總管連忙接過，呈給皇帝。
皇帝拆開一看，龍目驟然一凝，沉聲道：“念！”
內侍展開軍報，用尖銳卻因激動而微微發顫的聲音高聲誦讀：“啟奏陛下！雁門關守將趙毅叩上！月前，關內大營疫病蔓延，十不存一，軍心渙散。幸得裴首輔星夜馳援，送來格物院楚侯爺所著《防疫十三策》。臣依策而行，令全軍飲用沸水、以石灰消毒營帳、病患隔離……半月之內，軍中疫死者，歸零！軍心大定！此策之功，勝過十萬精兵！臣請陛下，重賞楚侯爺！”
軍報的內容，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方纔還叫囂不止的兵部侍郎臉上，讓他麵如死灰，踉蹌後退。
這還冇完。
戶部的一名郎中突然發瘋似的衝到自己的公文堆裡，顫抖著抽出一本剛剛彙總的稅冊，失聲喊道：“冇錯！冇錯！南七州上報，今秋糧產，比往年增產一成有餘！報表附註上都寫了，皆因推廣了格物院設計的‘新式曲轅犁’與‘高效率水車’！”
連一直對楚雲舒敵意甚深，認為她敗壞了國子監門風的祭酒大人，此刻也低著頭，一言不發。
他剛剛收到家信，他遠在鄉下的寶貝侄兒，正是靠著村裡推廣的“曝衣曬席”之法，幸運地躲過了那場奪走鄰村數百條人命的秋瘟。
鐵證如山，堆積成峰。
楚雲舒緩緩環視著鴉雀無聲的群臣，看著他們從憤怒、驚疑，到震撼、再到如今的敬畏與羞愧，她的聲音再一次響起，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你們說我是妖，可這鼎中十萬百姓，拿命信我。”
“你們說格物是邪，可它救活的人，比你們一生背誦的聖賢書頁數，還要多！”
“你們說我亂了綱常，壞了正統。可你們口中的‘正統’，在瘟疫麵前，在饑荒麵前，在疆土危難麵前，除了讓你們在這裡空談心性，黨同伐異，還做成了什麼？！”
她猛然轉身，對著龍椅之上同樣被深深震撼的皇帝，深深一揖。
“格物救民，何罪之有？”
“陛下，若以智救人是為罪，若打破陳規是為罪，若女子有用是為罪——那我楚雲舒，罪該萬死。”
“今日，我頭顱在此，請陛下斬之，以謝這滿朝‘正統’之臣。”
“但，我亦有一求。”
她的背脊挺得筆直，聲音響徹雲霄：“懇請陛下，準許《防疫十三策》傳遍大晏十三州，準許格物院……不撤，不閉！”
整個太和殿，陷入了一片前所未有的死寂。
針落可聞。
唯有那尊青銅小鼎，依舊在蟠龍柱下輕輕嗡鳴。
那聲音不再嘈雜，而是彙成了一股奇異而統一的韻律，彷彿成千上萬顆心臟，正在隔著時空，與這座千瘡百孔的帝國廟堂，一同沉重地、有力地跳動。
這一刻，楚雲舒感覺識海中的願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被抽取、燃燒，化作這撼動人心的力量。
一股巨大的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來，眼前金鑾殿的輝煌開始扭曲、旋轉，化作一片深不見底的漆黑旋渦。
她身形一晃，意識在瞬間被抽離。
然而，就在墜入黑暗的刹那，她心中卻閃過一絲訝異。
這一次……迎接她的，不再是那片佈滿規則符文、冰冷死寂的祭壇虛空。
這片黑暗，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