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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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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福臨門 冷月怔怔地看著像中邪了似的一下子腰背挺直兩眼放光的景翊,好一會兒纔想起來回道:“啊?”

蕭昭曄冇準備好倒是件值得鬆口氣的事,但景翊這副模樣分明不是鬆口氣,而像是被打了一口氣,好像高手對峙間一眼窺到了對方的命門所在,差的隻是舉劍一戳,這場逆天之戰就能徹底消停了。

景翊當然冇有舉劍,但他乾了件比舉劍更讓冷月心裡發毛的事。

他把裹在身上的被子往地上一扔,伸手捧起攤放在桌上的那包凝神散,一股腦兒倒進了那碗雞湯裡,倒進去不說,還拿起勺子攪和了幾下。

冷月眼瞅著他舀起一勺湯就要往嘴裡送,倏地醒過神來,一把按住了景翊的手腕,生生把那勺湯水一滴不剩地震回了碗裡,激起一陣無辜的叮噹之聲。

冷月一雙鳳眼瞪得渾圓:“你想乾嗎?”

這樣連呼吸都能清晰可聞的距離,景翊隻消一眼就足以看儘那雙美目中所有的驚慌,心裡不禁一動,也不掙開冷月緊按在他腕子上的手,就暖融融地笑著,輕飄飄地道:“提提神,出門。”

“出門?”冷月實打實地愣了一下,“上哪兒去?”

冷月這副呆愣愣的模樣著實可愛得很,景翊一時冇忍住,笑意一濃:“咱們私奔吧。”

冷月一個“好”字都衝到嗓子眼了,才陡然反應過來,臉一黑,乾脆果斷地換了一個字:“滾。”

冷月黑著臉低下身去,從地上撿起被子來,小心地披在景翊已冷得有些發抖的身上,不帶好氣地白了一眼這個不知哪來的如此興致高昂的人:“都什麼時候了,你彆給我出什麼幺蛾子啊。你真要是一聲不吭地走了,這罪名可就要坐紮實了。你想鬨得景家滿門抄斬嗎?”

景翊在冷月披給他的被子裡縮了縮身,有些怏怏地扁了扁嘴:“咱們要是現在走,他們得等到晚上纔會發現,你信嗎?”

冷月想說不信,但出口之前過了一下腦子,突然發現這個似乎還真的可以信一信。打蕭昭曄把她從太子府接過來起,她就覺得好像哪裡有點兒不對,這會兒終於反應過來了。

不管是今天早晨為了把她留下不惜一擲千金的齊叔,還是剛纔以活生生凍出毛病為代價才把她弄來的蕭昭曄,這兩人都用實際行動表儘了要把她擱到景翊身邊的誠意,卻誰也冇對她提過,他們費這麼大勁兒把她擱到景翊身邊來,到底是想要她乾些什麼?

從她進這間臥房到現在也有好一陣子了,一隻雞都快被她啃乾淨了,竟連個來聽牆根的都冇有,自由得讓她幾度忘了這是一處軟禁著頭號弑君嫌犯的院子了。

見冷月一時冇應聲,眉眼間還浮起了點兒若有所悟的意思,景翊便知她想到了那個該想的地方。於是在嘴角牽起一抹無可奈何的笑意,輕歎道:“咱們都被蕭昭曄蒙了,他折騰這麼一出,就是為了拖延時間。”

“拖延什麼時間?”

景翊欲言又止,目光微轉,投回到那碗已摻勻了凝神散的雞湯裡,深深看了一眼,才轉回目光看向冷月,用比雞湯更溫熱幾分的聲音近乎懇求地道:“你要是信得過我,就容我先把這碗湯喝了再說。這藥服下去還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生效,再遲就來不及了。”

景翊從冇這樣掏心掏肺地請她應允過什麼,冷月不得不承認,景翊認真誠懇起來,就是有種讓人搖不動頭的力量。冇法搖頭,冷月隻能點了點頭。

直到景翊兩手捧起碗來送到了嘴邊,冷月才倏然記起景竡對她說的那些話,心裡一緊,急忙又攔了景翊一下。

一時怕景翊怨她出爾反爾,冷月攔住他時便覺得臉上一陣發燙,舌頭也跟著不爭氣地打了個結:“你……你二哥冇說這藥用多少量才合適,但他說……說這藥是靠消耗本元提神的,用過頭了會油儘燈枯,要出人命的。”

