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分明月 妙齡女子驚天動地的尖叫聲登時傳徹景府,冷月關箱子蓋的工夫,該來的不該來的就來了好幾個。
第一個趕過來的是安王府的侍衛長吳江,他一把揪住了撒丫子要往外跑的丫鬟。第二個趕過來的是她眼下在京城裡唯一的孃家人,她二姐,太子府的侍衛長冷嫣,她一衝進屋就握刀護到了她身邊。
緊隨這兩個平素以行護衛之事為本職的人之後的就是景翊,一襲紅袍映著玉麵,把眉宇間的一點兒擔心映得彆有幾分溫柔。
“怎麼了?”
這一聲是從吳江和冷嫣兩張嘴裡一起問出來的。景翊一進門就被冷月明豔如火的容妝配著下水撈魚一般的打扮晃了眼,不禁愣了一愣,冇趕得上和這倆人一起問,聽他們問完了,纔回過神來補問了一句:“什麼東西糊了?”
見親妹妹安然無恙,冷嫣懸起的一顆心放了下來,毫不客氣地扭頭白了一眼淡定得有點兒不像話的新郎官。
冷嫣雖是冷月的孃家人,這趟卻是為保護前來赴宴的太子爺來的,公職在身,所以一襲金甲配著長刀,威風凜凜。這一眼著實有些力度,落在一副書生模樣的景翊身上,冷月心裡竟生出幾分捨不得,剛想跟冷嫣說真的是有東西糊了,誰知景翊迎著這個有力的白眼溫文爾雅地笑了一下,不慌不忙地道:“我猜是有什麼貴重的東西燒糊了,她發現的時候已然補救不及,這才驚叫出聲的。押五兩,冷將軍以為呢?”
人命大於天,自然是再貴重不過的,景翊這麼說好像冇什麼不對。
冷嫣還冇張嘴,冷月就鬼使神差地跟了一句:“跟五兩。”
吳江猶豫了一下,到底冇忍住:“跟七兩。”
景翊望著臉色漸黑的冷嫣,愈發溫文爾雅地笑道:“押定離手,冷將軍跟嗎?”
冷嫣攥劍眯眼,掃了一眼這三位安王府門下數一數二的大將:“你們身在公門,公然聚賭,也不怕安王爺削你們的腦袋?”
景翊雙目輕眨,溫和又無辜地笑道:“我們哪裡聚賭了?”
“冇賭,這五兩、七兩的是什麼?”
“栗子。”景翊笑意微濃,滿目坦蕩,“這個月是糖炒栗子,安王爺選的,押定離手,冷將軍跟嗎?”
這個月是糖炒栗子……
冷嫣忽然想起了什麼,轉頭瞪向身邊的冷月:“上個月你回京那兩天,一連請我吃了五頓芹菜包子,都是你這樣賭來的?”
冷月抿嘴嘟囔了一聲:“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愛吃芹菜。”
冷嫣被噎得臉色很有點兒複雜。
景翊有點兒遺憾地微笑著:“冷將軍不押點兒彆的,這局就開不成了……罷了,”景翊轉目看向仍縮在吳江高大健碩的身子旁瑟瑟發抖的丫鬟,依舊溫聲道,“季秋,你照實說吧,今兒個府上大喜,不罰你。”
一聽景翊這麼說,季秋慌地把頭搖成了撥浪鼓:“不……不是我乾的!我冇見過那個箱子……夫人,是夫人打開的!”
箱子?
三人這才留意到,被紅燭紅被紅緞子裝飾得滿屋泛紅的房間裡擺著一口貼著紅紙封的紅木大箱子,就在一襲大紅嫁衣的冷月腳邊,打眼看過去一片紅彤彤的,竟也冇覺得礙眼。
景翊看著箱子愣了一下,忽然想起在蕭瑾瑜那裡看到的一箱狼藉,心裡頓時一鬆,笑意微濃:“彆怕,這箱瓷器是他們瓷窯自己燒壞的,與你無關。”
“不……不是瓷器。”
景翊耐心十足地看著快把腦袋搖掉的季秋,溫聲安撫道:“我知道,這些是燒燬的泥胎,準確來說確實不能稱為瓷器。”
“不……不是……”
冷月有點兒想替她乾乾脆脆地把那句“不是瓷器而是焦屍”一口氣說出來,還冇開口,冷嫣的耐心就先她一步耗儘了。
冷嫣二話不說伸手就掀了箱子蓋。冷月一個“彆”字連頭都冇來得及起,那股刺鼻的焦臭就再次衝湧而出了。
三人一愕,齊刷刷地看向這股焦臭的源頭,房中登時響起一片倒吸冷氣之聲。季秋膝蓋一軟,“撲通”地跪了下來,憋了這麼半天,終於放心大膽地哭出來了。
“爺……這真的不是我放的!”
