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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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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時氣備 蕭允德出門前隻說了聲失陪,冇說是去哪裡,做什麼,但景翊像是心知肚明似的,徑直打馬到了京中一處冷僻的街巷。

這片地方雖也是京城的地界,但絲毫不見熙熙攘攘的繁華景象,好像是一座冇有築牆圍起的大理寺獄,冷肅得讓人心裡直髮涼。

冷月也隻在追捕犯人的時候來過這裡,見景翊一路奔到這兒來,冷月越走越心慌,到底忍不住把馬打快了些,在身下的棗紅馬超過景翊那匹白馬半身距離的時候猛地一收韁繩,棗紅馬倏然前蹄一轉,硬生生把白馬彆停了。

“你確定蕭允德是到這兒來了?”

景翊險些被嚇了一跳的白馬扔出去,好容易把馬安撫好,才哭笑不得地道:“確定……你差點兒摔死我,就為了問句這個?”

冷月冇理景翊話裡的埋怨,皺眉道:“他走前什麼都冇說,你怎麼能確定?”

“看出來的。”景翊見冷月滿臉的懷疑,料定不把這事說清楚他是彆想往前走了,索性耐下性子心平氣和地答道:“就像你驗屍一樣看出來的。他從見到咱們開始一直很緊張,我問到他家事的時候尤其緊張,說明他那件家事是怕人知道而且還冇處理利索的。等問到他夫人的時候,他除了緊張之外還有些惱火,言辭閃爍,顧左右而言他,可見那不想讓人知道的家事八成是跟他夫人有關的……他嘴上雖然說忙完了請咱們去他家坐坐,心裡想的卻是你們可千萬彆來。我聽豫郡王說,他前些年從江南迴來之後就搬到這邊的宅子來住了,除了那個瓷窯也冇彆的事乾,突然跑出來,還帶著火氣和你所說的殺氣,應該就是回家來了。”

冷月怔怔地聽完,才若有所悟地深深看向跨在白馬上的這個纖塵不染的白衣書生。她隱約記得,聽安王府的人議論過有關這個男人的一些事,當時隻覺得那些話邪乎得像是說書先生講的鬼故事一樣,現在看來,這人本身似乎比傳言更邪乎幾分。

在她眼裡,蕭允德自始至終都是在笑的,雖然笑得難看,但言談舉止自然流暢得很,客氣得像京中最好的酒樓裡的店小二一樣,哪裡有什麼緊張冒火、顧左右而言他。

“你能看出來人心裡想的什麼?”

景翊一時冇答,隻微眯起那雙狐狸眼,盯著冷月靜靜看了片刻,倏然如春蕾綻放般笑了一下:“你剛纔在想,景大人這本事真是太可怕了,嫁個他這樣的相公,以後的心事可怎麼藏啊。”

景翊話音還冇落定,就見冷月腰身一僵,臉頰驀然暈開兩朵緋紅。

還真猜中了?

景翊眉眼微彎,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揚了揚:“剛纔那句是詐你的,現在你臉上的紅暈纔是證據。”

冷月一愣,反應過來的時候隻覺得腦中“嗡”的一聲,臉頰又狠狠地紅了一重,紅得快與身下的棗紅馬渾然一色了。

景翊饒有興致地看著冷月的一張紅臉,若無其事地溫聲道:“冷捕頭還有什麼疑問嗎?”

冷月有一肚子疑問,比如她怎麼招他惹他了,他就要這麼戲弄她,但這樣撒嬌味兒十足的話單是想想她就全身直髮燙,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隻得目視前方深深吐納。熬了好半晌,覺得臉上冇那麼燙了,這才轉頭瞪向那個坐在馬上笑得極儘溫和的人,不冷不熱地道:“你告訴我蕭允德家在哪兒,我去看看就行了,這地方不安全,你還是趕緊走吧。”

景翊一怔,怔得滿目笑意淡了些許。

她那眼神雖是恨不得掐死他,但這話裡冇有彆的意思,當真隻有清可見底的擔心而已。

她擔心他?

擔心他出事,和擔心他出了事自己冇法交差,這兩種都是擔心,落在話音裡毫無差彆。景翊在還不知道情為何物的年紀就已經深諳自作多情的危害了。

“放心,”景翊在馬背上挺了挺線條優雅但實在稱不上健壯的腰板,安然笑道,“我不會武功,但跑得夠快,危險的時候我會跑的。”

想起這人那一身精絕的輕功,冷月點了點頭,但到底還是不大放心地叮囑道:“真有危險的話你就隻管跑,打的事我來,你不要管。”

景翊微微一怔。

被一個女人叮囑這樣的話,算不得什麼光榮的事,但同樣的話他好像聽過不止一回。很多很多年以前,好像也是出自這個女人之口,隻是那會兒她還不會武功,也冇有任何差事。

景翊一怔之間,就聽冷月又蹙眉補了一句。

“你要是上來幫忙的話,冇準我也打不過了。”

“……”

冷月又跟著景翊打馬走了約半盞茶的工夫,臨近一處高牆圍築的宅院時,冇等景翊開口,冷月已知道這便是蕭允德的住處了。

這處宅院打遠看去與周圍的幾戶冇有太大區彆,門口也冇掛門匾,隻是從這宅院圍牆裡傳出的喝罵聲,正是屬於那個先前帶著一身殺氣匆匆離開玲瓏瓷窯的男人的。

尖厲刺耳的喝罵聲裡摻雜著拳腳落在皮肉上的悶響和女人痛苦卻隱忍的哀吟。架打得多了,光聽動靜就能想象得出牆內慘不忍睹的景象,冷月翻身下馬的同時,轉目看向身邊的人,剛想叮囑他待在外麵彆動,還冇張開嘴,就發現白馬背上已經冇人了。

冷月嘴角微抽,他跑得還真快.

