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雨並不致命,卻儘數釘在他們身前三寸的地麵與身側的廊柱上,形成一個密不透風的牢籠。
那嗡鳴顫抖的箭羽,比直接貫穿身體更加令人膽寒。
殘餘的私兵被這迎頭痛擊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退至屋簷廊下,驚恐地望著這如同地獄繪卷般的庭院。
不過短短一息之間,三百精銳的前鋒部隊便被徹底瓦解,或被俘,或被逼退,竟無一人能踏入內院半步。
雨勢似乎小了一些,水滴順著二樓的飛簷滴答落下,敲打在寂靜的庭院中,如同為失敗者奏響的喪鐘。
楚雲舒的身影出現在二樓敞開的軒窗前,她依舊是一身素雅的儒衫,身後燭火搖曳,將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宛如俯瞰眾生的神隻。
她的聲音清冷,卻清晰地穿透雨幕,落在每一個人的耳中:“王爺,你口口聲聲說奉有密詔,可敢當眾宣讀,讓天下人聽聽,是何等的‘綱常’,需要您夤夜披甲,擅闖一品大學士的府邸?”
李景嶽的臉色鐵青,他引以為傲的突襲竟變成了一場徹頭徹尾的羞辱。
他怒極反笑,從懷中猛地抽出那張偽造的夜詔,高高舉起,任由雨水打濕:“楚雲舒!你這妖女休要巧言令色!此乃為江山社稷,為祖宗規矩!本王行事,何須向你一介女子解釋!”
他話音未落,身後忽然傳來一個不疾不徐的腳步聲。
眾人回頭望去,隻見內侍總管陳公公身形微躬,親手撐著一把巨大的明黃色油紙傘,一步步從府門外走了進來。
他的步伐極穩,彷彿腳下不是濕滑的石板,而是平坦的宮中金磚。
他身後,兩名小太監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紫檀木托盤,上麵覆蓋著明黃的絲綢。
“王爺,”陳公公的聲音又尖又細,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您要的規矩,雜家給您帶來了。”
他走到場中,對楚雲舒的方向微微頷首,隨即猛地一掀托盤上的絲綢,露出下方一本厚重的金邊玉冊。
“陛下已於一個時辰前醒轉,得知王爺‘憂心國事’,特命雜家送來真正的祖宗規矩。”陳公公揚起那本玉冊,朗聲宣讀,聲音蓋過了雨聲,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響,“大晏律法,皇帝玉牒親書:凡無朕之手令,擅自帶兵闖入一品大學士府者,以謀逆論處!——王爺,您要的規矩,就在這兒。”
“以——謀——逆——論——處!”
最後六個字,如六記重錘,狠狠砸在李景嶽的心口。
他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如紙,握著偽詔的手劇烈顫抖起來。
醒了?
皇帝怎麼可能現在醒了?
那毒……
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他的腦海:毀掉證據,殺出去!
隻要殺了楚雲舒,一切還有轉圜的餘地!
然而,他剛要發力撕碎手中的偽詔,一個身影卻比他更快。
禦前太監趙德全不知何時已從陳公公身後閃出,一把死死拽住李景嶽的胳膊,雙目赤紅,狀若瘋魔:“王爺,不能走!不能退!隻要殺了她,隻要殺了那個妖女,一切就都還能掩蓋過去!死無對證!”
他早已是必死之局,此刻唯一的生路,就是將李景嶽徹底綁死在自己的戰車上!
話音未落,趙德全竟從袖中滑出一柄寒光閃閃的匕首,用儘全身力氣,如同一隻瘋狗般撲向二樓的楚雲舒!
他纔剛剛躍起,腳下那塊看似完好無損的水泥地磚卻猛地向下翻轉!
“啊——!”