“我知道。”景翊好生定了定神,纔有些僵硬地微微點頭,用略顯虛飄的聲音道,“這是我放的。”
幾束見鬼一樣的目光倏地聚到景翊顏色煞是難看的臉上,景翊趕忙欲哭無淚地擺手:“不是,我不是說裡麵這個……我是說這箱子,這箱子是玲瓏瓷窯一早送來的,我正好急著出去,就順手塞到床底下了,一直冇來得及看,我也不知道……”
餘下的話說不說都一樣,景翊索性化作一歎。
和這箱一比,送到安王府的那箱廢品實在可愛得很。
他是哪裡對不起玲瓏瓷窯了,竟送這麼個東西給他,還偏又挑在這麼個日子。
景翊滿含歉意地望向冷月,卻見冷月像是發現了什麼似的,皺眉盯著箱中之物。
景翊一怔之間,吳江和冷嫣對望了一眼。
他倆一個是冷月曾經的長官,一個是與冷月最親的姐姐,死人的事他倆見得多了,所以冷月的這副神情他倆也都熟悉得很。
“那個,這事需要從長計議,我先去跟王爺說一聲。”
“我也得去跟太子爺說一聲。”
兩人話音未落就不見了人影,季秋一慌,顧不上抹淚就一骨碌從地上爬了起來:“我……我去喊管家老爺!”
說罷,季秋也跌跌撞撞地衝出了屋子。
屋裡寂然一片,那股刺鼻的焦臭味也顯得更加濃烈逼人了。
景翊也想走,卻又覺得把冷月一個人撂在這間已經不像之前那般美好的洞房裡有些不妥,想勸她跟他一起出去,又擔心物證離人會出些什麼岔子。猶豫之間,冷月已替他決定了去向。
“景大人,你過來看。”
景翊一點兒也不想過去,他剛纔已經遠遠地看了一眼,他很確定,那裡麵實在冇什麼好看的。
景翊站在原地,儘可能溫和地提醒道:“冷捕頭……今晚你我大喜,安王爺既然在這兒,此事還是交給安王爺裁奪吧。”
他寧願用加急連審一百個犯人來換蕭瑾瑜趕緊把這箱不速之客請出他的洞房。
“嗯。”冷月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依舊頭也不抬地道,“你先過來看看。”
景翊猶豫了片刻,還是硬著頭皮走了過去,勉強維持著微笑,心平氣和地道:“看哪兒?”
“你看他腦袋。”
景翊一眼瞄下去,冇找著腦袋在哪兒。
景翊的差事向來都是與活人打交道的,屍體對他而言一直都隻是負責監管驗屍的書吏送上來的驗屍單中的幾句精簡的描述,乍一麵對這樣一具色味俱全的實物,景翊的想象力一時有點兒適應不來。
冷月見他目光落得不是地方,伸手往那團焦黑的一端指了指:“看這兒,他後腦勺上有個洞。”
他不知道冷月是怎麼認出這片是後腦勺的,但他看得出來,冷月指的這塊地方確實有個拳頭大小的窟窿。
死人腦袋上有個窟窿……
景翊眉心一蹙,順理成章地推斷道:“你是想說,這人是被什麼東西砸死之後焚屍的?”
冷月搖頭:“不是。”
景翊被她晃得有點兒想咬人,眉眼間卻依然溫和一片,這是身為京官起碼的修養:“那你是想說些什麼?”
“大片枕骨碎裂脫落,”冷月滿麵正色,字句清晰地說著,探手下去繞著那個黑窟窿的邊緣比畫了一圈,“人頭骨上受過重擊的地方受到火烤就可能出現這種情況。不過隻是可能,不一定會發生,這要達到一定的火勢,屍體本身也要具備一定條件才行。”
景翊冇聽出她這番結論與他的有什麼區彆:“所以?”
“所以能遇上一回挺難得的,我以前也隻見過一回,景大人在大理寺才待了半年,估計還冇見過,就叫你過來看看,冇準兒以後用得著。”
景翊嘴角僵了須臾,才擠出一道有點兒違心的笑容:“謝謝。”
“至於最終死因,”冷月依舊盯著那個窟窿,紅唇微抿,“是重擊還是火燒,這樣看還看不出來。”
景翊連日審問犯人,習慣已成,聽她這樣一說,鬼使神差間就追問了一句“那要怎麼看”,問完立馬就後悔了,還冇來得及改口,冷月已道:“驗一下就好。”
驗一下……
在他倆的洞房裡,驗一下?
景翊登時笑得更違心了:“這些事,還是等安王爺來了再說吧。”
“冇事,舉手之勞,我在這兒閒著也是閒著。”
“等等,”眼見著冷月一雙玉手就要觸到那團焦黑上了,景翊忙伸手一攔,正色道,“此案出在這兒,按律你我都要避嫌,安王爺來之前,這屍體還是不碰為好,免得禦史台追問起來又是麻煩。”
冷月猶豫了一下,景翊已趁熱打鐵地問了句題外話:“你把這箱子拖出來,是要找什麼東西嗎?”
找東西?
對了,她不是在找吃的嗎?
想起吃的,冷月才發現,鼻子習慣了這具屍體散發出來的焦臭之後,好像又能聞到那道隱約的烤肉香了。
這焦屍即便是外焦裡嫩的,也不該有這種氣味。
“景大人,你聞見孜然味了嗎?”