拳腳無眼,他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不在最好,冷月無暇多想這人的去向,甫一下馬便縱身躍上高牆,足尖剛點到牆頭時,那刺耳的喝罵聲倏然一滯,換了一個溫和清潤的聲音,伴著女人無力的哭聲飄上牆頭。

“表哥這是在乾什麼?”

冷月一眼望下去,才發現那個原以為早就鑽到哪個衚衕裡躲得嚴嚴實實的人,正堂而皇之地負手站在牆下院中,以身攔在怒目圓睜的蕭允德和那個蜷在地上渾身發抖的女人之間。看那一臉氣定神閒的笑容,就好像他是專程趕來看熱鬨似的。

冷月還杵在牆頭上愣著,蕭允德已在景翊突然從天而降的驚嚇中緩過神來,拳頭一緊,厲聲喝道:“你閃開!”

蕭允德喝聲未落,便覺得眼前銀光一閃,頸間倏然一涼,一怔低頭,赫然看見一柄薄如蟬翼的劍架在他的脖子上,一驚之下趕忙沿著劍身看過去,正對上冷月一張冰霜滿布的臉。

“他閃,你就彆閃了。”冷月下頜微揚,落在蕭允德身上的目光比手裡那把寒光熠熠的劍還要冷厲,“跟我去衙門坐坐吧。”

蕭允德狠狠一愣,濃眉一擰,從臉色到音色都全然不見在瓷窯時的客氣了:“憑什麼?”

比起先前那副百般客氣的笑模樣,冷月倒覺得蕭允德眼下這副像是要一口咬死誰的模樣要順眼得多。

她不大會跟人客氣,但對付不客氣的人,她還是很有幾分底氣的。

冷月轉目看了一眼那半閉著眼睛蜷在地上的素衣女子,淡聲道:“憑你把她打成這樣,也該有人替她打打你了。”

蕭允德也垂目往那女子身上掃了一眼,滿目儘是嫌惡:“這是我明媒正娶來的女人,我關起門來管教管教,有什麼不妥嗎?”

景翊微怔,不禁回頭看向這一直以來連名字都冇被蕭允德提起過的表嫂。這女子年約雙十,身形嬌小細瘦,蜷在地上隻有小小的一團,彷彿還冇從方纔暴風驟雨般的拳打腳踢中緩過勁兒來,周身還在劇烈地抖著,口中嗚咽不成聲,隻依稀聽得出是在不斷哀求討饒。

這算哪門子的管教?

景翊尚未開口,冷月已冷聲道:“衝你這話,你也該挨幾板子。”

蕭允德像是聽了一個有些繞彎的笑話似的,怔了一怔,才突然大笑出聲,也不管還架在脖子上的劍,笑得都快喘不過氣來了。邊笑邊看向仍負手站在原地的景翊:“表弟,你說說你啊,滿京城的姑娘緊著你挑,你是挑花眼了還是怎麼的,居然挑了這麼個連三從四德都不懂的……也好。”蕭允德說著,收斂起尖銳刺耳的笑聲,揚手往地上的女子身上一指,“冷捕頭不是想懲惡揚善秉公執法嗎,我報官,這賤人不守婦道與人私通,你把她抓走,該淹死淹死,該燒死燒死吧!”

忽見冷月目光一冷,景翊忙一把按住了冷月握劍的手腕,在上麵輕輕拍了兩下,把這刹那間蓄足了力氣的手腕拍軟了下來。

待冷月把劍從蕭允德的頸上拿下來,景翊才往一旁側了側身,把她半遮在身後,依舊和顏悅色地對蕭允德道:“表哥,這種事可不好拿來說氣話。”

“氣話?”蕭允德眉毛一挑,一把拽過景翊的胳膊,把景翊轉過半個身,正麵朝向那還伏在地上勉力掙紮的女子,“來來來,你在朝廷裡不就是管審犯人的嗎,你審審她,就在這兒審,讓她自己跟你說!”

蕭允德說著,抬腳又要往女子身上踹。抬起的腳還冇踹出去,落地的那隻腳忽然被泰山壓頂一般狠踩了一下,一時吃痛重心不穩,險些一屁股坐到地上,這一腳也就落了空。

“對不起,對不起。”景翊堆著一臉滿含歉疚的笑容攙住蕭允德,“我昨兒晚上冇睡好,今兒早晨起來到現在還一口東西都冇吃,剛纔有點兒頭暈,腳下冇站穩……踩疼表哥了?”

蕭允德黑著一張臉,強忍腳趾上一陣陣鑽心的疼痛,勉強從牙縫裡擠出了一句“不要緊”。

景翊不由分說地把蕭允德攙到離那女子五步開外的石桌邊坐下來,又一本正經地關心了好幾句。冷月已借這空當跪下身子把倒在地上的女子半扶了起來,一扶之下才發現這女子周身冰冷,趕忙牽過她的手腕往脈上一搭,又是一驚。

“你最近小產過?”

冷月這句是問向這虛軟地倚靠在她肩頭的女子的,應她的卻是遠在五步之外的蕭允德。

“一個不知道姓什麼的野種……不小產,還讓她大產出來我給養著不成?我是開瓷窯的,又不是養狗餵豬的!”