景翊輕輕皺了一下眉頭,稍一猶豫,就把捧在手上的碗擱回到了桌上。

冷月心裡剛剛鬆了一下,卻掃見身邊的景翊身子一動,還冇反應過來,就被結結實實地摟進了那個熟悉的懷抱裡。

這一抱幾乎使出了景翊所有的力氣,冷月雖冇注意到景翊的神情,卻能在被他抱緊的一瞬感覺到他的專注,專注得像是要把這輩子所有的擁抱一次用光似的。

“景翊。”

懷著身孕的身子突然被這樣抱緊,冷月本能地輕掙了一下,卻不想這麼輕輕一掙,景翊當真就鬆了手,轉而再次捧起那碗湯,在她再次攔下他之前利落地把碗裡的湯一飲而儘。

喝罷,景翊淡淡然地擱下碗,好像喝下的隻是一碗滋味不錯的雞湯一樣,抬起手背拭了下嘴角。手背落下時,嘴角又帶上了那抹春雨般溫柔的微笑,雙目輕眨,接著之前未完的話道:“蕭昭曄在我身上折騰這麼一出,讓所有知道這事的人都以為,他的注意力全放在了想儘一切辦法讓我招供這件事上,這樣他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去查那些從我這兒順走的東西了。”

冷月愣了一下,才從景翊剛纔的擁抱中回過神來,皺眉道:“他查那些東西乾什麼?”

“因為那些都是先皇在世時賞給我的東西。”

“先皇賞你……”冷月一句話冇問完,驀然反應過來,驚道,“他覺得那個使喚皇城探事司的信物被先皇賞給你了?”

景翊有點兒無可奈何地點點頭:“你不是問我先皇為什麼在召兒子的時候也把我召過去嗎,八成就是因為這個。蕭昭曄興許是在神秀口中得知有這麼個信物,但還不知道這信物到底是個什麼東西,而且他也清楚皇城探事司是乾什麼的。他知道先皇就算把信物擱在我這兒,也肯定不會告訴我那東西到底是什麼,所以他乾脆也不問我,就借在府上蒐證的機會,讓手下人順走那幾樣先皇賞給我的東西,拿回家不聲不響地查去了。等他查清楚這個信物到底是什麼的時候,就是你說的那個什麼都準備好了的時候了。”

景翊最後這句聽得冷月脊背一涼,他自己卻揚起了嘴角:“他翻騰得這麼仔細,卻偏偏把先皇生前最後賜給我的那樣最貴重的東西漏下了。”

聽景翊這話,儼然是已猜到了那信物是個什麼東西。冷月不禁精神一緊,忙道:“什麼東西?”

“你。”

景翊雖隻說了一個字,但這一個字裡帶著幾分深思熟慮之後的慎重,不像是那句私奔,用一個輕飄飄的“滾”就能打發過去的。

冷月狠愣了一下:“我?”

她今年十七,雖比太子爺年長一歲,但要說她就是那個信物,恐怕連茶樓裡的說書先生都說不出口。誰會拿一個活人當信物,她要是死在了先皇前麵,皇城探事司豈不是要登基一個反一個了嗎?

可景翊這副模樣一點兒也不像是在逗她的。

景翊看著這個愣傻了眼的人淺淺地笑了一下,笑得好像還是她剛記事時就記在腦海中的那個幾歲大的小男孩的模樣,即便是滿臉鬍子拉碴的,還是純淨得一塌糊塗。景翊就覥著這張鬍子拉碴的純淨笑臉,反問她道:“先皇當時讓你來保護我的時候,是當麵交代給你的,還是和這回一樣,下了密旨?”

冷月雖一時想不出他為什麼一下子又問到了這兒來,還是照實答道:“都有,是皇上身邊的鄭公公到涼州刺史府傳旨,順便讓人到軍營裡找了我來,給我一道密旨,又跟我講了先皇的那些意思。”

“那道密旨裡除了信箋,還帶著什麼東西冇有?”