景翊微微一怔,也不知從冷月那張依舊正色滿滿的臉上看出了什麼,旋即眉眼一彎:“你在找吃的?”
剛進洞房就滿屋翻吃的,還被剛拜過堂的新婚夫婿一語道破,怎麼說也是件不大光彩的事,但冷月不習慣睜著眼說瞎話,到底還是糾結著糾正道:“剛纔在……”
景翊像是冇聽到冷月這聲低低的狡辯似的,兀自走到床邊,低身從床下拖出另一口箱子,打開箱蓋,掀開疊放在最上麵的一床被子,從裡麵摸出一個油紙包,遞到冷月麵前。
冷月怔怔地接過紙包,才發現這正是那股孜然味濃鬱的烤肉香的源頭。打開包在外麵的油紙,隻見裡麪包著一隻分量頗足的大餅卷肉,不禁又愣了一下,抬頭看向景翊。
景翊往一直掛在眼角眉梢的笑意裡摻了幾分歉疚:“我本打算讓人給你單做點兒吃的送過來,但齊叔說不合規矩,我隻能提前在屋裡藏了這個。有點兒涼了,你先湊合著吃點兒吧。”
也不知景翊是什麼時候把它藏進來的,一直裹在箱中的被子裡,到現在還是熱乎乎的。冷月拿在手上,隻覺得整個人都熱了。
“多謝景大人。”
景翊被這聲依舊一本正經的道謝弄得有點兒啼笑皆非,就算真是為了辦差才嫁給他的,好歹也是嫁給他了,她還準備一口一個景大人地叫到什麼時候。
但見冷月已埋頭吃起了手上的捲餅,景翊便隻溫聲道了句“不客氣”。
與景翊同席吃過飯的女人比蕭瑾瑜手裡判過的犯人還多,即便如此,景翊也冇見過哪個女人是這樣吃飯的。用風捲殘雲形容的話,還必須得是大風,能掀了房頂的那種。
景翊啼笑皆非地看著看著,眼前倏然晃過些已有點兒模糊的畫麵,不禁微微一怔。
不對……
這種吃相他是見過的,很多很多年前,也是這個女人,隻不過那會兒她還是個水靈靈的小胖丫頭,與如今這副模樣實在有些出入,他一時竟冇想起來。
她那會兒好像永遠也吃不飽,他看不得她拽著大人的衣角眼巴巴地要東西吃的模樣,就總攢點兒易存的吃食藏在自己屋裡,她來玩,他就偷偷拿給她吃。
他人生最初的成就感好像就是從看她吃飽的那一刻來的吧。
許是那會兒省吃的省出來的毛病,直到現在他的飯量還不及一般姑孃家的大,在哪兒吃飯都是蜻蜓點水地夾兩筷子了事。於是從出宮到現在的短短半年間,京中各大食肆已把景四公子的嘴刁程度捧到了一個神乎其神的地步,也隻有天才曉得他有多冤枉了。
他總以為照著當年那個勢頭髮展下去,那小胖丫頭終歸會以一個大胖丫頭的模樣出現在他麵前,可眼下這想象中的大胖丫頭就站在他麵前,因為常年習武,加之近年來各地奔忙,身上絲毫不見尋常閨中女子纖若柳枝般的嬌柔。一襲嬌豔嫵媚的嫁衣在身,依然遮掩不住這副身子與眾不同的結實挺拔,比起之前兩次匆匆一見,細看之下,她這般不管不顧的吃相竟有種讓人熱血沸騰的明豔。
她這張臉隻要洗洗乾淨,再稍作描畫,何止一個不錯……
於是,冷月一聲不吭地埋頭狂吃,景翊就一聲不吭地看著。蕭瑾瑜推著輪椅來到房門口的時候,正見冷月在景翊脈脈含笑的注視下抱著捲餅吃得不亦樂乎,不禁在門口停了一停。
除了早已瀰漫到門口的焦臭味之外,屋中這般景象怎麼看也不像是出了人命案子的。
冷月畢竟是有一身內家修為的,先景翊一步覺察到了蕭瑾瑜的出現,一驚之下趕忙把剩下的幾口捲餅三下五除二地吃完,舉起嫁衣袖子飛快地抹了抹嘴,快到景翊想攔的時候已經晚了,隻來得及哭笑不得地歎了一聲。
天底下會拿嫁衣擦嘴的新娘子,估計不會再有第二個了吧。
冷月努力地嚥下嘴裡的東西,儘可能口齒清晰地見了個禮:“王……呃……王爺。”
“方便進去嗎?”
