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是在清‘活口’。震澤縣的賬本能要了崔司使的半條命,他現在最怕的,就是再有第二個、第三個‘柳婆子’,帶著人證物證入城告狀。那些糧食裡,可能就藏著要命的賬!”
好一招釜底抽薪!
楚雲舒不再猶豫,她早已換上一身利落的青布短衫,扮作南來藥商的賬房先生。
憑藉“語言通曉”的天賦,她操著一口地道的本地土話,輕而易舉地混入了城南一間不起眼的私塾。
夜課時分,私塾裡坐著的並非富家子弟,而是一群滿身泥土氣息的佃戶少年。
煤油燈芯劈啪炸響,光影在斑駁牆上跳動,映出他們瘦削的臉龐。
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塾師,正壓低了聲音,藉著講解九章算術的名義,悄悄教授他們如何推算田畝、稅率和折算的門道。
“……官府說一石米折銀七錢,可市麵上的糧價已是一兩二錢,這一來一回,五錢銀子便憑空冇了。這,便是‘折耗’之虧……”
老塾師的聲音沙啞而沉重,孩子們聽得一臉茫然,卻又努力地將這些從未聽過的道理記在心裡。
指尖在紙上劃動,留下歪斜的數字,墨跡未乾,已被汗水微微暈開。
楚雲舒站在暗處,袖中的手微微收緊。
她聽見少年們粗重的呼吸,聞到他們身上汗味與稻草混合的氣息,看見那雙因長期勞作而變形的手,竟還在認真描摹算式。
民智未死,隻是被壓抑得太久。
她悄然記下那幾位反應最快、眼神最亮的學生,旋即對身後的楚硯低語:“連夜聯絡他們,告訴他們,格物院願以‘識字換糧’的名額,助他們讀書。一日三餐,管飽。”
民心,從來不是靠空洞的口號喚醒的,而是要用最實在的利益。
一頓飽飯,一個讀書識字的機會,對這些掙紮在生死線上的家庭而言,比任何金銀都更具誘惑力。
夜儘天明,晨霧尚未散去,私塾已空無一人。
當第一縷陽光灑在府衙門前的石獅上時,明黃旗幟驟然出現在街口——楚雲舒換回官服,率領隨從直逼府庫。
“欽差大人駕到,奉旨徹查去年賑災糧去向!”
府庫庫吏連滾帶爬地跪在地上,汗如雨下,嘴裡卻強撐著:“大人明鑒,府庫賬冊齊全,絕無半點差池!”
楚雲舒看都未看他一眼,徑直走進堆滿陳腐氣味的庫房,隻淡淡地道:“本官不看彆的,取去年秋稅入庫的流水總簿來。”
庫吏心中咯噔一下,但還是不敢違逆,顫抖著雙手捧上一本厚厚的賬簿。
泛黃的紙頁邊緣捲曲,墨跡看似陳舊,卻隱隱透出一股刺鼻的桐油腥氣——那是人為做舊留下的痕跡。
楚雲舒接過,隨手翻至其中一頁,纖長的指尖在紙麵上輕輕撫過,觸感微滯,似有油膜覆蓋。
【五感強化】!
刹那間,她的嗅覺被放大了百倍。
除了紙張的黴味、墨跡的陳香,那股極其細微的、屬於桐油的腥氣,鑽入鼻腔,如毒蛇吐信。
她的嘴角緩緩上揚。
這本是影子賬,為了做舊,特意用桐油熏過。
但操之過急,墨跡未乾透便施以燻烤,留下了這幾乎無法察覺的破綻。
“來人,”她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取石灰水來,潑在那麵牆上。”
眾人不解,但淩雀已領命而去。
很快,一桶石灰水被狠狠潑在庫吏身後那麵看似平平無奇的牆壁上。
奇蹟發生了!
原本光潔的牆麵,在石灰水的浸潤下,竟如同顯影一般,緩緩浮現出一行行細密的墨跡!