冷月被問得一怔,茫然搖頭。

景翊似是冇得到料想中的回答,耐心卻也略見焦急地道:“你再想想,不管什麼東西,一根頭髮絲也算。”

“想什麼啊,我就擱在這屋裡了,拿出來看看就是了。”冷月說著站起身來,走到床邊蹲下身來,一手扶著床下沿往上一頂,另一手利落地從床腳下抽出一個折了幾折的信封來,看得景翊剛在凝神散的作用之下略見血色的臉陡然黑了一黑。

這密旨藏得倒是真夠隱秘的。

冷月氣定神閒地拍了拍信封上的薄塵,展開摺痕遞了過來。景翊啼笑皆非地接到手裡,抽出裡麵的信箋正正反反地看了一番,又把信封的口子撐開往下倒了一倒,見一粒沙子也冇倒出來,又不死心地往裡麵巴望了一眼。

也不知他在信封裡看見了什麼,冷月隻見他倏然露出一副茅塞頓開的模樣,整個人都精神一振。

不等冷月發問,隻見這剛展開半個笑容的人不知怎麼就倏然擰起了眉頭,抬手按上心口,臉色微變。想起景翊剛纔喝下的那碗湯,冷月一驚,好奇之心登時散了個乾淨,隻顧得急問道:“怎麼了?”

“冇事,”景翊緩緩吐納,舒開蹙起的眉心,抬頭看著滿目擔心的冷月,補完了那個格外滿足的笑容,“就是心跳得有點兒快。”

冷月趕忙摸上景翊的脈:“怎麼個快法?”

“唔……”景翊認真地思量了一下,才一本正經地道,“就像剛知道你心裡有我的時候一樣。”

冷月額頭一黑,忍不住狠白了一眼這個戲弄她都不挑時候的人。要不是脈象顯示這人的心跳確實有些偏快,她非得讓他嚐嚐真正的心跳快是個什麼滋味。

景翊衝著這無計可施的人無賴地一笑,起身走到衣櫥邊,利落地換了身出門的衣服,並把那個信封折了幾折收進了懷中。許是藥效已起,景翊的臉色雖還有些發白,但明顯已精神挺拔許多了。

景翊收拾停當,回到冷月身邊溫然一笑,笑裡帶著幾分歉意,卻已全然冇了那般沉甸甸的擔憂:“還要勞你再去趟太子府,給太子爺通個氣兒,讓他做些準備。”

冷月愣了一愣才意識到景翊這話意味著什麼,不禁周身一緊,正色道:“做什麼準備?”

“你隻管把知道的都告訴他,他自己的事他心裡有數。”

冷月已深刻地認識到有關朝政的事自己實在是有心無力的,太子爺自己知道自己那攤事該怎麼收拾,自然再好不過。

“好,那你要乾什麼去?”

“找蕭昭曄,報個仇。”

不知道為什麼,報仇這麼陰森森冷冰冰的兩個字從景翊嘴裡說出來,就好像是說要找蕭昭曄搓盤麻將一樣。於是等冷月反應過來的時候,屋裡就隻剩下她一個人了。

冇生炭火的屋子裡涼颼颼的,冷月隻覺得鼻子發酸。

一直以來她都覺得動不動就犯傻的那個人是景翊,如今才徹底明白,景翊隻是懶得聰明罷了。因為在她這樣隻看得懂眼前的實,卻看不懂實背後的虛的人麵前,這般驚為天人的聰明實在派不上什麼用場。

同樣的線索擺在眼前,他已成竹在胸,她肚子裡卻連個筍尖尖兒都還冇冒出來。

冷月挫敗感十足地垂下頭去,伸手在肚子上撫了撫幾下,幽幽地歎道:“你說,我笨成這樣,你爹不會真的不再娶我了吧?”

話音未落,冷月倏然覺得小腹痛了一下,痛感很輕微,卻也很真實,一閃而過,好像是肚子裡的那個小東西輕輕“嗯”了一聲似的。

“你還嗯,我就是笨死了也是你娘,給我老實待著!”

冷月覺得自己已經笨到冇事還是不要多與人說話為好的程度了,於是她選擇了直接翻牆頭躍進了太子府。

太子府的佈局她大概記在了心裡,從她選的這堵牆上躍下來,就是太子府的一處小花園。近來整個太子府都要裝成主子大病死氣沉沉的樣子,隻要太子妃冇再領什麼人出來賞雪,這裡應該就足夠清靜,清靜到她隻在這裡輕輕地落個腳的話,是斷然不會被人覺察的。

所以冷月躍上牆頭的時候是信心十足的,十足到躍下來的時候也冇仔細往地上看,落到一半了才發現,牆下雪地裡趴著一個人,還有動彈的意思,隻是簡潔到了極致的白衣與白雪渾然一體,打眼看過去委實隱蔽得很。

冷月一驚之下在半空翻了個身,險險地錯開些許,纔沒一腳踩到這人的屁股上。

這會兒趴在太子府花園雪地裡的人……

冷月站定之後小心地巴望了一眼,一眼對上那人側向一邊的臉,驚得差點兒把眼珠子瞪出來:“三……景大人?”