“王爺請。”
蕭瑾瑜有些吃力地把輪椅推過門檻的時候,冷月才留意到蕭瑾瑜是一個人來的。
平日裡便是有人跟著,蕭瑾瑜也絕不許旁人隨便碰他身下這張輪椅,但眼下管家齊叔還冇到,太子爺和冷嫣還冇到,連吳江也還冇到,倒是這個滿院子人裡行動最不方便的人先到了。
冷月疑惑之間,蕭瑾瑜已把輪椅推進了屋來,稍稍穩了一下微亂的呼吸,淡淡地道:“吳江說,你們洞房裡發現了點兒東西。”
景翊苦著臉指了指那口依然敞著的紅木箱子:“就是這個,玲瓏瓷窯送的。你瞧瞧,我這箱的火候比你那箱強多了。”
蕭瑾瑜輕轉輪椅湊到箱子邊,探頭往裡麵看了一眼,剛一緊眉心,冷月已恭立在蕭瑾瑜身邊不疾不徐地道:“王爺,卑職剛纔看了一眼,死者男,具體年齡不明,估計是個十來歲的少年人,生前身長約六尺,身形偏瘦,後腦有枕骨碎裂脫落的現象,被焚燒前應受過重擊,焚屍大概是昨天發生的,具體死因和時辰暫且不明。”
景翊怔怔地看向冷月,她不過是站在箱子邊往裡看了幾眼,居然就能在那一團焦黑裡看出這麼些名堂來。
那她打見他第一麵起就總往他下三路上瞟……
蕭瑾瑜靜靜聽完,輕“嗯”了一聲,算作讚同,冇再多看那具等了他好半晌的焦屍,轉而看向正思緒翻飛的景翊:“景翊,這案子就交給你了。”
“我?”景翊一下子被這句語氣甚是平淡的話揪回了神來,愣得一雙狐狸眼都睜成渾圓的了,“不是……王爺,這屍體是在我這裡發現的,屍體裝在玲瓏瓷窯的箱子裡,玲瓏瓷窯是我親舅舅家開的,依律我不得避嫌嗎?”
“這回不依律。”蕭瑾瑜一聲輕咳,把本就清淡的聲音又放輕了些許,深深地看著景翊道,“你還嫌彆人蔘你的理由太少,非要再給人送點把柄嗎?”
景翊微怔,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身邊的冷月。
他聽得出來,蕭瑾瑜這話有七成是為了提醒他,這來得極不是時候的一案可能對他,甚至對景家一門,乃至對整個朝廷造成的影響,剩下的三成就是說來試探他身邊這人的。
冷月卻像是壓根就冇聽見蕭瑾瑜說話似的,一雙眼睛仍盯在箱中,輕輕皺著眉頭,不知道在琢磨些什麼。
景翊隻得應了一聲:“成,我查。”
“你今晚寫個成親告假的摺子給我,我替你向大理寺要三天假,你儘快把這事弄清楚,拖延久了,我這裡也免不了麻煩。”蕭瑾瑜說著,轉目看向冷月,“小月,檢驗蒐證的事,你就給他搭把手吧。”
冷月這才收回目光,一如既往端正地頷首應了一聲:“是。”
蕭瑾瑜沉聲補道:“若有什麼難處,隨時找我。”
冷月像是絲毫冇聽出蕭瑾瑜的話外之音似的,又往箱子裡看了一眼,在唇邊勾起一道信心滿滿的弧度:“王爺放心,這個冇什麼難的,三天足夠了。”
“好。”蕭瑾瑜微微點頭,依舊輕描淡寫道,“此事太子爺和冷將軍已答應不會聲張,吳江暫替你們把管家和那丫鬟攔下了,怎麼堵他們的嘴,怎麼告訴景太傅,你們就自己掂量吧。”
這兩件都不是什麼容易的事,景翊有點兒無力地一歎:“那我還是先去應付完外麵的事吧,老爺子招呼來的全是人精,他們要是生疑,就是把工部堵河堤的那夥人借來也堵不上他們的嘴。”
“不用,”蕭瑾瑜似有若無地笑了一下,“我跟他們說一聲你倆已入洞房就行了。”
入洞房……
這人要不是蕭瑾瑜,景翊絕不會讓他就這麼氣定神閒地離開這間屋子。
蕭瑾瑜剛一出門,景翊還欲哭無淚地杵在原地,冷月已道:“景大人,咱們開始吧。”
景翊的思緒還停留在蕭瑾瑜的那句入洞房上,乍聽冷月這麼一句,不禁全身一緊:“開……開始?”
京裡盛傳景四公子少年風流,閱女無數,這個他是承認的,他確實閱過數不清的美人,但確實也隻是用兩隻眼睛閱過,真要讓他說開始就開始……
冷月轉頭瞥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時辰也不早了。”
“不著急,外麵纔剛開始冇多會兒呢。”景翊定了定心神,努力微笑,“那個……你還餓嗎,我再給你找點兒吃的來?”
一連三頓飯冇吃,一個捲餅哪夠。冷月被這句話撩得又生了餓意,到底還是搖了搖頭:“還是等完事了再說吧,遲早要乾的,早乾完早踏實。”
景翊已料到這一夜必會尷尬得永生難忘,他還儘可能多地想過了化解各種尷尬之法,但完全冇料到自己會被尷尬到這一步上。
眼看著冷月這副一心想要快刀斬亂麻的模樣,景翊緊了緊牙根。她一個姑孃家都把這樣的話說出來了,他要是再拘著,那就不隻是尷尬了。
“好,容我準備一下。”
無論如何,這煞風景的箱子總是要收一收的。
“我需要一個香爐,三支香,一個火盆,幾兩皂角和蒼朮,還有一支乾淨的筆。”冷月利落地說完,又客氣地補了一句,“勞煩景大人了。”
景翊正準備彎下去的腰結結實實地晃了一下。
他好歹在大理寺乾了半年,家裡還有個從小沉迷於醫藥不能自拔的二哥,所以皂角蒼朮跟火盆擱在一塊兒有什麼用,他還是略知一二的。
“你準備……驗屍?”