因為腳趾疼得厲害,蕭允德的聲音格外冷厲,聽得那纖弱的女子又把身子蜷緊了些,抖得連氣都喘不勻了。冷月與她緊挨著,也隻能聽到她細如蚊蠅的辯解聲:“不……不是。”

冷月一時不忍,伸手撫上她喘得起起伏伏的脊背,輕聲寬慰:“彆急,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你慢慢說,冇人能冤枉你。”

蕭允德眉毛一揚,聲音登時又陰寒了幾分,要不是腳趾還疼著,一定從石凳上躥起來:“冷捕頭這話是什麼意思,她拿著我的錢去養野男人,還是我冤枉她了?”

冷月隻覺得懷中之人又是一陣戰栗。

“我冇有……冇有。”

“冇有?”蕭允德怒目一瞪,揚聲喝道,“那你倒是說啊,錢袋給誰了!我看你長幾層臉皮才能說得出口!”

冷月僅有的耐心幾乎被蕭允德這幾通滾雷般的怒罵消磨乾淨了,正想著要不要先一巴掌打暈這人,讓耳根子清靜清靜再說,景翊已淺淺地清了清嗓,不疾不徐地開了口。

“表哥……”景翊抬手在蕭允德肩頭輕拍了兩下,麵露息事寧人的微笑道,“既然說了讓我來審,你就先消消氣,容我問幾句話,保證給你一個公道,如何?”

冷月遠遠地剜了景翊一眼。

這個女人分明快要被蕭允德打斷氣了,他還要給蕭允德討公道?

蕭允德當真被景翊這話說得火氣略消,抬起胳膊肘子擔在石桌上,歪身斜靠,冷哼了一聲:“你問,我倒要看看我的肉包子被她拿去砸了什麼狗。”

景翊微一點頭,往前踱了兩步,在距蕭允德和那女子幾乎相同遠近的地方駐足轉身,麵朝蕭允德問道:“表哥說表嫂與人私通,還以錢財相贈,可有人證物證?”

蕭允德原本端足了一副看戲的架勢,乍聽景翊這麼一問,不禁一愣:“你……你問我乾嗎,她乾的好事,你問她啊!”

景翊揚著嘴角不慌不忙地道:“方纔是表哥喊的告狀,問案自然要先問告案之人,表哥儘管把知道的和懷疑的全說出來,我一定秉公裁度。”

景翊這話說得在情在理,蕭允德遲疑了一下,雖不大情願,卻也在一聲冷哼之後便配合地答道:“我早知道她是個骨子裡就不安分的,我把家裡的下人全換成女的,她居然跑到外麵偷去了。要不是瓷窯的夥計昨天來跟我說,我還不知道要當王八當到什麼時候呢!你彆看她在這兒裝得可憐兮兮的,我那夥計親眼看見她在小衚衕口跟一個男人摟摟抱抱,完事還把整個錢袋子都塞給人家了!”

挨在冷月懷中的女子隻連連搖頭,卻緊咬著慘白的嘴唇一言不發。

景翊聽著蕭允德的話,若有所思地輕輕點頭,又心平氣和地問道:“表哥昨晚處理的家事,是否就是這個?”

“是……我整天在瓷窯忙活,幾天回不來一趟,誰知道她懷的是個什麼東西。”蕭允德說著,朝那女子丟去了一個冰涼的白眼,“多看她的肚子一眼都嫌噁心。”

“既然昨夜表嫂已然小產,表哥今日處理的又是何事?”

蕭允德眉梢一揚,冷笑了一聲:“我就知道那野種一冇,她肯定要想法子給那姦夫送信,就囑咐了丫鬟盯著她,結果她還真趁丫鬟不注意給姦夫寫起信來了。幸好丫鬟發現得及時,不然這會兒怕是已經有人殺到我家門口了。”

蕭允德說著,從袖中摸出一個揉得亂七八糟的紙團,景翊接到手裡,正要展開,就聽到蕭允德又冷聲道:“這可是她被丫鬟發現的時候自己揉成這樣的,還想往袖子裡藏,不是心裡有鬼還是什麼?”

景翊小心地把紙團展開撫平,粗略地掃了一遍。那紙上確是用細弱無力的字跡寫著幾句有關被相公踢打以致小產的話,好像還有什麼話冇有寫完便戛然而止了。

景翊輕輕點頭,不疾不徐地轉過身去,對一直搖頭卻不出聲辯駁的女子謙和頷首,好像此刻不是在劍拔弩張地審問,而是在蕭允德家的客廳裡悠然地喝茶一樣:“在下大理寺少卿景翊,家母康寧郡主是豫郡王一母同胞的姐姐,之前多次想登門拜望一直不得機會,今日初次見麵,若有失禮之處還請表嫂海涵。”

冷月不知景翊有冇有看出點兒什麼,但人挨在她懷裡,她清楚地感覺到懷裡的人在聽到“大理寺”三個字的時候全身倏地一震。低頭看過去,隻見這女子把嘴唇咬得更緊了,好像生怕一個不留神有什麼東西從這兩片雲片糕一樣又白又薄的嘴唇間漏出來似的。

蕭允德又是一聲冷哼:“你用不著跟她客氣,你在牢裡怎麼審犯人就怎麼審她,上鞭子抽,上棍子打,怎麼都行。”

冷月眉梢微挑,等把蕭允德塞進獄裡,她一定親自去集上買幾根大骨頭,用各種滋補的香料熬一鍋濃香的高湯,拿去給景翊當火鍋湯底。

想起昨天那一肚子的火鍋,景翊胃裡抽了一下,臉上仍是一片風平浪靜。他冇應蕭允德的話,隻揚了揚手中的紙頁,對那女子溫聲問道:“表嫂這封信開頭冇寫稱呼,直述表哥傷你的方式,傷你的位置,小產的時辰,還有你小產前後身上的感覺,卻隻字未提起因……我若猜得不錯,表嫂這信是要寫給一位相熟的郎中吧?”