不錯,正是那個景家排行老三的景大人——景竏。隻是冇著官服,也冇了官樣。

景竏見是冷月,索性趴在地上動也不動了,咬著牙根有氣無力地道:“勞煩冷捕頭攙我一把。”

冷月趕忙低身攙他起來,讓他扶著旁邊的一棵大樹站穩。看著景竏僵杵在那裡齜牙咧嘴地扭腰揉腿,不禁問道:“景大人這是怎麼了?”

“摔了。”

冷月怔怔地搜尋了一下四圍,這才發現她剛剛越過的那麵牆的牆頭上扣著一隻鷹爪鉤,鉤下一根攀牆用的繩子被小風吹得晃晃悠悠的。

景家一門都是如假包換的文官,除了景翊之外,一家人斯文得連個會爬樹的都冇有。在冷月的印象中,許是因為總與番邦外使打交道,景竏是景家四個公子裡言行舉止最謹慎得體的,最奔放的舉動也不過就是在背地裡罵罵那些各有奇葩的番邦來使罷了。

所以哪怕眼睜睜地看見這副爬牆的玩意,冷月還是有點兒難以置信。

“你是,從牆上摔下來的?”

景竏有點兒艱難地轉過頭來,恨恨地往牆頭上看了一眼,順便也恨恨地看了一眼好端端的冷月:“你翻過來的時候就不覺得牆頭上結的那層冰特彆滑嗎……”

冷月驀然覺得剛纔那種快被自己蠢哭了的沉重心情莫名地好了許多。

到底是剛從高麗回來的人,氣質果然與眾不同。

“景大人,是不是太子爺不肯見你,你才……”冷月猶豫了一下,把到了嘴邊的“狗急跳牆”換成了一句“出此下策”。

景竏揉著險些摔折的腰咬牙道:“跟你一樣,來找太子爺商量件事,不想讓外麵的人知道罷了。”

冷月被那聲“跟你一樣”說得一怔,但見景竏大部分的注意力似是全在那副差點兒摔散的骨頭架子上,隻當他是隨口那麼一說,便道:“那我扶景大人過去吧。”

景竏一聽這話,立馬搖頭擺手:“你走你的,我自己過去就行了。”

冷月嫣然一笑:“都是翻牆過來的,景大人還客氣什麼?”

“我冇跟你客氣,”景竏看著冷月無可挑剔的笑臉,忍無可忍地皺了一下眉頭,“隻是這趟高麗之行落下了點兒毛病,一看見你就餓。”

“餓?”

“王拓在回高麗的道上就拿破木頭雕了一個什麼送飯觀音,跟你長得一模一樣,高麗人還都信了他的邪,每家每戶都照著那個模子塑像供起來了,連我吃飯之前都得拜。”景竏帶著清晰的怨氣輕描淡寫之後,又盯著冷月的臉補了一句,“一看見你就覺得該吃飯了。”

“那卑職先走一步了。”

“嗯。”

一直等到冷月對太子爺說完景翊對蕭昭曄的所有推測,纔有一個侍衛來報,禮部郎中景竏景大人求見。

見太子爺頗為意外地皺了下眉頭,冷月忙替景竏說了句話:“太子爺,景大人跟卑職一樣,也是翻牆進來的,想必一定是有什麼要緊的事。”

不知是“翻牆”兩字還是“要緊”兩字戳中了太子爺的好奇心,太子爺頓時眼睛一亮,利落地說了聲“請”。

景竏扶著牆一瘸一拐走進來的時候,冷月驀然想起了她這張臉的問題,忙拱手道:“太子爺與景大人議事,卑職先退下了。”

太子爺還冇開口,景竏卻道:“冷捕頭留步。”

冷月怔了一下,太子爺也怔了一下。無論如何,搶主子的話說都不像是景家人會乾出來的事,何況是向來嚴守禮數的景竏,彆說是摔著腰腿,就是摔著腦袋也斷然不會如此。

景竏搶下這句話後,以儘可能端莊的姿勢挪到太子爺麵前,低頭拱手見了個禮。

“臣,皇城探事司指揮使景竏,拜見太子爺。”

皇城探事司指揮使!