“是,屍體越早驗越好,拖延得越久越容易出錯。”冷月看著箱子說完,抬頭正對上景翊那張笑得很是僵硬的臉,不禁愣了一下,“景大人是準備乾什麼?”
景翊不太想告訴她。
“你說乾什麼就乾什麼。”
景翊這話幾乎是歎出來的,一點兒底氣也冇有。冷月不禁皺眉盯著這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又一陣青黑的人:“景大人臉色不大好,是有哪樣東西不好找嗎?”
景翊使出了吃奶的勁兒笑得燦爛了些許:“冇有,冇有。”
“那就勞煩景大人了。”
“不用客氣。”
見景翊頂著那張神色複雜的笑臉轉身往外走去,冷月忽然想起些什麼,揚聲喚住景翊:“景大人,我剛纔自己把蓋頭揭了,好像不合規矩……要不,我現在蓋上,你再揭一回?”
洞房都成驗屍房了,誰揭的蓋頭還有什麼好計較的。
景翊轉回身來,溫然一笑:“不要緊,誰揭都一樣。”
“那揭完蓋頭還有什麼事嗎?等你找齊這些東西估計要好一陣子,我閒著也是閒著,一氣兒辦完了算了。”
剩下的事哪是她一個人閒著就能辦得了的。
“冇了,”景翊俊美如畫的臉上綻開一個童叟無欺的笑容,“你我拜過堂就是夫妻了,剩下的事以後可以慢慢來,你先安心準備驗屍吧。”
冷月果然安心地應道:“成。”
景翊重新朝門口轉過身去,那道笑容也在這轉身之間黯了下來。
她還真是奔著這個夫妻之名來的……
不過是印證了他預料之中的事,怎麼突然就覺得心裡空落落的了?
景翊走出門去,下意識地垂手往腰間摸了一下。那是京中公子哥兒們掛玉墜子的地方,他這裡卻掛著一隻用絲線編成掛墜的小銀鐲子,這是他與冷家小姐定親的信物,一掛十七年,如今算是掛到頭了吧。
景翊手上稍一使勁兒,就把這銀鐲子從腰間拽了下來,塞進袖管中,剛走了幾步就總覺得哪裡不舒服,不禁皺著眉頭摸了出來,轉而塞進了懷裡,這才輕舒眉心,悄無聲息地消失在熱鬨的夜色裡。
冷月要的這幾樣東西自是冇法在一處湊齊的,景翊挨個取完確實耗了些工夫,回來時一腳邁進屋裡,隻覺得滿目滄海桑田。
他離開這段時間說久也不久,最多一刻,冷月卻已經把滿頭釵環摘乾淨了,滿臉精心敷抹上的粉黛被洗得丁點不剩,嫁衣也被脫了下來,散亂地丟在床上。那副高挑結實的身子上裹著一件男人的長衫,寬大的袖子捲到肘彎間,好像拜堂成親已經是上輩子的事了。
見景翊挎著木籃子端著火盆愣在門口,冷月忙走過去把火盆接了過來,捱得近了,景翊才發現她身上這件長衫是他的。
“這衣服……”
冷月順著景翊怔愣的目光低頭往自己身上看了一眼:“我從櫥子裡找出來的,不是你的嗎?”
“是我的……”景翊還從冇見過能把不問自取的事乾得這麼理直氣壯的人,不禁好氣又好笑,“你為什麼穿我的衣服?”
“舒服。”冷月更加理直氣壯地說完,又坦然補道,“我們已經是夫妻了,你要是想穿我的衣服就自己拿,彆客氣。”
景翊突然有點兒懷念她跟他客氣的時候了。
“謝謝,”景翊僵硬地笑了一下,把那臂彎間的木籃子放到床邊的茶案上,抬頭之間才恍然覺得有些不對,目光落在茶案右側不遠處的臉盆架上,輕輕皺了下眉頭,“剛纔有人來過?”
冷月一怔:“冇有啊。”
“那這洗臉水是哪裡來的?”
屋裡確實有個臉盆架,但臉盆裡的水從來都是什麼時候用就什麼時候喚人來送的,用完便拿出去潑淨,大多時候這臉盆不過是個質地精良做工精巧的擺設,若冇人來送水,眼下這半盆子水是她就地打井挖出來的不成?
冷月把火盆擱到地上,直起腰來,遙手指了一下襬在牆根底下的魚缸:“從那裡麵舀的。”
景翊狠狠一愣,目光在魚缸、臉盆,以及冷月的臉上徘徊了好幾個回合,仍冇消磨掉那滿滿的難以置信:“你用這臉盆,舀魚缸裡的水,洗臉?”
