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官冰雪聰明,瞬間明白了楚雲舒的用意。
這不是施恩,這是綁定!
這精美的絹冊,既是辦案的指南,也是套在他們脖子上的枷鎖。
誰收了,就等於認可了這套規則;誰敢在日後陽奉陰違,這冊子就是打他臉的鐵證!
第三日,稽罪司首案開審。
冇有驚堂木,冇有水火棍,隻有一張張被分發的證據清單和交叉驗證記錄。
被告是禮部的一名郎中謝浦,他被指控在三年前的鄉試中收受賄賂,將一份錯誤的考生名單呈上,導致一名寒門學子落榜,而自己的遠房侄子卻得以頂替。
人證,是那名被頂替的學子和當年負責傳遞名單的小吏。
物證,是謝浦家中搜出的、與賄金數額相符的田契,以及他侄子文章中與那名學子文風高度相似的幾處敗筆。
在《三勘六驗規程》的層層推進下,謝浦從一開始的抵死不認,到後來的汗流浹背,最終在交叉驗證的口供矛盾前,心理防線徹底崩潰,當庭伏法,被摘去烏紗,押入刑部大牢。
乾淨利落,無可辯駁。
退朝途中,夕陽將宮道染成一片暖紅。
一名鬚髮皆白的老學士忽然快走幾步,攔在了楚雲舒麵前。
他是前朝的太傅,門生故舊遍佈朝野,德高望重。
“楚大人。”老學士的聲音帶著一絲滄桑的審視,“老夫今日在殿外觀刑,你的手段,的確高明。但你真以為,一把火,一條鏈,再加幾張紙,就能燒儘蕭氏經營了五十年的根基嗎?”
楚雲舒駐足,側身看向這位老者,夕陽的餘暉勾勒出她清冷的側臉輪廓。
她冇有反駁,隻是輕聲道:“老大人誤會了。”
“我不燒根基。”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鋒利的冰錐,刺破了暮色。
“我隻拔毒瘤。”
話音剛落,不遠處的宮牆之外,忽然傳來一陣稚嫩而整齊的朗朗誦讀聲。
“女子心細,可任天下倉曹,覈算錢糧,杜絕虧空……”
“女子性韌,可掌天下醫署,編撰醫典,救死扶傷……”
是剛剛開辦不久的女塾學童們,在齊聲誦讀那份《治世錄》的殘篇。
那聲音清脆、天真,充滿了未經世事磨礪的希望,像無數破土而出的嫩芽,昭示著一種不可阻擋的生機。
老學士渾身一震,猛地回頭望向宮牆的方向,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他袖中那隻緊緊攥著、準備遞給楚雲舒的辭官摺子,在這一片童聲中,悄然鬆開了。
楚雲舒冇有再看他,徑直向前走去。
第一顆毒瘤的拔除,感覺並不暢快,甚至有些空洞。
因為她知道,這隻是開始。
真正的深淵,不在朝堂的算計裡,而在被遺忘的記憶中,在冰冷的湖水之下。
當晚,一份卷宗被悄無聲息地送到了她的案頭。
卷宗的封皮上冇有名字,隻有一個地點——靜心湖。
而隨卷宗一同送來的,還有一張字條。
上麵寫著一個名字,和一個身份:太醫院,穩婆,劉氏。
那個三十年前,負責為所有被打入靜心湖的女官,做最後入水前“潔身”的老嫗。
夜色如墨,靜心湖三個字在燭火下彷彿蘊含著無儘的冰冷與怨氣。
楚雲舒的指尖輕輕拂過卷宗的封皮,那微涼的觸感,似乎能穿透紙頁,觸及湖底沉寂了三十年的森森白骨。
太醫院,穩婆,劉氏。
這幾個字組合在一起,便是一把能夠撬開大晏王朝最陰暗、最肮臟膿瘡的鑰匙。
她冇有絲毫猶豫,當即命人秘密將劉氏“請”入格物院,同時,一封措辭簡練的信函,由柳如霜親自送往了輔國公府,交到了宗婦李氏的手中。
信上冇有稱謂,隻有一句話:“明日辰時,稽罪司開審靜心湖案,三百冤魂,待夫人一言。”
第二日,天色陰沉,鉛灰色的雲層壓得皇城都有些喘不過氣。
稽罪司的審案大堂內,氣氛比天氣更加壓抑。
這裡冇有金鑾殿的輝煌,隻有黑色的梁柱與青灰的地磚,肅殺之氣撲麵而來。
被告席上,坐著三名鬚髮皆白的前內廷司掌事,他們曾是宮中說一不二的人物,如今卻麵如死灰,渾身輕顫。
“帶證人。”楚雲舒端坐主審位,聲音清冷,不帶一絲情緒。
兩名女官攙扶著一個身形佝僂、滿臉褶皺的老嫗緩緩走入殿中。
她正是太醫院的老穩婆,劉氏。
她手中拄著一根磨得發亮的柺杖,另一隻手,則緊緊抱著一卷泛黃的羊皮。
“劉氏,你可知今日傳你至此,所為何事?”監審席上的金殿老禦史沉聲問道。
老嫗渾濁的眼睛掃過那三名抖如篩糠的掌事,嘴角咧開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知道,怎麼不知道……老身等這一天,等了三十年了。”
她顫抖著,在女官的幫助下,將那捲羊皮在長案上緩緩展開。
那並非什麼罪證供詞,而是一份密密麻麻的名單。
每一個名字後麵,都用硃砂筆寫著一個年齡,和一個簡短的“罪名”。
“靜心湖,不是湖,是井啊……”老嫗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是專門埋葬那些‘不安分’的宮女、女官的井!”
她的手指點在第一個名字上,聲音陡然拔高:“春秀,十六歲!罪名:過目不忘,私下默記了貴妃娘娘新得的蜀錦花樣,被斥為‘心術不正,欲圖仿冒’!她入水前,求我告訴她家人,她隻是覺得那花樣好看……”
手指下滑,點在另一個名字上:“婉兒,十九歲!罪名:心算過人,覈查內務府采買賬目時,指出采辦太監虛報了三百兩銀子,被斥為‘巧言令色,構陷上官’!她被堵住嘴前,還在反覆唸叨,三百兩,可以救濟多少災民……”
“還有她,孫醫女,二十五歲!她隻是想改良一道治療風寒的方子,多用了兩味尋常草藥,就被誣告‘私試湯藥,意圖不軌’!”
“她們有的,甚至隻是因為容貌出眾,被上位者無端猜忌!”
“一個又一個鮮活的姑娘,就因為這些荒唐的理由,被說成‘心邪犯上’,被灌下啞藥,由老身……由老身為她們做最後的‘潔身’,然後……然後活生生按進那口深不見底的井裡!”
老嫗說到最後,已是泣不成聲,柺杖“咚”地一聲砸在地上,她整個人跪倒在地,嚎啕大哭:“三百一十四條人命啊!她們的名字,老身每一個都記著!她們的冤,老身不敢忘啊!”
滿殿死寂!
那一個個名字,一個個荒誕的罪名,像一記記重錘,狠狠砸在殿中每一個人的心上。
空氣彷彿凝固了,隻剩下老嫗悲慟的哭聲和幾位曾掌管過刑獄的老臣額角滑落的冷汗。
就在這死寂之中,旁聽席上,一直沉默不語的宗婦李氏,緩緩站了起來。
她今日穿著一身素色的長裙,臉上未施粉黛,神情是從未有過的肅穆與悲慼。
她一步步走到大殿中央,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