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兩日,訊息便悄然傳回崔府。
賬冊上,“三七走江底”被改為“五五歸欽差”,並夾帶一封假信,稱“欽差已掌握密道,宜速交銀避禍”。
崔元啟反覆權衡,終決定搶在“泄密”前完成交接。
心腹為表忠心,連夜押送數十箱銀兩出城。
車隊剛行至城外十裡坡,青田衛的精銳便從天而降,將他們圍得水泄不通。
這一次,親自押送贓銀回城的,是裴衍派來的指揮使。
他策馬立於“百姓算賬台”前,當著數萬百姓的麵,一腳踹開其中一隻大箱。
嘩啦一聲,雪白的銀錠傾瀉而出,在陽光下閃爍著刺眼的光芒。
人群發出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而更讓他們震驚的是,指揮使撿起一錠銀子,高高舉起,隻見銀錠底部,赫然烙著四個篆字——“鹽政使司”!
鐵證如山!
所有人都以為楚雲舒會立刻將崔元啟等人斬首示眾,以泄民憤。
但她卻再次做出了一個出人意料的決定。
她命人在算賬台旁,立起了一麵“稅官自首榜”。
榜上隻有寥寥數語:凡主動交出影子賬冊、並退還三成以上贓銀者,可免死罪,僅判流放——此令經朝廷默許,為新政特赦。
第一天,無人響應。官吏們互相觀望,心存僥倖。
第二天,依舊寂靜。但恐慌的氣氛已在他們內部蔓延。
第三日深夜,一名麵如死灰的縣丞,再也扛不住巨大的心理壓力,悄悄來到楚雲舒的營帳前,跪地投案,交出了自己私庫的鑰匙和一本記錄了數年來貪墨明細的影子賬冊。
楚雲舒當場命人打開他的私庫,將裡麵的糧食儘數分發給當地最貧困的百姓,並讓他登上百姓算賬台,親口陳述自己的罪行。
百姓們起初怒不可遏,咒罵聲、唾沫聲不絕於耳。
可當那縣丞哭著講述自己如何被上峰逼迫,若不從便家破人亡,如何夜夜被噩夢驚醒時,人群漸漸安靜了下來。
竟有一個老婦人,顫顫巍巍地遞上了一碗水:“唉……看你這樣,也是個苦人。”
楚雲舒立於台下,望著這一幕,低聲對身旁的阿舟說道:“恨,是解決不了問題的。隻有讓恨意找到一個具體的人,看到他也是人,有他的恐懼和無奈,這種恨,才能變成推動改變的力量。”
就在那一夜,她腦海中的係統功德池,突然泛起柔和的微光。
一行清晰的提示浮現:
【檢測到“知識下沉”策略引發群體性認知躍遷,百姓自我意識覺醒,功德+200。】
她內視那枚懸浮於識海的玉簡令,代表【舉人】業位的紋路已經幾近圓滿,隻差最後一道光痕便可徹底貫通。
她深吸一口氣,從懷中取出一卷繪製得無比精密的圖紙,交到阿舟手中。
那是《漕運稅流圖》。
“阿舟,拿著這個,”她指著圖上密如蛛網的線條,“明日,我要讓六府所有稅吏都親眼看看,他們藏在各個角落的銀子,究竟是如何一滴滴、一分分,從百姓的口中、從田間的禾苗裡,流進他們口袋的。”
阿舟接過那沉甸甸的圖卷,隻覺上麵承載的不僅是墨跡,更是無數人的血淚。
他忍不住低聲問道:“小姐,你……到底想乾什麼?”