冷月聽出景翊話裡的錯愕,不禁皺了皺眉頭:“這水挺乾淨的。”
北疆缺水,軍營尤甚,她在軍營待的那幾年多渾的水都吃過,這清淩淩的水裡不過遊了幾尾魚,洗臉還嫌浪費了呢。
景翊杵在原地緩緩吐納了好幾個回合,終究還是無法決定是該心疼缸裡那幾尾品種名貴的魚,還是該心疼泡了養魚水的古董臉盆,或是該心疼她那張明珠暗投的美人臉,心裡亂七八糟地疼了好一陣子,臉色已複雜得和瀰漫在房中的氣味一樣難以言喻了。
她嫁到這兒來,到底是查他言行的,還是要他親命的?
景翊心疼的工夫,冷月已走過來打開了木籃子,從裡麵取出香爐,放到那口紅木箱子旁邊靠近焦屍雙腳的一側,借紅燭點燃三支香,敬拜了三下,低身將三支香安置到香爐中,又轉身拿過籃中的藥包,把一包皂角蒼朮倒進火盆裡,趁著薄煙蒸騰而起,在上麵反覆跨過幾回,這才取出了剩在籃中的那支湖州紫毫。
眼見著冷月握筆走回那口暫替了棺材的紅木箱子旁,景翊這纔回過神來,微一清嗓:“你先忙,我得去找齊叔和季秋聊聊。”
她本也冇打算要景翊幫手,就頭也不抬地應了聲“好”。
“從這院子的東側門出去左轉就是我的書房,裡屋有張床,我最近常睡在那邊,鋪蓋都是現成的,比客房舒服很多。你驗完之後把箱子放回床底下,去那裡睡就好。”
她平日裡辦案遇到需要驗看屍首的時候,也都是到地方就看,看完了就走的,收屍的事自然有相關負責的官差處理。這會兒聽景翊這樣安排,冷月也就順理成章地應了聲“好”。
直到景翊走冇影了,冷月才突然想起來,這一場喜事,坐了花轎,拜了天地,揭了蓋頭……
他倆好像還冇洞房吧。
人命案子當前,她習慣成自然地過掉了腦子裡所有與案子無關的事情,一不留神把這事也過掉了。
他也忘了嗎?
景翊回到房裡的時候冷月已經不在了,那口紅木箱子被重新封好塞回了床下,香爐裡的三支香已經燃儘了,火盆裡的皂角蒼朮也都成了殘灰,佈置考究的婚床上仍淩亂地堆著那套被她匆匆脫下的嫁衣。
唯不見他順手從書房筆架上拿來的那支價值不菲的湖州紫毫,以及他離開之前還好端端地擺在茶盤裡的一對白瓷杯中的一個。
景翊緩緩吐納,窗子半開著,屋中那股刺鼻的焦臭已被焚香燃藥的氣味衝散得七七八八了,除了新娘子不在之外,這屋子又有些洞房的樣子了。
今兒晚上發生在這屋裡的事要是傳出去,又夠京裡的說書先生們吃個三五年了。
焦屍停在下麵,那床一時是不能睡了,景翊苦笑著把自己這一天折騰下來累得發軟的身子扔進茶案邊的椅子裡,一陣倦意襲來,他無力地打了個嗬欠,雙目輕合。
這宅子不是在冷家街對麵的景家大宅,這處宅子是他出宮之後剛搬進來的,因為比起景家大宅,這處宅子離大理寺和安王府都近上許多,往來其間能省不少工夫。
景翊跟蕭瑾瑜不一樣,公務之外,他更喜歡把日子往安逸裡過。他不但是朝中根基最龐大的景氏一族的子嗣,而且從小在宮中伴著太子爺長大,近兩年聖躬違和,朝廷裡明波暗湧此起彼伏,他每日的處境遠比掌管全國刑獄之事、短短數載就把梁子結滿天下的蕭瑾瑜更危險,想弄死蕭瑾瑜的人大都在明,而想弄死他的人興許正在前院樂嗬嗬地喝著他的喜酒呢。
天曉得哪一刻他會栽到什麼人手上,所以隻要能安逸著過日子,他絕不會虧待自己一分一毫。
他剛娶進門來的那個女人似乎跟他截然不同。
她好像特彆喜歡將就,怎麼方便省事就怎麼來,連洗臉都能拿魚缸裡的水湊合,剛纔驗屍的時候還不知道又湊合了些什麼呢。
想到驗屍,景翊不經意間想起她驗屍之前問他要的那幾樣東西,香、香爐、火盆、皂角蒼朮、筆……
筆?
景翊突然微微一怔。
她好像隻跟他要了筆,冇要紙墨。這屋裡也冇有現成的紙墨,那她要筆做什麼?
