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破虜的聲音在溫暖的帥帳內顯得格外沉重,他指尖的燭影在地圖上投下一片濃重的陰霾:“阿史那烈那條瘋狗被打怕了,他不敢再在白天強攻。我擔心……他會改用夜襲,我們的斥候,在這樣的風雪夜裡,根本無法靠近偵查。”
夜襲,是所有守軍的噩夢。
尤其是在這滴水成冰的絕境雪穀,士兵體力消耗巨大,夜間視線受阻,一旦被小股精銳的北狄騎兵摸進營地,後果不堪設想。
連日的勝利會化為泡影,全軍將士的性命都會被黑暗吞噬。
帳內,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刺骨的寒意,卻驅不散眾人心頭的陰雲。
楚雲舒冇有說話,她隻是緩步走到地圖前,目光並未停留在敵我雙方犬牙交錯的營寨防線上,而是緩緩滑向地圖的邊緣——白狼原西側,那片連綿起伏、地圖上隻用幾道等高線潦草勾勒出的高地。
她的指尖,冰涼如玉,輕輕在那片區域上劃過。
“斥候看不見他們,他們也同樣看不見我們。”楚雲舒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瞬間讓帳內所有人的心都靜了下來。
她抬起頭,清冷的眸光掃過眾人焦灼的麵龐,唇角勾起一抹智珠在握的弧度。
“他們敢在黑夜裡肆無忌憚,是因為篤定黑暗是他們最好的掩護。那麼,”她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一顆砸在冰麵上的石子,清脆而決絕,“我們就要讓他們——在黑夜裡,也無所遁形。”
眾人皆是一愣,夜裡無所遁形?
這怎麼可能?
難道將軍還能把太陽從西邊請出來不成?
“王大勺!”楚雲舒冇有理會眾人的疑惑,直接揚聲喊道。
“欸!在呢,將軍!”正在帳外親自監督熬煮薑湯的廚頭王大勺,像一頭壯實的黑熊,掀開厚重的門簾就衝了進來,身上還帶著一股濃鬱的肉湯和柴火的香氣。
“召集所有炊事兵,”楚雲舒的命令簡潔而匪夷所思,“把營裡所有廢棄、破損的銅鍋、銅盆全部收攏起來,在野戰廚房旁邊另起熔爐,把它們都給我熔了,然後澆鑄成巴掌大小的凹麵銅片,我要五十麵,越多越好!”
王大勺眼睛瞪得像銅鈴,熔鍋鑄片?
這是什麼打法?
但他對楚雲舒的命令早已形成了肌肉記憶般的服從,冇有絲毫猶豫,猛一拍胸脯:“得令!保證天亮前給您辦得妥妥帖帖!”
他又風風火火地衝了出去。
楚雲舒的目光轉向傳令女童小鈴:“小鈴,傳令下去,命各營士兵,在清晨日出之前,於背風的山坳處尋找最厚、最純淨的冰層,切割成比銅片略大的方塊運回來。記住,要最透的冰,不能有雜質和裂紋。”
“是,將軍!”小鈴清脆地應道,隨即又忍不住好奇地眨了眨大眼睛,小聲問,“將軍,這又是銅鏡又是冰塊的,是要……要給大傢夥兒戰後整理儀容嗎?”
帳內的將領們聞言,臉上凝重的表情都鬆動了些許,被這天真的問題逗得有些想笑,卻又不敢笑出聲。
楚雲舒看著小鈴凍得紅撲撲的小臉,難得地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
她伸出手,輕輕拂去小鈴髮梢上的一點冰晶。
“不是照臉,”她柔聲道,“我要它們,照亮三百步外,敵軍戰馬的每一根馬毛。”
此言一出,滿帳皆寂。
三百步外?照亮馬毛?這比神話還離奇!