趙德全隻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整個人便失重墜入一個深不見底的漆黑坑洞中。
未等他落地,頭頂“轟隆”一聲巨響,一道厚重的精鐵柵欄轟然落下,死死封住了洞口,隻留下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楚雲舒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一幕,眼神冇有絲毫波動,彷彿隻是拂去了一粒塵埃。
她淡淡開口,聲音冰冷刺骨:“我說了,我侯府的每一塊磚,都清清楚楚地記著,誰該死。”
陰暗潮濕的地牢內,火把燒得“劈啪”作響。
李景嶽被卸去甲冑,狼狽地捆綁在刑架上。
他身邊,一眾被牽連的宗室官員和謝家黨羽麵如死灰。
老仵作的孫子,一個眼神清亮的年輕人,正在眾人麵前有條不紊地進行著演示。
他將從趙德全住處搜出的“安神散”藥渣溶於一碗醋液中,隨後取出一根銀針,放入碗中,置於炭火上緩緩煮沸。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住那根銀針。
不過片刻,隨著醋液“咕嘟咕嘟”地冒泡,那根原本光潔如新的銀針針尖,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變成了一片觸目驚心的烏黑色!
“砒霜遇銀針,立時發黑,此乃常識。”年輕人平靜地說道,隨即又取出一片用特殊油紙包裹的物事,高高舉起,“此乃陛下髮絲切片。”
他將髮絲置於一架由楚雲舒親手打造的簡易油鏡之下,邀請金殿老禦史鄭毅上前檢視。
“禦史大人請看,髮絲之上,每一圈年輪般的紋路,都代表著毒素的沉積。這種清晰的砷沉積環紋,非經年累月服用含砒石之毒物,絕無可能形成!”
圍觀的官員們探頭看去,無不倒吸一口涼氣,駭然失色。
最後,楚玨之友,那位曾將《毒理手劄》托付給楚雲舒的老者,在玄甲衛的護衛下,親手呈上了手劄原件。
鄭毅老禦史接過手劄,隻翻閱了數頁,便老淚縱橫,他猛地將手劄拍在案上,聲如洪鐘:“筆跡、墨色、紙張年份,皆與先父摯友之遺物吻合!此乃鐵證!鐵證如山,不容抵賴!”
四更天,雨停。
皇城的宮門大開,皇帝的鳳輦在數百名禁軍的簇擁下,竟親駕侯府。
當今聖上,那位被斷言時日無多的年輕天子,此刻雖麵色依舊蒼白,但一雙龍目卻清明銳利,帶著劫後餘生的威嚴。
他走下鳳輦,在萬眾矚目之下,親手將一柄劍鞘古樸、劍柄鑲龍的尚方寶劍,遞到楚雲舒麵前。
“楚愛卿,”皇帝的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代朕,清肅奸佞。”
楚雲舒接過這柄象征著無上權柄的尚方劍,卻並未按常理叩謝皇恩。
她隻是轉身,冰冷的目光掃過在場所有瑟瑟發抖的官員,清冽的聲音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響起,一字一頓,七令齊發!
“第一,查抄謝家滿門,所有財產充公入庫!”
“第二,涉事宗室儘數下宗人府大獄,聽候發落!”
“第三,亂臣賊子趙德全,即刻於市曹斬首示眾!”
“第四,廢除壓製寒門、束縛女子的腐舊律法!”
“第五,於刑部之外,另立新監,專司糾察大案!”
“第六,赦免所有因偽詔案受牽連的寒門學子!”
“第七,以謝家罰冇之財為基,於京中,開女學!”
刹那間,天際一道驚雷滾過,照亮了她清冷決絕的臉龐!
【叮!檢測到宿主完成‘清君側,正朝綱’曆史性轉折!權柄在握,言出法隨!識海震盪,功德碑顯!】
楚雲舒的識海中,那塊古老的血玉簡瘋狂轟鳴,表麵裂開無數金色的紋路。
她彷彿看到了一扇通往無儘時空的青銅巨門,在劇烈的震動中,緩緩開啟了一道足以窺見星辰的縫隙。
一道古老而威嚴的低語,跨越萬古,迴盪在她的靈魂深處:
“第一關過,智者入門。”
鳳輦離去後,夜色重歸寂靜,隻餘下淡淡的血腥味與泥土的清新氣息混合在空氣裡。
楚雲舒冇有回房歇息,她依舊立在庭院之中,任由帶著寒意的夜風吹拂著她的衣袍。
她手中的尚方劍冰冷而沉重,那觸感彷彿在提醒她,這一切,都無比真實。
她握緊了劍柄,目光穿透了府邸的圍牆,望向京城更深、更沉的黑暗之處,心中隻有一個念頭在無聲迴響。
這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