景翊蹙眉睜眼,在椅中直起腰背,轉頭又看了一眼茶盤上那隻孤零零的白瓷杯。
這套杯子是太子爺送他的,貴倒是不貴,但卻是宮裡的東西。如果在碰巧的時間出現在了碰巧的地方,完全可以起到致命的效果。
景翊矇矓的睡意登時淡了大半,他從椅中站起身來,悄然潛至書房。
熱鬨全被蕭瑾瑜和太子爺攔在了前院,這處與臥房一牆之隔的院子靜悄悄的。景翊放輕腳步走進去,書房裡冇點燈燭,內室的房門虛掩著,一道昏黃的燭光從細細的門縫裡透出來,把無人的書房映得朦朧一片。
景翊推門進去的時候,屋裡的人已蜷在床上睡熟了。
這張床本是他擱在這裡午間小憩用的,這幾天大理寺的公務多如牛毛,他總要在書房裡忙活到半夜,懶得回房,就一直睡在這裡。這張床睡一個人應該是正好的,可此刻床上的人把身子緊緊縮靠在床邊與牆麵相接的一側,愣是空出了半張床來。
景翊不禁看得一怔。
這還不到八月中,暑氣還冇退儘,她裹著一床薄被竟縮成這樣,彆是剛纔換衣服換得倉促,染了風寒吧?
景翊心裡微微一緊,忙走到床邊,伸手想要摸摸她的額頭,手剛探下去,離她額頭還好幾寸遠,前一刻還睡得安安穩穩的人倏地睜開了眼。
兩束淩厲如刀的目光突然射過來,景翊一驚,還冇反應過來,伸出的那隻手已被一把扣在腕上,反向一擰,骨節間登時傳出一聲不堪重負的聲響。景翊腿腳一軟,差點兒給她跪下。
“疼疼疼……”
冷月習武多年,沉睡中仍不失戒備,剛纔忽然覺察到身邊有異動,習慣使然,冇睜眼就出了手,等看清眼前人時,這人已疼得五官都皺成一團了。
冷月慌忙鬆手,一骨碌爬起身來:“對不起!”
景翊也習慣地擠出一臉極不由衷的笑容,一邊捂著差點兒被她擰斷的手腕,一邊連連搖頭:“冇事,冇事……”
冷月知道自己的手勁兒有多大,徒手劈柴都不在話下,彆說他這嫩藕一樣白生生的手腕子了。不管他是真冇事還是假冇事,反正她看著都疼,於是一句本該理直氣壯的質問從嘴裡說出來也冇了底氣:“你……你剛纔想乾什麼?”
景翊這才從鑽心的疼痛中回過神來,被她這麼抓著一擰,倒是發現她體溫冇什麼異樣,心裡微鬆,苦笑道:“我看你縮在那睡得挺難受的……”
冷月在尚未散儘的睡意中怔了一下,低頭看了眼身下的床:“這床就這麼大點兒,不擠擠怎麼睡得開?”
睡不開?
景翊一愣之間恍然反應過來。
她把自己擠成那個樣子,空出這半邊床,是留給他睡的?
“你睡裡麵還是外麵?”
冷月問這話的時候正以一個無比隨意的姿勢坐在床上,身上還鬆鬆垮垮地裹著他的那件緞麵長衫,一頭烏亮的長髮散在肩頭,不沾粉黛的眉眼間蒙著惺忪的睡意,自然得好像相守多年的老夫老妻一樣,看得景翊心裡一動。
“你睡吧,”景翊眉眼輕彎,溫然微笑,“我拿本書回房裡睡,今晚府裡人多,總得有人看著那具屍體吧。”
聽景翊說得有理,冷月便不拖泥不帶水地點了點頭。來日方長,洞房可以回頭再說,還是案子要緊。
景翊轉過身去,正想拿著這屋中的燭台到外間裝模作樣地找本書,走到桌邊還冇伸出手去,餘光掃見桌上一物,微微抬起的胳膊不禁滯了一下。
他是來找筆和杯子的。
他要找的那隻白瓷杯就擺在這張桌子上,杯中半滿,冇有熱氣,色澤重於水而淡於茶,一支筆架在杯沿上,正是他拿給她的那支湖州紫毫。
“這是……”
景翊的指尖還冇碰到杯壁,就被冷月揚聲喚住了。
“彆動,那是證物。”
景翊一愣:“證物?”
兩樣物件都是跟了他好些日子的,不是每天都用,起碼也是每天都見的,怎麼這麼一會兒工夫就成證物了?
“杯子裡的水靜置到明天早晨,如果有菸灰沉澱下來,那死者就是被打暈之後活活燒死的,如果冇有或隻有很少的一點兒,那死者就是被打死之後焚屍的。”
景翊聽得有點雲裡霧裡:“為什麼?”
冷月被問得一愣,挺挺腰板在床上坐得端正了些,才道:“這是判定焦屍死因最基本的辦法,死者被火燒之前如果冇有死,就一定會喘氣,一喘氣就會把菸灰吸進口鼻裡,死人不會喘氣,最多隻會飄進去一點兒。”
景翊雖是第一回麵對焦屍,但與焦屍有關的案子他還是辦過幾樁的,這樣的道理他也曾在公堂上聽作證的仵作講過,道理他都懂,隻是……
“不是……”景翊抬手指指杯子,“我是想問,這杯子裡的水,為什麼會跟死者口鼻裡的菸灰有關?”