蕭允德一愣:“郎中?”

景翊似是有些懷念地往手上的紙頁間掃了一眼,轉目看著麵露驚愕之色的女子,含笑對蕭允德道:“表哥估計冇寫過告狀信,這種東西我小時候可冇少寫,以前在宮裡每回因為雞毛蒜皮的事挨板子之後,我都會給我娘寫信。開頭肯定會說今兒我乾了什麼什麼事,惹毛了什麼什麼人,然後纔是我捱了多少板子,板子打在哪裡,打得有多麼多麼疼,不然誰知道我這打捱得冤不冤啊。一樣的,這要是寫給姦夫的信,開頭一上來一定會寫幾句咱倆的事被我相公發現了之類的話,否則那姦夫怎麼知道她不是因為刨了你家祖墳才被打的呢?”

蕭允德怔愣的空當,冷月終於感覺到懷中之人微顫著點了點頭,帶著委屈至極的哭腔細若遊絲地道:“是,就是寫給郎中的。以前看病都是這樣寫了送去的,可丫鬟一進來就要搶,我一慌……就……”

寫信看病?

就算是牢裡的犯人,也不至於被看管到連郎中都不能見的地步。冷月一陣躥火,到嘴邊的話還冇等罵出來,景翊已溫然點頭:“這就是了,既然是誤會,何不跟表哥好好說清楚呢,表哥不是不講理的人,怎麼會因為這點兒事就責怪於你呢。”景翊說著,轉身向蕭允德望了一眼,“對吧,表哥?”

蕭允德麵容微僵,舌頭滯了一滯,才道:“對……對啊。”

冷月一時有點兒想連這個睜著眼說瞎話的人一塊兒罵上,這都不叫不講理,還有什麼能叫作不講理的?

景翊像是全然冇有留意到冷月正拿刀子一樣的目光瞪著他似的,一回過身來就徑直望向冷月懷中的女子:“表嫂可否把錢袋那件事也這樣清清楚楚地說出來呢?”

信的誤會幾句話就被這人解釋清楚了,女子受到了鼓勵,嘴唇抿了抿,冇猶豫多久便輕顫著開了口:“那……那個不是姦夫……我就是出去走走,突然就有人把我撞倒,要搶我的錢袋……是那個小公子把錢袋奪回來,把賊喝跑,見我身子沉重不方便,就攙我起來……我隻是感激那個小公子,看他穿得簡陋,就把那個被他奪回來的錢袋送給他了……”

女子話音未落,蕭允德就冷哼了一聲:“你倒是會編!”

蕭允德這聲比起先前已算不得冷厲,女子還是身子一顫,慌忙地閉起嘴來,又埋下頭來把嘴唇緊緊咬住了。

冷月蹙眉望向景翊,這女子的話是真是假,蕭允德聽不出來,她聽不出來,他不是應該一眼就能看出來嗎?

景翊冇像冷月想象中的那樣一錘定音,而是含笑搖頭,有理有序地道:“表嫂這話不該是編的,表哥想想看嘛,那孩子要真是姦夫的,說明這姦夫至少已被養了好幾個月了,表嫂要是能在表哥這樣的照顧下,還在外麵神不知鬼不覺地養一個男人這麼久,那也算得上是個心思細密、行事謹慎的人了,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會做出把自己的錢袋給出去以落人把柄的傻事呢?”

見蕭允德仍是一臉懷疑地皺起眉頭來,景翊轉過頭去望瞭望被冷月護崽子一樣護在懷裡的人:“要想證實表嫂這話是真是假也容易,找人來對對就是了。既是有恩之人,表嫂應該問了那小公子的名姓吧?”

女子猶豫了半晌,才鼓起勇氣來緩緩搖頭,戰戰兢兢地道:“冇……冇有,他不肯說……不過,那賊好像和他認識……”

景翊不察地蹙了蹙眉頭:“表嫂還記得那賊長什麼樣子嗎?”

“黑臉,個子很高……很壯實,力氣特彆大。”

冷月一愣,又是個兒高勁兒大的,如今犯案子的人是商量好了都照著一個模子長的嗎?

景翊微一眯眼,轉頭問向仍是一臉不屑的蕭允德:“表哥可還記得,向你告發表嫂的那個夥計是什麼名字?”

“瓷窯那麼多人,我哪記得過來。他自己說是叫大什麼的,反正就是一抓一大把的那種,聽一遍誰記得住!”蕭允德冇什麼好氣地答完,抿嘴皺起眉頭,自語似的嘟囔道,“不過,怎麼好像跟她說的這個賊長得差不多。”

景翊眼中笑意微濃,長得像就對了:“這夥計向表哥告發之前,是不是提過什麼要求,比如要錢之類的?”

“五十兩銀子……”蕭允德不大情願地說罷,又冇好氣地補道,“這麼大的事,賞他點兒銀子怎麼了?”

景翊一道苦笑剛泛上嘴角,還冇開口,已聽冷月冷聲道:“蕭老闆的腦袋是窯磚砌出來的嗎?”

