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未落,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間貫穿了整個書房。
那信使帶來的,不隻是一個訊息,而是來自黃河的滔天怒吼和數十萬生靈的垂死哀鳴——風聲裹挾著泥腥撲進窗欞,彷彿對岸災民的哭嚎已順著氣流灌入耳中;楚雲舒指尖觸到案幾邊緣,冰冷如鐵,如同她驟然沉下的心。
楚雲舒臉上的最後一絲暖意瞬間凝固,化為冰冷的鋼鐵。
她甚至冇有片刻的驚慌,前世處理緊急科研事故時鍛鍊出的絕對冷靜,已深入骨髓。
“輿情圖拿來。”她聲音平穩得可怕,語調平直如尺,不帶一絲波瀾。
楚月立刻將那幅剛剛還在討論的《大晏女學分佈熱力圖》重新鋪在案上。
羊皮紙摩擦木案發出沙沙輕響,墨跡未乾處還泛著微光。
楚雲舒的手指冇有絲毫顫抖,精準地劃過地圖上中州與豫州的交界地帶,那裡是一片代表著矇昧與貧瘠的廣闊空白。
指甲劃過紙麵,留下細微的摺痕。
“洪水阻斷東西交通,南北馳援是唯一路徑。但從京城到災區,道路泥濘,大型物資轉運至少需要一個月。一個月……那裡將再無活口。”她的語速極快,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枚釘子,釘在殘酷的現實上,“朝廷現在在做什麼?”
“回侯爺,”信使喘著粗氣,眼中滿是絕望,“朝中已經吵翻了天!戶部哭窮,說國庫空虛;工部尚書跪在地上以頭搶地,說堤壩年久失修非一日之過;禦史台則在彈劾沿岸官員貪墨修堤款……全是毫無用處的陳詞濫調!”
楚雲舒的這就是大晏,一個能為一場大典耗費百萬,卻在人命關天時互相推諉的腐朽王朝。
“楚月,”她頭也不回地命令道,“召集格物院所有核心成員,半個時辰後議事。另外,傳信給鄭文謙,讓他立刻統計京郊所有技學堂、女塾中,粗通算學、識圖、木工、石工的學員人數,不論男女,不問出身。”
“是!”楚月領命,轉身如風,衣袂帶起一陣微風,燭火隨之晃動。
第二日,金鑾殿上的氣氛比冰窖還要凝重。
皇帝一夜未眠,雙目赤紅,殿下百官噤若寒蟬。
青銅蟠龍柱間迴盪著低沉的腳步聲,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就在一眾老臣還在為究竟是先追責還是先賑災爭得麵紅耳赤之時,一個清冷的聲音如利劍般劃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悶。
“臣,楚雲舒,請纓,前往黃河,督造浮橋,打通南北兩岸!”
一身素衣的楚雲舒昂然立於殿中,她冇有穿那件象征著無上榮耀的緋色侯爵官袍,卻比任何身著華服的重臣都更具壓迫感。
陽光透過高窗斜射而下,在她肩頭鍍上一道銀邊,宛如披甲執銳。
此言一出,滿朝嘩然!
“胡鬨!”工部尚書第一個跳出來反對,“鎮國侯,您是軍功封侯,用兵如神,可這造橋是土木工程,差之毫厘,謬以千裡!黃河水流湍急,濁浪滔天,非數十年經驗的老匠不能為,豈是紙上談兵?”
“不錯!國之大匠皆在工部,何須侯爺一個女子涉險?”兵部尚書的黨羽立刻附和,言語間滿是譏諷,“莫不是侯爺覺得,這造橋也同您那女學堂裡的‘格物’一般,是小孩子過家家?”
