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場怒意找到了宣泄口,嗡嗡議論聲如蜂群振翅,壓迫著每個人的耳膜。
楚雲舒等的就是這一刻。
她不怒反笑,唇角微揚,清亮的眸子直視那名士紳,嗓音不高,卻字字如釘入木:“這位鄉賢說得好,既然鄉賢覺得這是雕蟲小技,雲棲這裡恰有一道‘田賦分流’的實務題,不知可敢與我這學了三日‘雕蟲小技’的女童,當場對算一番?”
那士紳一噎,臉色由紅轉白。
他張了張嘴,喉間發出“呃”的一聲,終是無言以對。
田賦分流,涉及人丁、田畝、稅率、損耗、加派……計算極其繁瑣,乃是府衙書吏的看家本領,他一個讀經義的,哪裡算得清楚!
“怎麼?不敢嗎?”楚雲舒步步緊逼,目光如炬,“還是說,諸位飽讀聖賢書的君子,竟連一個女娃娃的挑戰都不敢接?”
杜明章麵沉如水,揮手示意府衙派來的兩名書吏上前:“既然楚大人有此雅興,便讓我等見識一下這所謂的‘新學’究竟有何高明之處!”
兩名書吏立刻取出算盤,劈裡啪啦撥弄起來,珠聲急促如雨打芭蕉,指尖飛舞間汗珠已沁出額角。
楚雲舒則請上了裴衍那位族姐的遺孤,一個眉眼清冷、沉默寡言的少女。
少女手中冇有算盤,隻有一支炭筆和一方沙盤。
沙粒細膩,微風吹過,表麵泛起細密波紋,她用筆輕輕一抹,劃出整齊方格,將數字填入其中,隨後沿斜線相加——一種從未有人見過的、詭異而簡潔的演算法:西域“格子乘法”。
台下眾人看得雲裡霧裡,隻覺那少女落筆飛快,神情專注,不帶一絲煙火氣,彷彿與塵世隔絕。
僅僅半盞茶的功夫,在兩名書吏額頭見汗、算盤聲開始錯亂之時,少女忽然抬起頭,清脆的聲音響徹全場:
“百戶稅負,共計白銀三百四十七兩三錢六分。其中,人丁稅占四成,計一百三十八兩九錢四分;田畝稅占六成,計二百零八兩四錢二分。”
數字清晰,條理分明,冇有半分遲疑。
而那兩名書吏,手中的算盤珠子“啪”地一聲僵住,滿臉不可置信——他們纔剛剛算到總數,正準備複覈!
這女童的速度,比他們快了何止三倍!
台下一片死寂。連風都屏住了呼吸。
“妖術!這定是妖術!”杜明章終於失態,雙目赤紅,指著少女厲聲怒吼,“來人,把那沙盤給我搶過來!此等傷風敗俗的邪教妖法,斷不可留存於世!”
幾名家丁蠢蠢欲動。
楚雲舒卻反手一亮,一枚火漆印信赫然在目,上麵的“格物院”三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此術名為‘格子乘法’,出自前朝國子監頒行的《算經輯要》!”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如金石相擊,震得人耳膜微顫,“杜會長,還有諸位鄉賢,此術乃我華夏先賢智慧,並非什麼邪教妖法!你們不教,不等於它不存在!”
杜明章的吼聲卡在喉嚨裡,整個人如遭雷擊,死死盯著那枚印信。
前朝國子監……這五個字,像五座大山,將他所有的指控都壓得粉碎。
當夜,月黑風高。
春風不再溫柔,卷著枯葉拍打窗欞,發出沙沙的聲響,如同鬼語低訴。
杜府密室,燈火如豆,在牆上投下扭曲跳動的影子。
杜明章麵目猙獰,手中茶盞早已捏碎,瓷片割破掌心,鮮血順著手腕滴落在地毯上,暈成一朵朵暗紅的花。
他對心腹家丁下達了死命令:“一把火,燒了那個妖巢!做得乾淨點,就說是天乾物燥,走了水!”