楚雲舒冇有立刻回答。
她走出營帳,抬頭望向漫天的星鬥。
江南的夜空格外清澈,彷彿能看到時間的儘頭。
良久,她才輕聲說道:“我想讓這天下,以後的孩子們,讀書識字,是為了明理,是為了創造,而不是為了活下去,就必須先學會記下自己家被吃了多少的‘血稅’。”
遠處,天際線上,第一縷晨光刺破了厚重的雲層,如同一柄金色的利劍,為即將到來的新秩序,劈開了一條光明的道路。
而在千裡之外的京城,禦史大夫陸嶺的府邸依舊大門緊閉。
他已連續數日告病在家,閉門不出。
無人知曉,在他那間光線昏暗的書房裡,正有幾道黑影悄然進出。
為首的黑衣人摘下麵紗,露出一張蒼白的臉,低聲道:“老師放心,我們在東廠的人已經準備好了……隻要一聲令下,便可讓那妖女身敗名裂。”
燭光搖曳,映出牆上一幅隱秘的輿圖,其一角,繡著一個早已被朝廷取締的、代表著文樞閣核心成員的徽記。
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京城的深宅大院中悄然醞釀。
嘉興府的空氣,像是被拉到極致的弓弦,每一絲風都帶著即將崩斷的顫音。
街巷間低語如針,刺破死寂:“聽說欽差要斬巡撫?”
“哪有那麼簡單!那是三品大員!”
“可昨兒夜裡,西街那幫衙役都被調走了……”這些竊竊私語,像細雨滲入乾裂的土地,悄然澆灌著人心深處的期待與恐懼。
所有人目光仍聚焦在巡撫林嶼川那座緊閉的朱漆大門上,等待著雷霆萬鈞的最後一擊。
府內,林嶼川鬚髮淩亂,渾濁的老眼閃爍著瘋狂的火焰。
他派出的心腹正星夜兼程,聯絡著那些因文樞閣倒台而惶惶不可終日的殘黨,手中那份以血書寫的“清君側”檄文,是他最後的賭注。
然而,楚雲舒的兵冇有包圍周府,她的儀仗也冇有衝向那扇象征江南官場最後頑固堡壘的大門。
恰恰相反,在嘉興府衙前最開闊的廣場上,一座高台被連夜搭起——據聞,這台基是用從沈清梧舊宅運來的青石鋪就,邊緣還殘留著昨日泥匠抹平的濕痕。
台上無刑具,無重兵,隻一張樸素長案,幾把太師椅。
案頭擺著一方烏木算盤,珠子泛著冷光;一疊空白冊子整齊碼放,紙麵微糙,似曾被人反覆摩挲。
遠處角落,一桶石灰水靜靜置放,水麵倒映著晨曦初露的天色。
這詭異佈局讓所有探子摸不著頭腦。
直到天光大亮,告示貼出,整個嘉興府炸開了鍋——欽差大人楚雲舒,不審官,不問罪,要在此地舉辦一場“公開算賬大典”。
更令人瞠目結舌的是主審席的安排。
正中主審席,坐的竟是那個雙目失明、卻能將十年稅賬倒背如流的孫瞎子!
他枯瘦的手指輕撫冊頁,指尖觸紙時微微一頓,彷彿在確認某段記憶是否已刻入骨髓。
據傳,這本冊子實為楚雲棲=舒派人根據他口述整理而成,名為《憶錄稅簿》,字字皆由血淚凝成。
左側監稅使,是前任戶部郎中沈清梧府上那位不起眼的婢女青衿。
她低眉斂目,袖口微卷,露出手腕一道舊疤——那是當年抄錄密賬時被燭火燒傷的印記。
此刻,她麵前一方奇特算盤正發出清脆聲響,“格物算表”之技早已在暗中演練數十遍,心算如刀,剖開層層謊言。
陪審席上,則坐著五位鄉老,皆是從五府鄉間請來的德高望重者。
他們粗布衣裳上沾著泥土氣息,手掌厚繭分明,那是握了一輩子鋤頭留下的印記。
其中一人拄拐而立,腿骨扭曲變形——正是十年前因拒繳虛增漕糧被打殘的糧丁。
這哪裡是審案?分明是一場鄉野村夫的“過家家住”!
可百姓們不這麼想。
當那麵寫著“有冤報冤,有賬算賬”的白布大旗升起時,訊息如長了翅膀般傳遍四鄉八野。
他們丟下鋤頭,關上店門,扶老攜幼,從四麵八方湧來。
人潮彙聚,黑壓壓一片,卻靜得可怕。
風掠過高台,吹動旗幟獵獵作響,也送來遠處孩童低聲啜泣的聲音。
楚雲舒一襲素衣,緩步登上高台。
她未看官員,未看鄉紳,目光徑直掃過台下那一張張或麻木、或期待、或畏懼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