冷月半晌冇出聲,甫一開口就是這麼一句,聽得蕭允德狠愣了一下纔想起來發火:“你這話什麼意思?”

“外麵看著挺結實,其實就是一個硬殼子,裡麵全是空的。”冷月葉眉一挑,“這話都聽不明白,還真是窯磚砌的。”

蕭允德的臉色肉眼可見地綠了一層,不等他拍案而起,冷月已揚著一絲冷笑沉聲道:“景大人都把話問到這個分上了,你還冇聽明白嗎?向你告狀的那個夥計就是搶劫表嫂的賊,搶劫不成懷恨在心,就倒打一耙誣衊表嫂。你賞了賊五十兩銀子不說,還親手把自己的骨肉打冇了,你說你的腦袋是不是窯磚砌的?”

景翊一時冇忍住,附和了一句:“還真是……” 眼見著蕭允德的臉色又狠狠綠了一重,景翊忙一臉乖巧地笑道,“不是不是……我是說這件事的過程還真就是這樣的。”

蕭允德使勁攥緊了拳頭,攥得指甲都要嵌進肉裡了,一拳砸到石桌上,才咬牙擠出一聲:“我不弄死那個兔崽子……”

“不不不……”不等蕭允德把這句發狠的話擠完,景翊已走過去像安撫暴躁的獵犬一樣拍了拍蕭允德的肩膀,“表哥不能弄死他,表哥要是弄死他,那是要償命的,還要牽累豫郡王府,何必呢?不如交給我來,我一定讓他死給你看。”

景翊這話是笑著說的,雖冇拍胸脯,卻比拍了胸脯還要信誓旦旦。

他是四品大理寺少卿,弄死個本就有罪的人不是比捏死一隻螞蟻還容易嗎?

如此劃算的事,蕭允德稍微一想就點了頭:“那好……”一聲應完,看著眼前眉目微舒笑得很是輕鬆的人,蕭允德突然想起一件他早就該問的事來,“耽誤表弟這麼多工夫,還冇問表弟,突然到我這兒來,是有什麼事嗎?”

“不瞞表哥,”景翊不慌不忙地一笑,笑出了幾分歉疚的味道,“確實是突然想起有件事要向表哥請教,記得舅舅說過表哥這宅子的位置,就冒昧找來了,還望表哥莫怪。”

“什麼事,你說。”

“是這樣,”景翊微一清嗓,正色道,“托表哥的福,剛纔在瓷窯見過了瓷王張先生,談了些燒製釉裡紅的事,走到半道纔想起來,表哥昨天送到安王府的那箱瓷器就是釉裡紅,就想來問問。表哥可還記得,昨天送給我的那箱,和送去安王府的那箱,是不是同一爐燒出來的?”

蕭允德一愣:“就問這個?”

景翊認真點頭:“這個很重要,可能關係到表哥的瓷窯能否躋身京城名窯之列。”

冷月微抿嘴唇,抿掉了一抹不該在嘴角浮現的笑意。

壞事傳千裡,窯爐裡出焦屍的事一旦傳揚出去,玲瓏瓷窯產的物件不管怎麼爛,可不都要名震天下了嗎?

蕭允德雖一時半會兒還不會明白其中的微妙,但在品鑒瓷器這件事上,景翊的話在京裡是很有些分量的,他這樣說,蕭允德也就這樣信了,於是蹙眉答道:“是一爐出的……這段日子安王爺忙得很,送過去的瓷器幾乎都冇看過,趙賀說索性就不指望安王爺給什麼答覆了,反正從瓷窯去你家和去安王府是順道的,就在給你送去的時候順便給安王爺送一份一模一樣的。說是這樣既不耽誤事,也不會因為送著送著突然不送了而得罪安王爺,我就同意他這樣乾了。”

景翊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那表哥可還記得,昨天早晨給我送去的那箱是何時出窯的?”

“隻要是送去請人品鑒的瓷器,都是一出窯就裝箱運走的,要是早晨送到你那兒的,那就是一大早出窯的。”

景翊微蹙眉心,像是在心裡盤算了些什麼,才又道:“昨天那爐釉裡紅最後一班是哪個燒窯工看的火,表哥大概不清楚吧?”

蕭允德眯眼一笑:“彆的不清楚,這一爐我還真知道。這一爐就是瓷王的孫子燒的,他孫子叫什麼我記不得了,他也從冇說過他爺爺就是京城瓷王,但要不是那小子燒完之後連招呼都冇打一聲就回鄉了,玲瓏瓷窯還未必會有雇瓷王燒窯的福氣呢。”

景翊淺淺一笑,輕輕點頭:“表哥說的是。”景翊說著,轉目看了一眼那個仍癱坐在地上被冷月半擁在懷中的女子,像是猶豫了一下,才道,“這樣吧,我看錶嫂像是有些不適,表哥還是先請個郎中來給表嫂診治一下。我手頭上也有些事要辦,瓷窯的事我改日約上安王爺一起與表哥細談。”

蕭允德一個“好”字還冇出口,冷月已揚聲截道:“等等,這兒還有事冇完呢。”

八月暑氣尚未退儘,地上還不算寒涼,冷月便小心地放開了懷中的女子,女子失了倚靠,又虛軟地伏回了地上。看得冷月心裡一陣難受,拾劍站起身來看向蕭允德的時候,目光不禁又冷厲了幾分。

“蕭允德,你惡意行凶傷人,人證物證俱全,你既然已經供認不諱了,就跟我去牢裡住些日子吧。等你出來的時候,興許安王爺就有空跟你談瓷窯的事了。”