幾名家丁領命而去,腳步輕悄如鬼魅,潛向新塾。
然而,他們剛將浸了火油的棉球扔上屋頂,黑暗中便驟然射出數道寒光,幾張大網從天而降!
裴衍早就在四周佈下了精銳的青田衛,隻等魚兒上鉤。
家丁們被當場擒獲,連夜審訊。
燭火搖曳,映照著受審者蒼白的臉。
起初他們咬牙抵賴,直到一句低語如針紮心:“你們燒的是學堂?可知道那裡麵住著七個被關了三年的女人?她們每天吃餿飯,連哭都不敢大聲……你家小姐當年是不是也差點被送進去?”
那人渾身一震,眼眶驟然發紅,終於崩潰,嚎啕而出:“我們隻是奉命行事……女誡堂……在城南槐樹巷儘頭……那裡關著七個‘犯戒’的女子……”
楚雲舒聽著楚硯帶回來的供詞,絕美的臉上泛起一絲冰冷的笑意:“我早就說過,他們怕的不是女子識字會傷風敗俗,他們怕的,是女子會算賬,會思考,會不再任由他們擺佈。”
她眼中寒芒一閃,對楚硯下令:“帶上人,立刻突襲女誡堂,把人都給我救出來!”
半個時辰後,城南一處偏僻的宅院被撞開大門。
地牢中,七名被囚禁的女子被成功解救。
她們個個麵黃肌瘦,眼神空洞,手腳因長期束縛而微微顫抖。
空氣中瀰漫著黴味與尿臊氣,牆壁上留著指甲抓撓的痕跡。
其中一人,竟是杜明章早已宣告“病亡”的獨女的貼身婢女。
她懷中死死抱著半冊被翻爛的《詩經》,紙頁邊緣磨出毛邊,墨字模糊,卻仍一字不落。
看見光亮時,淚水無聲地洶湧而出,順著乾裂的嘴唇滑落,滴在泛黃的書頁上,洇開如血。
淩雀本想立刻將人證物證上報知府,楚雲棲卻攔住了他。
她冇有選擇報官,而是將這七名女子悉數安置在女塾之內,請老墨的妻子主持了一場特殊的“失語者書會”。
燭光搖曳,映照著七張蒼白的臉。
她們蜷縮在暖炕邊,像一群久囚林中的鳥,乍見天光反而不敢展翅。
楚雲舒冇有催促,隻是輕輕放下紙筆,退到門外。
良久,一聲極輕的抽泣響起。
接著,一隻顫抖的手緩緩伸出,抓住了毛筆。
墨汁滴落紙上,暈開如血。
第一個字落下時,窗外的風停了,彷彿整個世界都在屏息傾聽。
一頁頁血淚交織的文字,在寂靜的夜裡誕生:
“因替夫家記賬,被公婆斥為‘牝雞司晨’,夫君親手將我送入女誡堂。”
“因讀《列女傳》,質疑‘為夫殉節’是否為女子唯一歸宿,被族中長老逐出家門,言我‘德行有虧’。”
“隻因……我想知道天有多大,地有多寬。”
楚雲舒將這些文稿一一收攏,彙編成冊,親自在封麵上寫下兩個字——《沉默者》。
她將書稿交給春桃的妹妹,那個因抄錄醫書而練出一手好字的小姑娘:“連夜抄錄,抄一百本。”
次日清晨,當第一縷陽光刺破雲層,一百本《沉默者》如雪片般散入湖州城的大街小巷。
每一個拿到它的人,每一個識字的百姓,都看到了那些被“禮教”二字掩蓋的,血淋淋的真相。
與此同時,新塾的院牆之內,琅琅書聲沖天而起。
數十名女童齊聲誦讀,聲音稚嫩卻充滿了力量: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
這本是赳赳武夫的戰歌,此刻卻化作了女兒們爭取生存與尊嚴的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