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雲舒冇有解釋,她轉身,從懷中取出一隻小巧的皮囊,從中拿出三份早已備好的、用火漆封口的密函。
她的動作從容不迫,彷彿眼前不是迫在眉睫的死戰,而是一場早已預演過無數次的沙盤推演。
“楚影。”她將第一封密函遞出。
“在!”楚影上前一步,神情肅穆。
“你即刻率領所有‘影子’,不必潛入敵營,隻需在外圍百步之內,將這份信中的‘訊息’,送到每一個可能聽見的北狄耳朵裡。記住,要讓他們覺得,這是自己‘無意中’聽到的秘密。”
“魯三。”她喚道。
“小人在!”老工匠魯三連忙小跑上前,臉上滿是崇敬與好奇。
“這是給你的。”楚雲舒遞上第二封密函,“立刻召集所有匠人,按照此圖所示,我要你在日落之前,於我軍陣後方的高坡之上,豎起二十具‘大傢夥’。無需真材實料,稻草為骨,牛皮為膚,形似即可。天黑之後,點燃其‘腹中’火盆。”
“薩滿古力。”她最後看向那位已經將她視若神明的邊軍大巫。
薩滿古力激動地渾身顫抖,他匍匐在地,以額觸雪:“神使有何吩咐!”
楚雲舒將最後一封信放在他麵前:“今夜子時,我要你在陣前最高處,燃起九堆祭火,跳起你們部族傳說中,祈求‘天罰’的舞蹈。信中所書,是你需要吟誦的‘神諭’。”
三人都接了令,雖心中充滿疑惑,但對楚雲舒的信任早已超越一切。
他們冇有絲毫猶豫,轉身便疾步離去。
趙破虜看著這番神神叨叨的佈置,急得抓耳撓腮:“將軍,這……這能行嗎?這又是傳話又是紮稻草人跳大神的,跟過家家似的,那阿史那烈可是要來玩命的啊!”
楚雲舒轉過身,迎著刺骨的寒風,眺望著遠處那麵在風中獵獵作響的黑狼戰旗,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趙將軍,摧毀一支軍隊最快的方式,不是消滅他們的肉體,而是碾碎他們的信仰。”她輕聲道,“阿史那烈最後的底氣,不過是‘悍不畏死’的勇氣和‘祖先庇佑’的信仰。那麼,我就親手,把這兩樣東西,從他心裡一點一點挖出來。”
夜幕再次降臨。
北狄軍陣中,連日苦戰和嚴寒早已讓士兵們疲憊不堪,全憑一股血勇之氣強撐。
然而,詭異的傳聞,卻像看不見的毒蛇,悄然鑽入每一個營帳。
“喂,你聽說了嗎?對麵的楚將軍,根本就不是人!她能喚來天火!之前那‘火龍車’,隻是她的小玩意兒,現在已經改好了,能連發三輪!”
“不止!我白天去打水,聽見對麵山穀裡有回聲,說他們南朝的援軍,三萬精騎,天亮就到!我們被徹底包圍了!”
“彆說了……我表兄的隊伍昨晚去夜襲,僥倖逃回來的兄弟說,親眼看見楚將軍站在高山上,伸手一指,天上就降下雷霆,把整個山穀都給炸了!那是神罰!”
流言如瘟疫般擴散,軍心浮動。
就在此時,有人驚恐地指向對麵的山坡。
隻見大晏軍營後方的高地上,一排排巨大的黑影在夜色中矗立,輪廓猙獰,宛如蟄伏的遠古巨獸。
忽然,那些黑影的“腹部”竟同時亮起了暗紅色的火光!
火光搖曳,透過不知名的孔洞透出,遠遠望去,就彷彿二十多頭身高數丈、赤目獠牙的鋼鐵魔神,正沉默地注視著他們,隨時準備撲下山坡,將一切碾為齏粉!
那是魯三率領工匠們用稻草和牛皮偽造的“火雷車”方陣,內部點燃的火盆,營造出一種即將啟動的恐怖氛圍。
北狄士兵們嚇得魂飛魄散,連日來被火雷車支配的恐懼,瞬間被放大了百倍!
“那……那就是能連發三輪的‘天火車’……”一名士兵牙齒打顫,手中的長矛“哐當”一聲掉在雪地裡。
恐慌還未平息,一陣蒼涼、詭異的吟唱聲,竟穿透風雪,從更高處傳來。
所有人駭然抬頭,隻見在最高的一處峭壁上,九堆沖天的篝火熊熊燃燒,將那片天空映照得一片血紅。
一名身披羽袍、頭戴骨冠的薩滿,正繞著篝火瘋狂地舞蹈,口中用古老的狄語高聲誦唱:
“長生天已怒!爾等逆天而行,背棄盟約!火神將降下天罰,焚儘一切不潔之魂!黑狼旗已折,祖靈已棄!降者生,逆者……皆焚為焦土!”
是薩滿古力!他竟然在為敵人祈求天罰!
這一下,徹底擊潰了北狄士兵最後的心理防線。
他們自己的大巫,在為敵人召喚神罰!
這說明什麼?
說明他們真的是被神拋棄的一方!
一名懂些天文的百夫長,恰在此時抬頭望天,隻見厚重的雲層恰好裂開一道縫隙,慘白的月光筆直地照射在對麵山坡的一片晶瑩之上,瞬間折射出十幾道銳利如劍的光芒,直指己方大營!
那正是楚雲舒未曾拆除的“冰鏡陣”,一個無心的巧合,此刻卻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天……天降兵刃!長生天真的要滅我們了!”
百夫長一聲淒厲的慘叫,扔掉彎刀,第一個跪倒在地,朝著對麵磕頭求饒。
信仰的崩塌,如山崩海嘯,一發不可收拾。
夜半時分,已有成片的士兵偷偷解下盔甲,將武器扔在雪地裡,顫抖著跪倒在雪地中。
第五日清晨,天光大亮。
一夜未眠的北狄殘軍,個個雙目赤紅,神情恍惚,彷彿一群被抽走了靈魂的行屍走肉。
楚雲舒終於出現了。
她身著銀甲,未佩刀劍,親自登上陣前臨時搭建的高台。
在她身後,小鈴雙手捧著一個晶瑩剔透的琉璃瓶。
瓶中,裝的正是那晚繳獲的、被燒得隻剩灰燼的黑狼戰旗殘骸。
琉璃,這種隻存在於傳說中的寶物,本身就帶著一種神聖的光環。
楚雲舒命人將琉璃瓶高高懸掛於長竿之頂,陽光穿透瓶身,將那一點點代表著北狄榮耀的灰燼照得清晰無比。
她不發一言,冇有一句勸降,冇有一聲威嚇。
她隻是對小鈴冷冷地一點頭。
小鈴會意,從身後抽出一麵綠色令旗,迎風長搖。
——全軍,靜默!
霎時間,大晏軍陣中數萬將士,彷彿被施了定身咒,所有喧嘩、所有動作戛然而止。
隻有一麵麵軍旗在風中無聲地招展,數萬道目光如鋼鐵般彙聚,沉默地注視著前方。
這是一種極致的紀律,一種無需言語的威壓!
風起了,捲起高竿上琉璃瓶口飄出的一縷細微灰燼,如同黑色的雪花,悠悠然飄向對麵的北狄軍陣。
一名鬚髮皆白的老兵,呆呆地看著那縷灰燼落在自己的肩甲上,彷彿承受了千鈞重壓,他渾身一顫,手中的長矛再也握不住,轟然落地。
他雙膝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老淚縱橫。
彷彿一個信號。
一個、兩個、十個、百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