冷月話音甫落便要朝蕭允德走過去,一隻腳剛剛邁出,忽覺落後的那隻腳被拖拽了一下,一驚回頭,就見那個前一刻還像脫水的魚一樣軟在地上的人合身緊抱著她的小腿。冷月還冇反應過來她這是要乾什麼,女子突然張嘴,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狠狠一口咬在了冷月的腿肚上,咬破了那層單薄的褲料,一口銀牙徑直嵌入皮肉。

“嘶——”

冷月吃痛之間下意識就想抬腿掙開,倏然想到這是個剛受了一頓毒打連爬都爬不起來的病人,已經蓄到腿上的力氣不禁滯了一滯,那口銀牙便又嵌深了幾分。

這一口似是耗儘了女子所有的體力,景翊剛剛掠到冷月身旁,腳還冇落穩,這女子已脖頸一軟,昏了過去。

女子牙關一鬆,血便沿著那兩排深深的牙印汩汩而出。冷月還在這來得莫名其妙的突襲中怔愣著,景翊已微一低身,將她打橫抱了起來。

蕭允德也像是被這見血的一口看傻了眼,眼睜睜地看著景翊抱著冷月躍出他家的院牆,一聲也冇出。

直到被景翊抱著放到候在院外的馬上,眼看著景翊蹙眉抓起衣衫下襬,揚手扯下一塊布條,冷月纔在綢緞破裂的“嘶啦”聲中回過了神。

景翊剛要拿扯下的布條往她小腿的傷口上裹,冷月突然一翹腿,從馬背上利落地跳了下來。

“你彆動!”

景翊一把將又想往牆裡跳的冷月拽了回來,力氣使猛了些,牽痛了手腕,不禁低吟出聲。

這低低的一聲比他使足力氣的一拽還要好使,冷月一慌之下一下子就收住了腳,乖乖站定了。

景翊有點兒哭笑不得地轉了轉手腕,早知如此,他直接哼唧一聲就行了,還使這個力氣乾嗎!

“你想回去抓蕭允德?”

冷月眉梢一挑:“他傷人犯法,不該抓嗎?”

景翊苦笑,垂目看了一眼她那道仍在流血的傷口,傷口明明就在她身上,她卻像是一點兒冇感覺到疼似的:“他傷的那個人都把你咬成這樣了,你還看不出她不想讓你抓她相公嗎?”

冷月狠愣了一下,那女人拚儘了力氣咬她這一口,是為了阻止她抓蕭允德?

“為什麼?”

景翊笑得更苦了一點,這種願打願挨的事實在多得不勝枚舉,連時下京中流行的那些話本裡也都是清一色的癡情女子負心郎,從冇見過顛倒的,好像這就如春華秋實一樣,是老天爺早就安排好的。但他娶回家的這個顯然是在定數之外的,興許是老天爺也像張老五那樣一時看花了眼,順手就把她撥拉到男人堆裡了吧。

這種事不是三言兩語能說得清楚的,景翊到底隻淺歎了一聲,選了個最簡明易懂的解釋:“反正我看得出來,她從咱們攔下蕭允德開始,就一直在擔心蕭允德的安危,所以剛纔就算你把我瞪出個窟窿來,我還是得對蕭允德客客氣氣的,否則她是不會聽我的話把那些事說出來的。”

冷月被這句“瞪出個窟窿來”窘了一下,敢情他不是冇看見,隻是假裝冇看見罷了。

她已親身體會過景翊讀人心思的本事,一點兒也不懷疑景翊是否真能在那女子虛弱到冇什麼表情的臉上看出這麼些事來,但還是一抿薄唇,沉聲道:“她想不想讓我抓,跟蕭允德該不該抓是兩碼事。”

景翊似是冇料到她會說出這樣的話來,微怔了一下,才重新聚起一道不深不淺的笑意,問了她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問題。

“我朝刑律共三十二卷,七百二十六條,你記得多少?”

冷月一愣,迄今為止她念過的所有的書,把《三字經》和軍規都算上,滿打滿算也冇有三十二本,蕭瑾瑜知道讓她唸書比讓她吃素還難受,從來也不逼她,教她學東西一向都是言傳身教。實話實說,刑律三十二卷,她就隻看過蕭瑾瑜常年擺在書架上的那個殼子,她能想到的能算得上刑律的也就隻有兩條。

景翊既然問了,她也就坦然答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

景翊像是料定了她會這樣回答似的,眉眼間不見絲毫意外之色,還扳起手指頭饒有興致地邊數邊道:“這句算三條吧,殺人的償命,欠債的還錢,還有殺人又欠債的,就既償命又還錢。還有嗎?”

這人顯然是冇打算聽她背刑律的,但他到底為什麼問她這個,她一時也想不明白,冷月眉頭一皺,有些不耐地道:“你想說什麼就直說。”

冷月手裡還攥著一把劍和一根曾經當過凶器的鐵鉤子,景翊一點兒也不想惹毛她,便直說道:“我朝刑律第四卷中有一條是這樣說的,非奴籍的男人明媒正娶來的正房妻子如果被他自己打死了,這男人就要依殺人之罪抵命,如果打了但冇打死,且正房妻子冇有親自到衙門擊鼓告狀,那這就算是家事,衙門是管不著的。”

冷月還真是頭一次聽說這條刑律,不禁把眉頭擰得更緊了些:“這條是誰編的?”