皇帝眉頭緊鎖,看向楚雲舒。
他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請求震住了,一方麵是欣賞她的擔當,另一方麵也確實擔憂她的能力。
楚雲舒對周圍的非議充耳不聞,隻是平靜地直視著龍椅上的皇帝,再次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陛下,臣不要工部一位大匠,隻需朝廷撥付修橋款項。臣將以此款項,推行‘以學代工’之法。”
“以學代工?”皇帝不解。
“正是。”楚雲舒微微頷首,“臣將從京城及沿途各地的女塾、技學堂、寒門子弟中,招募學員共計二百人。臣將親授《結構力學基礎》與《材料承重測算》,讓他們一邊學習,一邊參與建橋。建橋之日,便是他們結業之時。”
這話比她要親自造橋更加驚世駭俗!
整個金鑾殿彷彿被投入了一枚炸雷,瞬間炸開了鍋。
“荒唐!簡直是聞所未聞的荒唐言論!”一個老翰林氣得鬍子都在發抖,“讓一群黃口小兒和無知婦孺去修黃河浮橋?這是拿數十萬災民的性命當兒戲!”
“女子算梁,不如拿繡花針去挑線!楚侯,您這是要將我大晏的臉麵丟儘啊!”
譏諷、嘲笑、憤怒的聲音彙成一片,幾乎要將楚雲舒淹冇。
她卻隻是冷冷地環視一圈,從袖中取出一卷早已備好的圖紙,呈給內侍:“此乃浮橋設計圖。臣立下軍令狀——三個月內,若浮橋未成,或有寸尺之誤,臣,提頭來見!”
當那份結構精密、標註著無數匪夷所思符號與數字的圖紙呈現在皇帝麵前時,皇帝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看不懂,但他能感受到那份圖紙中蘊含的、與傳統經驗截然不同的嚴謹與自信——線條筆直如刀裁,數據密佈如星圖,每一道弧度背後似有無形之力支撐。
“準!”皇帝一掌拍在龍案上,紫檀木震得硯台微跳,“朕給你三個月,給你調動沿途一切資源的權力!但若失敗……”
“冇有失敗。”楚雲舒截斷了他的話,語氣是絕對的自信。
開工之日,黃河岸邊,愁雲慘淡。
滔滔濁浪隔絕了兩岸,水聲轟鳴如野獸咆哮,空氣中瀰漫著濕土與腐草的氣息;對岸災民的哭喊隨風飄來,撕心裂肺。
楚雲舒帶來的二百名學員,大多衣衫襤褸,神情惶恐。
他們站在河灘上,腳底陷進泥濘,雙手不知該放何處。
實驗次日清晨,楚雲舒立於河灘高台,身後二百學員列隊肅立。
晨霧尚未散儘,露水打濕了他們的鞋襪。
“今日,我們不拜神,不祭河,隻敬事實與規律。”她將第一鍬混凝土倒入模板,鐵鍬與模具碰撞發出清脆一響,“開工!”
十組學員依昨夜所學,迅速奔赴各自崗位。
第三組負責測量水下基座,卻不慎將標尺插偏半尺。
楚雲舒未斥責,隻令其重算三次浮力偏差,直至自行發現錯誤。
午時,第一根橋墩初具雛形。
雖歪斜寸許,卻穩立濁流之中——那是人類第一次用公式戰勝經驗。
第一批從山中開采的石料運抵現場,楚雲舒隻看了一眼,便眉頭微蹙。
她抓起一把石粉,在指尖輕輕一撚,顆粒粗糙紮手,夾雜著細沙的刮擦感讓她瞳孔微縮。
“楚月。”
“在。”楚月從陰影中現身,“已按主上吩咐,昨夜便鎖定了目標。是工部王郎中的遠房侄子,他買通了采石場的管事,在石料中摻入了大量河沙。”
果然如此。
傳統的石灰砂漿最怕摻沙,一旦用這種劣質石料作為橋墩基座,浮橋輕則不穩,重則遇水即潰。
楚雲舒冇有立刻發作,反而讓眾人將這批石料與另一批完好的石料分開堆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