可看著楚雲舒那雙深不見底、彷彿蘊藏著星辰宇宙的眼眸,無人再敢質疑。
他們隻是懷著一種近乎朝聖般的敬畏與期待,等待著奇蹟再次降臨。
命令被迅速執行。
炊事營的熔爐火光沖天,將半邊夜空映得通紅,火星隨風捲起,如螢火般飛舞,又被寒風吹滅。
空氣中瀰漫著金屬熔化的焦灼氣息與木炭燃燒的暖香。
士兵們則在寒風中四處搜尋,靴底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悶響,撥出的白氣在眉睫間凝成細霜。
一塊塊晶瑩剔透的厚冰被小心翼翼地運回營地,冰麵映著篝火,泛出幽藍微光,觸手冰冷刺骨,卻堅硬如琉璃。
楚雲舒親自指導工匠,用粗砂和鹽水,一遍遍地打磨那些切割好的冰塊。
鹽水順著指縫流下,帶來一陣陣短暫的溫熱,旋即又被寒氣凍結。
粗砂摩擦冰麵時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如同低語,冰屑紛飛,落在衣襟上瞬間融化,留下濕痕。
每一次研磨,都讓冰麵更趨光滑,最終變得如鏡麵般澄澈,能清晰倒映出人影輪廓。
一個匪夷所思的“冰鏡哨站”計劃,在所有人的見證下,從一個瘋狂的構想,正一步步變為現實。
當夜,楚雲舒親自帶著楚影和老軍醫孫不語,登上了白狼原西側的一處隱蔽高坡。
寒風如刀,刮過耳際,遠處雪原寂靜無聲,唯有偶爾傳來幾聲淒厲的狼嚎,撕破長夜。
腳下凍土堅硬如鐵,踩上去毫無緩衝。
這裡視野極佳,能俯瞰下方二十裡外,北狄軍新紮營寨的全貌。
“將軍,這……”孫不語看著眼前被架設起來的古怪裝置,滿臉困惑。
那是一個簡易的木架,上麵固定著一片被打磨得極其光滑的凹麵銅鏡,反射著殘月微光,泛出青銅色的冷輝;而在銅鏡前方半尺處,又懸著一片同樣被打磨得晶瑩剔透的厚冰片,冰麵微微顫動,映出模糊的星空倒影,觸之如寒玉。
“此為反射式望遠鏡的雛形。”楚雲舒淡淡解釋,“凹麵銅鏡負責彙聚遠方微弱的光線,冰片則充當目鏡,將其放大。雖然簡陋,但在雪夜,藉助殘雪對星月的反光,足以讓我們看清一些肉眼無法企及的東西。”
她一邊說,一邊微調著冰片與銅鏡之間的角度,動作輕柔而精準,彷彿在撥動琴絃。
很快,冰片中心便出現了一個倒轉的、模糊的光斑。
她再次調整,光斑逐漸清晰,化為一片星星點點的火光——正是遠處敵營的篝火,跳動的橙黃火焰在冰鏡中被放大,甚至能看見火星飛濺的軌跡。
她將位置讓給孫不語:“孫軍醫,你來,你的眼力最好,也最細心。你隻需盯著看,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
孫不語將信將疑地湊上前,當他的眼睛貼上那片冰冷的冰片時,呼吸猛地一滯!
視野中,原本遙不可及、隻能看見一片模糊輪廓的敵營,竟被拉近了無數倍!
雖然影像有些扭曲和昏暗,但他能清晰地看見一隊隊模糊的人影,正藉著篝火的光亮,從營寨的側門魚貫而出,似乎在搬運著什麼東西。
“糧車!是糧車!”孫不語失聲驚呼,“他們在連夜轉運糧草!看方向……是往東邊的小路去了!他們在虛張聲勢,主力營寨可能是個空殼!”
一旁的楚影倒吸一口涼氣,滿臉的不可思議:“這……這簡直比鷹眼還準!”
“不是看得更遠,是看得更懂。”楚雲舒搖了搖頭,眸光深邃,“斥候隻能抵近觀察,容易被敵軍的暗哨發現,且無法窺得全貌。而我們在這裡,看得見他們的一舉一動。看動向、辨虛實,這纔是真正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