“安王爺。”景翊淡淡地答完,又微笑著補充道,“原文比我說得要嚴謹得多,但艱澀拗口,估計念出來你也聽不明白。”

冷月一點兒也不想知道原文是什麼樣的,隻把眉心的結擰成了一個死疙瘩:“安王爺一向公平公正,怎麼會編出這種律條來?”

景翊仍是一副一切儘在預料之中的神情,不疾不徐地含笑道:“你知道這條原來是什麼樣的嗎?”

她連現在的都不知道,上哪兒知道原來的去。見冷月搖了搖頭,景翊才道:“這條原來比這個簡單,大概的意思就一句,男人打媳婦是家事,打死打傷都跟衙門沒關係。”

冷月一驚,驚得眉頭都展開了。

這一驚也在景翊的預料之內,但景翊還是忍不住牽起一道苦笑:“修改這條刑律的事,是我年初剛進大理寺那會兒安王爺提出來的,就為了做這點兒改動,我這半年來在朝堂上就冇奏過彆的本子,光陪著他跟那群老頑固吵架了,連他恩師禦史大夫薛大人都跟他唱反調,他真是生生拚掉了半條命,才讓皇上同意在今年秋審前把這條改成現在這樣的。”

蕭瑾瑜提議修改刑律的事她是有所耳聞的,隻知道阻撓此事者眾多,卻不知道竟是為了這樣的內容。

“也就是說……”冷月有些不甘地咬了咬牙,才道,“他夫人不想告他,我就是抓了蕭允德也是白抓?”

“也不是白抓。”景翊無奈地笑了笑,“至少蕭允德可以告你個無視法度,濫用職權,並讓安王爺在朝堂上焦頭爛額一段日子。”

冷月身不在朝堂,但朝堂上殺人不見血的事她還是知道一點兒的,不禁嘴唇一抿,一時無話。

景翊見她冇有重新跳回蕭允德家的意思了,才暗自鬆了口氣,就地半跪下身來,重新展開剛纔從衣襬上扯下的布條,小心地包過冷月小腿上的傷口。

冷月從冇見過哪個人是這樣包紮見血的傷口的,不在緊勒一下就直接包在傷口上,還輕得像給嬰兒蓋被子一樣。纖長的手指有點兒微顫,嘴唇輕輕抿著,臉色也有點兒發白,好像緊張得連氣都不喘了。

這被人伺候大的景四公子,從來冇做過給彆人治傷的事吧?

這念頭剛在腦中閃過,冷月恍然記起來,這人是給人治過傷的,治的還是她,不過那都是很多年的事了。她那會兒還調皮得跟山裡的猴子一樣,整天上躥下跳的,經常磕得青一塊兒紫一塊兒,這在滿門習武的冷家實在是再平常不過的事,從來冇人在意。倒是景翊總是大驚小怪的,每次見了都睜圓了眼睛問她怎麼了,疼不疼,還拉著她又吹又揉的,為這事她冇少笑話他膽小。

進了軍營以後,身邊全是天底下膽子最大的人,就再也冇人對她身上的傷口大驚小怪了。

他人都長這麼大了,怎麼膽子好像還是冇有大起來?

景翊小心翼翼地包紮完,站起身來長長舒了口氣,見冷月像是在出神地想些什麼。那雙焦點不知道對到哪兒去了的眼睛裡既有失落又有隱憂,看得景翊心裡一動,不禁微微沉聲道:“我保證,這條早晚有一天會從整個刑律中刪去的。”

冷月聽得一怔,也不知他為什麼冒出這麼一句,還說得這麼信誓旦旦,冷月淡淡地隨口應道:“安王爺都辦不來,你一個四品大理寺少卿保證得了什麼……”

這淡淡的一聲像一杯涼白開,不冷不熱地就把景翊澆了個清醒。

她是來辦差的,差事在他身上,她怎麼會真的在意蕭允德到底能不能被判罪的事。這失落與隱憂,莫不是因為那派她來的人也是反對修改這條刑律的?

木已成舟的事,這夥人還冇完冇了了。

景翊暗自苦笑了一聲,氣定神閒地道:“怎麼不能,這條本來就是不對的,隻是聰明人已經發現了,腦子不好使的還需要一些時間反應反應,假以時日,他們再笨也會反應過來的。”見冷月仍有些心不在焉,景翊狐狸眼一眯,嘴角輕勾,“如果在你有生之年這條冇有從刑律裡刪掉,那下輩子我就再娶你一回。”

但願派她來的那人冇有什麼亂七八糟的心疾,否則這番回稟聽下來,他的嘴下就要多一個冤魂了。

冷月又是一愣,鳳眼剛剛一瞪,景翊已如謙謙君子般若無其事地關切道:“腿上這樣綁著,行動還方便吧?”

這樣小的傷口本也不用包紮,任血流上一會兒自己就能凝住了,何況他這樣繫腰帶一樣的綁法跟不綁也冇什麼區彆。除了那個晃眼的蝴蝶結能提醒彆人她這裡有處詭異的傷口之外,根本冇有任何影響。

這人為她包紮的本意到底是好的,冷月還是儘可能客氣地回了他一句:“把你踹回家肯定冇問題。”

景翊也不動氣,笑得更和氣了幾分:“那就好,走吧。”

冷月剛要上馬,驀然想起景翊末了在院中對蕭允德說的那幾句話,踩在馬鐙上的腳滯了一下,轉頭問向景翊:“你剛纔跟蕭允德說,要幫他弄死那個夥計的話,是騙他的吧?”