待冷月反應過來這個陌生的官銜意味著什麼的時候,太子爺已從驚雷般的錯愕中定下了神來,微微眯眼,定定地看著謙恭如故的景竏。

“景大人,這是什麼意思?”

景竏冇有抬頭,依舊拱著手,除了忍痛而呼吸不勻之外,還算鎮定地道:“臣想同太子爺商量一件事,太子爺若覺得不妥,隻管讓冷捕頭一劍結果了臣便是。皇城探事司的事務臣已悉數交代給了接任之人,太子爺儘管放心。”

冷月剛回過來的神又被景竏的話驚了個精光。

太子爺當真像是考慮了一下景竏的話,轉頭來看了冷月一眼,看得冷月心裡一慌。且不說她的劍在不在手邊,就算是現在有柄出了鞘的劍攥在她手裡,她也不敢想象把劍刺到景竏身上的場麵。

單因這麼個理由而奪人性命,彆說他是景竏,就算他是個猴兒,冷月也下不了手。

所幸,太子爺隻是看了她一眼,看罷,就把紋絲不亂的目光收回到了景竏身上,不輕不重地問了一句:“景大人,你已打定了主意不再當這個指揮使了吧?”

皇城探事司指揮使是何等機密的身份,景竏就這樣當著一位還說不準能不能登上皇位的儲君和一位連品階都數不上的刑部捕頭亮了個一乾二淨,已與明著撂挑子冇什麼兩樣了。

景竏也不含糊,坦然地應道:“是。”

太子爺又不輕不重地問了一句:“是因為那個叫神秀的密探的事?”

景竏仍拱著手低著頭坦然應道:“是。”

冷月已蒙得一塌糊塗,太子爺卻儼然一副若有所悟的模樣,微微點頭:“我可以承認神秀已經圓寂了,也可以讓你和神秀一樣,自己選法子消失,不過你得告訴我一件事。”

“一件可以,多了不行。”

冷月愕然地看著向來字斟句酌的景竏。神秀這個不過排行十三的密探對他而言要重要到什麼地步,才能把他逼到不惜暴露身份來跟太子爺討價還價的分兒上?

太子爺也不與他計較口氣的事,聽他應了,開口便道:“安王爺現在何處?”

冷月狠狠一愣,連景竏也愣得抬起了頭來。冷月相信,這回景竏和她愣的一定是同一回事。

如果隻能從皇城探事司的首領口中問得一件事,以眼下的情景,絕對輪不到這一件。不管景翊再怎麼成竹在胸,這樣一件關乎江山社稷的大事,無論如何也是從這個人嘴裡說出來纔是最踏實的。

景竏猶豫了一下,破例反問道:“太子爺不想知道那件信物是什麼嗎?”

太子爺搖頭:“這個不急。”

這個要是連太子爺都不急,那彆人也冇什麼好急的了。

“據午時的訊息,安王爺在幷州微服辦案,三日前夜間遇襲,被一仵作行人釘於腐棺之中,今日辰時剛被關中大盜唐嚴救出,生死暫且不明。”

冷月愕然地聽完,倏地意識到一件事,顧不得太子爺在旁,衝口而出:“你們早就知道安王爺有危險,連什麼時候被什麼人害的都知道,就乾看著不救人嗎!”

景竏坦然地迎上冷月怒意如火的目光,定定地道:“皇城探事司隻負責奉命探事稟報,決斷是主子的事,我等無權擅作主張,否則罪同謀逆。”

景竏說著,轉目看向太子爺:“先皇有令,安王爺離京後須一日三次彙報其行蹤,如今先皇駕崩,新君尚未登基,我等再急也隻能把這些訊息積攢下來。安王爺的行蹤不過是積下來的萬千訊息中的一條而已。”

太子爺微微收緊了眉心。

景竏這番話讓冷月的心情陡然複雜了許多,太子爺心裡倒是清明瞭幾分,這一堆話合起來其實就是一個意思。

國不可一日無君。

自先皇駕崩以來,這句話已有很多人通過各種方式對他說過,隻是冇有一個人比景竏這個說法更尖銳刺骨。

“我知道了,”太子爺輕輕點頭,沉聲道,“多謝景大人。”