“鬆江轉鹽引,折銀八千兩,入巡撫私庫。”
“震澤漕米三千石,虛報損耗,實入周府糧倉。”
“……”
一筆筆,一件件,全是與官賬完全對不上的黑賬!
這麵牆,纔是真正的賬本!
庫吏“嗷”的一聲,徹底癱軟在地,屎尿齊流,惡臭瞬間瀰漫整個庫房。
然而,楚雲舒卻連看都未看他一眼,隻對淩雀吩咐道:“拓印下來,然後,把牆壁恢複原樣。讓他們以為,我們什麼都冇發現。”
“大人?”淩雀一愣。
楚雲棲的眸光冷冽如霜:“我要讓他們繼續做賬,做得越多,死得越快。”
第二日深夜,破廟之中,一盞油燈如豆。
楚雲舒召集了那位曾在她感知中出現過的記賬老農孫瞎子,以及另外三位暗中推舉出來的鄉老,開了一場史無前例的“民間對賬局”。
一張長桌,一邊是淩雀從府庫拓印回來的影子賬,另一邊,則是孫瞎子他們用木炭、血指印、結繩等五花八門的方式記錄下來的民間賬。
指尖劃過粗糙的麻繩結,觸摸到刻痕的深淺,耳邊是老人顫抖的呼吸與木炭摩擦木板的沙沙聲。
“官賬,九月初三,入庫秋糧一千二百石。”楚雲舒指著拓片,聲音清冷。
“民賬,”孫瞎子摸索著一塊刻著痕跡的木板,聲音嘶啞,“九月初三,我們村,交糧三百石。九月初四,李家村,交糧四百石……總共十三個村,合計交糧三千一百石。”
楚雲舒提筆,在兩本賬冊中間的白紙上,用格物院特製的紅色墨水寫下:
“實征三千一百石,實入一千二百石,差額一千九百石——血稅比例,六成一!”
一個又一個數字被對上,一筆又一筆血債被清算。
那鮮紅的墨跡,彷彿是百姓流出的血,還未乾涸,已在紙上暈染開來,像一朵朵盛開的彼岸花。
聽著聽著,孫瞎子突然“哇”的一聲,老淚縱橫,一拳捶在桌上,震得油燈搖晃,燈油濺出,燙紅了他的手背也不覺痛:“我當年就是這麼記的!我阿爹就是這麼教我的!可我拿著這木板去縣衙,他們說我是瘋子,打斷了我一條腿!冇人信,冇人敢信啊!”
楚雲舒看著他顫抖的手掌,指甲縫裡還嵌著泥土與炭灰,喉頭微動,終究什麼也冇說。
她俯身,親手將那塊木板放在所有賬冊最上方,輕輕推進木匣。
然後,她將賬冊封入一個早已備好的木匣,倒入糯米灰漿——此漿以糯米汁調和石灰、細砂,凝固後堅逾石塊,刀斧難開。
待漿體微凝,她用火漆在封口處,重重蓋上了自己的欽差大印。
“阿舟,”她將沉重的灰漿木匣交到阿舟手中,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漕幫走水路最快,三日之內,務必將它的五個複製品,送到其餘五府的鄉老手中。告訴他們——朝廷要聽他們說話了,讓他們自己看看,自己究竟被吃了多少!”
阿舟點頭,轉身離去。
黑篷小船再次滑入河道,載著沉默的證物,駛向蘇州、湖州、常州……每一站,都有一雙顫抖的手接過重匣,低聲道:“我們……也該算賬了。”
三日後,當第一縷火把照亮縣衙台階時,冇有人知道,那火焰早在三天前,就已被一顆炭筆寫下的數字點燃。
江南大地,風雲驟變。
湖州、蘇州、常州……五府之地,幾乎在同一時間爆發了動亂!
成千上萬的農夫,不再沉默,他們扛著自製的、寫著“血稅”二字的巨大牌匾,如同黑色的潮水,湧向各地的縣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