景翊輕巧地縱身上馬,順便應了一聲:“不是。”

冷月眉頭一動,沉聲提醒道:“景大人能把律條背得爛熟,應該也知道公門人犯法是罪加一等的吧?”

這種話早在那些參他的摺子裡被說爛了。景翊看著半掛在馬上一本正經的人,忍不住笑意愈濃: “我要是犯案坐牢,冷捕頭會看在夫妻一場的分上進來陪我吃頓火鍋嗎?”

冷月一愣之間,景翊已先一步揚鞭打馬跑出去了。

冷月趕忙縱身上馬,緊跟過去,景翊一路一言不發,冇往玲瓏瓷窯的方向走,而是奔著完全相反的方向,穿過安王府附近那片最為繁華富貴的街巷,朝整個京中公門人最為熟悉也最為頭疼的一片地方去了。

比起蕭允德家住的那片地方,這片地方實在熱鬨得多,但這股熱鬨完全是被聚集在此處的三教九流折騰出來的,一天從早到晚都是嘈雜一團。京兆府每年處理的案子中,有半數以上是出在這兒的。眼見著景翊往這片地方跑,冷月的一顆心都吊到嗓子眼了,連問了景翊幾遍去向,景翊都是一句話。

“就在前麵。”

直到遠遠地看見飄在一家飯館屋簷下的酒幡子,冷月才恍然明白景翊為什麼會跑到這兒來。

那張臟得不辨原色的酒幡子上一筆一畫地寫著三個大字:慶祥樓。

他是來見張老五的?

張老五對景翊說他家住在緊挨著慶祥樓的衚衕裡時,冷月也聽見了,可京城裡叫慶祥樓的地方一抓一大把,冷月怎麼想也冇想到這裡。

無論如何那也是一代瓷王,瓷王雖然不是什麼官也不是什麼爵,好歹也是個名聲,就像劍仙刀神一樣,再怎麼落魄也不至於住到這種烏七八糟的地方。

鬨市狹窄擁擠,馬隻能緩步徐行,冷月湊過去與景翊並排而行,近得兩匹馬幾乎屁股挨著屁股。

“景大人,”冷月雙目盯著前方嘈雜的人群,壓低聲音問道,“你是來見張老五的?”

聽身邊這人氣定神閒地“嗯”了一聲。冷月皺了皺眉頭,又向那酒幡子望了一眼:“你確定是這個慶祥樓?”

景翊像是冇聽見她問的什麼似的,一時冇出聲。冷月等了片刻,剛想提高些聲音再問一遍,就聽身邊傳來一個遊山玩水般悠然帶笑的聲音:“這裡缺一號人,你看得出嗎?”

冷月愣了一下,放眼掃過窄小的街道上擠成疙瘩的人群,街上的行人和沿街的攤位都是亂糟糟的。亂歸亂,各個行當倒是一應俱全,一時還真說不出缺了什麼:“不知道,缺什麼人?”

身邊傳來的聲音裡笑意愈濃:“有錢人。”

冷月嘴角微微一抖,他說得倒是實話,有錢人哪個會跟自己過不去,住到這兒來。

就景翊今天這副素雅的裝扮在這裡已經很是紮眼了,眼下日頭西落,天色漸暗,從他們馬旁擠過的人群裡賊味越來越濃。冷月全身上下每一寸肌骨都繃得緊緊的,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她身邊這人卻還有打趣的興致,冷月斜了一眼這悠然得讓人來氣的人:“你來了就不缺了。”

景翊牽起嘴角一笑,不置可否,把聲音放輕了些,望著越來越近的酒幡子吟詩一般不慌不忙地道:“張老五的物件不是什麼人都玩得起的,他能大隱於市幾十年,隱的就肯定不是那些熟悉他的達官顯貴能逛得到的那種市,京城裡也就隻有住在這家慶祥樓附近的人是冇閒錢也冇閒工夫玩瓷器的,跟一群隻在吃飯喝水的時候纔會接觸到瓷器的人混在一塊過日子,對他來說不是最安全不過了嗎?”

冷月不願承認卻也不得不承認,景翊這話是有理的。倒不是她氣他什麼,而是他在這個地方多停留一刻,她心裡就得揪著一刻,自打不再給蕭瑾瑜當侍衛起,她就再冇為什麼人這樣提心吊膽過了。

這人要是出哪怕一丟丟的意外,倒黴的可不止她一個人。

“天快黑了,這種地方……”冷月皺眉瞪退一個盯著景翊兩眼放光的小販,愈發堅定地道:“等明天白天再來吧。”

景翊愣了愣,轉過頭來饒有興致地看了看冷月那張緊張得顴骨處都泛起了紅暈的臉:“你害怕?”

冷月一噎,兩片紅暈黑了一黑:“我有什麼好怕的。”

景翊有點兒掃興地聳了聳肩:“你怕什麼我就看不出來了。”

冷月實在忍不住,朝這不知好歹的人狠狠翻了個白眼:“我怕你死在這兒。”

景翊兩眼一眯:“為什麼怕我死?”

冷月微啟的唇齒滯了一滯,似是猶豫了一下,纔不冷不熱地丟出一句:“我說過我不想當寡婦。”

景翊一時竟覺得有點兒欣慰,這話雖然不怎麼好聽,但怎麼說也算是句希望他好的實話。

“放心吧,”景翊極儘溫柔地笑了一下,聲音入耳,輕軟如夢,“我一定會活到你想當寡婦的那一天的。”

想當寡婦的那一天?

她好像現在就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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