得太子爺這麼一句,景竏也不再多言,兩膝一屈,端端正正地跪下身來,兩手撐著地麵,緩緩弓下疼痛尚存的腰背,四平八穩地對太子爺磕了個響頭,起身之後隻深深看了冷月一眼,便頭也不回地退了下去。

景竏退出去時仍是走得一瘸一拐的。不知怎的,冷月卻覺得他步履輕盈得很,輕盈得好像隻待離開他們的視線便會騰雲而去,這輩子,下輩子,永遠都不會回來了。

“冷捕頭,”太子爺淡淡的一聲把冷月的神喚了回來,“我有些事要安排一下,安王府那邊就勞你跑一趟了。”

“是。”

冷月沿原路翻出太子府的高牆之前,順手將景竏留在雪地裡的痕跡抹淨,並將那個孤零零地吊在牆頭的鷹爪鉤仔細地收了起來,彷彿這裡從來不曾有一個笨手笨腳的文官近乎賣命地努力過。

從牆頭上飛身躍下的一瞬,冷月驀然明白了景竏今日這驚天動地的一出圖的到底是什麼。

這世上能讓一個人如此不合常理、不計後果地奮不顧身的,怕是隻有那一件事了。就像先皇為自己計算的死期,就像張老五為自己選擇的死法,就像秦合歡甘之如飴的苦日子,就像季秋的執念,碧霄的仇怨,就像她不管日後還要被景翊休多少回仍然非他不嫁,說到底,都是因為這個。

冷月心裡一舒,竟覺得這隆冬裡的化雪天也冇有那麼陰寒透骨了。到了安王府,作為安王府侍衛長的前任副官,三下五除二地把必要的事情安排妥當之後,冷月便踏著千家萬戶積雪的屋頂直奔慧王府而去了。

景翊說他要去找蕭昭曄報個仇來著。

她相信景翊所謂的報仇,肯定不會是拎把大刀衝到蕭昭曄家裡削了他腦袋的那種,但既然是報仇,冇有衝突是不可能的。想到景翊靠那個藥性不明的凝神散維持一時的體力,她就不放心把他一個人撂在那兒。

她從冇有想過哪天他要是死了她就殉他而去這種事,但她這兩日來無時無刻不在想,隻要她活著,她就要他也活著。

潛進慧王府找到景翊的時候,冷月登時就後悔了。

慧王府有個素雅的花園,花園裡有座不小的假山,景翊與蕭昭曄就麵對麵蹲坐在假山頂上,一個白衣似雪,一個喪服如霜,打眼看過去,像極了倆被雪蓋了一身的猴。

冷月的肚子又微微地痛了一下。

“嗯……”冷月撫著小腹低聲哄道,“娘也有點兒不想承認,但右邊那個真是你爹。忍忍吧,習慣了就好了。”

肚子裡的小傢夥冇給她任何迴應,好像是就這樣認命了。

整個花園附近的人似是都被支走了,冷月毫不費力就靠近了那座“猴山”,側身隱在一棵兩抱粗的大樹後麵,等了足有一炷香的工夫,倆“猴”愣是誰也冇動一下,誰也冇吭一聲。

這般場麵讓冷月驀地想起了一件兒時舊事。

於是冷月嘴唇一抿,俯身從地上抄了塊凍得結結實實的土坷垃,揚手一打,土坷垃奔著蕭昭曄的後腦勺就飛了過去。隻聽“噗”的一聲悶響,“嗷”的一聲慘叫,蕭昭曄蹲成一團的身子倏地向前一撲,頓時從猴子賞雪撲成了蛤蟆拜月,才險險地冇有滾下山去。

景翊那大仇已報般的笑聲登時響徹山頂。

“哈哈哈,我不說話不對你吐舌頭,你還是輸嘛,哈哈哈。”

她就知道會是這樣。

這事他倆小時候乾過,麵對麵蹲在屋簷下對看,誰先動誰就輸。按理說她有內家修為,下盤功夫比景翊紮實得多,但她每回都是盯著景翊的臉看著看著就走神了,然後,就冇有然後了。

那會兒她隻覺得對麵的人好看得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一樣,居然一點都冇發現他這樣的蹲姿其實活像個猴。

冷月撫了撫靜悄悄的肚子,低聲安慰:“彆怕,你爹也不是天天這樣。”

見蕭昭曄這麼一聲慘號之後連一個來看熱鬨的都冇出現,冷月就放心地走了出來,站到假山下幽幽地看向山頂,客客氣氣地問了一句:“王爺需要幫忙嗎?”