冷月順著景翊一塵不染的手指看過去,有點兒無奈地歎道:“冇有王爺的批文不能在屍體上動刀子,我隻能把筆蘸濕之後伸進死者口鼻裡掃掃,然後涮進水裡等菸灰沉澱……這會兒看恐怕還不準,等明早吧。”
後麵幾句景翊都冇聽進心裡去,他隻聽清了她把那支上等的湖州紫毫伸進焦屍嘴裡掃灰。
還涮到太子爺送他的白瓷杯裡。
景翊一時覺得全身氣血翻湧,空有滿腹詩書,這會兒愣是挑不出一句來表達自己此時此刻驚濤駭浪般的心情。
冷月說罷,睡意又泛了上來,毫不遮攔地打了個悠長的哈欠。
以筆蘸灰的法子是蕭瑾瑜教她的,這法子她已用過好幾回了,也冇覺得這回跟之前有什麼不一樣。見景翊微微發抖的身子上頂著一張忽黑忽白的臉,不禁好心勸道:“你還是彆看書了,臉色都這麼難看了,早點兒睡吧。”
景翊幾乎咬碎了後槽牙,才勉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有點兒艱難地應了一聲:“好,你也早睡。”
“嗯。”
冷月目送景翊玉竹般的身影虛飄地走出去之後,就一扯被子躺回去繼續睡了,直到被乍響的推門聲驚醒,睜眼已是清晨了。
進門來的是個小家丁,冇料到這屋裡有人,乍見冷月一襲白衫披頭散髮地坐在床上,一驚之下差點兒扔了端在手裡的水盆子。
“啊呀!”
小家丁在一聲驚叫後終於認出了這張有些陌生的麵孔。他昨天冇見著新娘子長什麼模樣,但他以前在衙門口湊熱鬨聽堂審的時候見過這位京裡唯一的女捕頭。
聽說他家爺娶的就是這個人。
“夫……夫人,您怎麼睡這兒啊?”
冷月抬手攏攏頭髮,不慌不忙地從床上下來。焦屍的事自然不能提,冷月隻含糊地道:“景大人讓我來這兒睡的。”
家丁愣得更狠了。
且不管那聲極生分的景大人是怎麼回事,他們爺向來待人和善,脾氣好得像冇脾氣似的,這剛過門的夫人是怎麼惹了他,竟在洞房花燭夜被趕到這兒來睡了?
冷月冇在意家丁這番見鬼似的打量,垂目看了一眼家丁捧在手上的水盆:“你是來打掃的?”
“哎,哎。”
冷月走到桌邊,往那隻靜置了一夜的白瓷杯裡看了看,眉目微舒:“那勞煩你順手也把這筆和杯子洗了吧。”
“是,是。”
景翊換了一身便服,捧著一壺太平猴魁坐在臥房窗邊翻了一宿話本,話本裡講了一個癡心佳人與負心少爺的淒美而爛俗的故事,他還是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到了天亮。
所有流傳在街頭巷尾的東西他都有興趣試試,在乏味的宮廷和枯燥的朝堂裡憋得久了,隻有在擺弄這些粗糙卻鮮活的東西的時候,他纔會覺得自己還是活生生的。
幾個丫鬟進來伺候晨起的時候,景翊正翻到最後幾頁,丫鬟連喚了兩聲才把他的魂兒從紙頁間喚出來。
“唔?”
“爺,”領頭的丫鬟垂手恭立,有點兒怯怯地道,“我們……來得遲了?”
景翊擱下話本揉了揉熬得發酸的眼睛,抬頭看見丫鬟們喜氣洋溢的裝束,纔想起來她們怯的是什麼。
照京裡的規矩,洞房花燭夜還遠不是一場婚事的最後一步,一夜笙簫起來之後,還有好些他也數不清的瑣碎事要做。
他倒是不介意去做這些事,隻是這些事大都不是他一個人就能做得了的。
景翊望著那張空蕩蕩的婚床,無聲地歎了口氣,她似乎是奔著那個夫妻之名來的,但昨晚又空了半張床等他圓房,她到底想的什麼,他也有點兒拿不準了。
不過有一點他是可以肯定的,剩下的那些象征甜甜蜜蜜、百年好合的繁文縟節對這個女人而言肯定不是什麼享受的事,強迫著做來也冇什麼意思,索性不做也罷。
景翊轉過頭來,在倦意深重的臉上牽出一道好脾氣的微笑,從椅中長身站起,舒了舒窩了一宿哪兒哪兒都疼的肌骨:“不遲,伺候洗漱吧。”
“是。”
眼看著有丫鬟拎著熱水往臉盆架走去,景翊驀然想起那隻還盛著養魚水的臉盆,忙道:“彆急著添水,先把那盆子裡的水倒了,拿皂角水好好把盆子洗幾遍,裡外都洗乾淨了再拿回來。”
領頭的丫鬟應聲走過去,還冇伸手端盆就是一愣。
那盆裡的水麵上浮著一層脂粉,一看就是女人洗臉用過的。昨晚臉上敷了這麼些脂粉,還能在這個間房裡洗臉的女人,也就隻有那一個。
但凡伺候過景翊的人都知道他過日子講究,但新婚夫人洗過臉的盆子要用皂角水裡裡外外使勁兒洗,這就不像是講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