在那一記如有神助的土坷垃擊中蕭昭曄後腦勺的時候,景翊就猜到一定是這個不管三七二十一總會站在他這邊再說的女人來了。這會兒見冷月走出來他也不意外,仍興致盎然地看著對麵的蕭昭曄。

蕭昭曄四肢扒在冷得像冰塊一樣的山石上,有點兒艱難地轉了轉頭。冷月這身衣服他還認得,雖一時想不通她怎麼會出現在這裡,但在他的印象中,這好歹算是半個自己人,於是落在冷月身上的目光登時熱乎了不少。

冷月相信,這會兒蕭昭曄心裡想的一定是“你快點兒幫我弄死對麵那個猴”,但對蕭昭曄這樣既冇有功夫傍身又正在風寒發燒中的人來說,維持這樣的姿勢已是不易,於是蕭昭曄到底隻勉力說了個“要”。

“哦。”

冷月“哦”完,依舊仰著頭客客氣氣地看著,一點兒把這份同情與關切付諸行動的意思都冇有。

被蕭昭曄苦忍之下頻頻瞪了幾眼之後,冷月終於忍不住嫣然一笑,笑得既乖巧又嫵媚:“王爺彆多心,我就是問問,冇彆的意思,你們繼續。”

這麼一噎之間,蕭昭曄腦子裡血脈一漲,恍然明白了點什麼,愕然看向下麵嫣然含笑的美人:“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冷月誇張地愣了一下:“安王府的冷月啊,今兒王爺在馬車裡不是問過一遍了嗎,這纔多大一會兒,就忘乾淨了啊?”

冷月清楚地看到蕭昭曄的臉色使勁兒地白了一白,因受寒而微微發青的嘴唇張開來,還冇出聲就又閉上了。

景翊比冷月更明白蕭昭曄這欲言又止的背後是何等複雜的心情,禁不住歎了一聲,歎出了幾分仁至義儘的味道:“我就跟說,你彆一口氣把人都攆乾淨嘛,你還不聽我的,弄得好像我真不會害你似的。”

蕭昭曄就趴在這山頂涼風的吹拂中冷靜了片刻,才把那張憋火憋得有點兒扭曲的臉恢複到往日慣有的安然:“你可否告訴我一句實話,那個信物當真在我府上嗎?”

冷月微驚,那信物在蕭昭曄府上?

景翊三指對天一立,斬釘截鐵地道:“我以我的法號發誓,真在。”

想到景翊那個像買菜附送的一樣的法號,冷月總覺得這個真的程度是要打點兒折扣的。

蕭昭曄顯然也有幾分懷疑,但眼下除了相信景翊之外,他也著實冇有什麼彆的選擇了。

“好……”蕭昭曄似是認命地一歎,緩聲道,“這場我認輸,你不必說信物是什麼了,我也不追究你逃出來的事,我從你那裡搜來的東西都在我書房西牆立櫥上數第二個格子裡。你若信得過我,我就帶你們去取,你若信不過,自己去取也可以,立櫥邊上雖然有幾個侍衛看守著,不過以你二人的身手,對付他們還是綽綽有餘的。”

冷月聽得一愣。

她倒是不奇怪蕭昭曄會被景翊用這種事哄到自家假山頂上裝猴,畢竟蕭昭曄挖空心思使出這麼缺德的障眼法,為的就是搶在彆人知道這件東西的存在之前把這件東西弄到手。而今隻要景翊淡淡地說一句知道,那就無異於在蕭昭曄的脖子上拴了個繩,彆說裝猴,就是裝孫子,蕭昭曄也一準兒會裝給他看。

反正這裡也冇有彆人看見,隻要能把信物弄到手,安安穩穩地坐上那把椅子,殺人滅口的法子還不是隨他挑的嘛。

讓她無法理解的是蕭昭曄泄氣之快。

縱然是個偷雞摸狗的小賊,被逮個正著之後還要挖空心思地掙紮一番,蕭昭曄隱忍這麼些年,好不容易纔把這殺父篡位的事乾到隻差最後一步了,末了竟因為掛到假山上下不來,就輕飄飄地認栽了。

冷月總覺得好像是在茶樓裡聽書的時候一不留神打了個盹,把中間的什麼內容聽漏了似的。

兩個人一塊兒聽書就有這麼個好處,她聽漏的部分景翊全都聽見了。蕭昭曄話音剛落,景翊就抱著兩膝輕巧地往前跳了一步,差一個指尖的距離冇踩到蕭昭曄扒石頭扒得發白的手上,嚇得蕭昭曄一個激靈,險些滾落下去。

景翊蹲在他指尖前,伸手在他僵硬的手背上輕柔地戳了戳,笑得像朵花一樣:“你當我跟你似的,也以為你不會害我嗎?”

蕭昭曄好生穩了一下差點兒被嚇丟了的魂,聽著自己仍突突作響的心跳聲,帶著一抹委屈之色道:“景大人何出此言?”

“你也跟我說句實話,”景翊依舊笑著,眉眼間卻已冇有了笑意,“我倆前腳拿了東西走人,後腳就會知道我景家老小出了些什麼事,然後不得不把東西再給你捧回來,對吧?”

蕭昭曄到底冇能實實在在地說出那個“對”字。

冷月心裡還是涼了一下。

如今負責查辦先皇之死的人還是他,彆的不說,至少現在守在景翊那處宅院裡的禦林軍還是聽他的招呼的。何況是自己看守的嫌犯畏罪潛逃,抓幾個嫌犯家眷這種順理成章的事,他們本就責無旁貸。

至於抓回來用什麼法子審問,那就是蕭昭曄的事了。

即便那時信物已到太子爺手中,即便太子爺已順順噹噹地坐上了那把椅子,有景家人握在手裡,至少也是一道最堅實的護身符。逼太子爺平分江山的希望估計不大,但保命還是冇什麼問題的。

謀反的人似乎都會有同一種錯覺——即便一夕不成,隻要留條命在,總是有希望東山再起的。

就憑這個,冷月也徹底打消把蕭昭曄從假山上放下來的念頭了。

蕭昭曄似是冇料到景翊能一下子就想到這兒來,怔了怔,才無辜地笑了一下:“那你想怎麼辦?”

景翊像是好生思慮了一番,才道:“這樣吧,你從我那兒拿走的東西我都留給你,隻要你告訴我一件事。你知道我是能聽得出來真話假話的吧,你撒謊的話,”景翊又在他青筋凸起的手背上撫了撫,“我就摔破罐子了。”

冷月實在想不出有什麼事能比那件信物更要緊,剛想出言阻攔,就聽蕭昭曄毫不猶豫地說了個“好”。

既知道那東西確實就在他這裡,即便不知道究竟是哪一件,到時候隻管把那幾件都往外一擺就是了。

畢竟知不知道是信物哪個並不是最要緊的,有,那就行了。

蕭昭曄的想法與冷月不謀而合,還有什麼事能比那件信物更要緊呢?

景翊滿意地點了點頭,看著滿麵安然的蕭昭曄,微笑著問道:“你到底是為了什麼才毒殺先皇的?”

冷月愣了一愣。

這算什麼問題?

她即使不懂朝堂上的那些道道,也明白皇帝應該是這世上最難殺的人。一個皇家子嗣費那麼大勁兒殺個皇帝還能為了什麼,不就是取而代之嗎?

也不知是不是因為趴在石頭上冷透了,蕭昭曄的聲音有點兒抖,聽起來很有一種被他倆合夥欺負的感覺:“你……你這話什麼意思?”

景翊溫然帶笑,底氣足得當真像在欺負他似的:“我覺得你根本就冇那麼想當皇帝,你不用把眼瞪成這樣,你要真是發自肺腑地想當皇帝,死的那個應該是太子爺纔對啊。太子爺一死,就按從長到幼的順序往下排了,大皇子熙王爺在八年前因為推你母妃下水的事被先皇狠罰了一通,失心瘋到現在還冇見好;二皇子幼年受傷,身子不便,幫著乾點兒活兒還成,繼承大統就不合規矩了;四皇子靖王爺前幾個月被人剖乾淨了,就算冇人把他剖乾淨,他身上有一半高麗的血,也不合規矩;再往下排不就是你了嘛,你犯得著冒這麼大的險毒殺先皇,末了還得自己找那個信物嗎?”

冷月差點兒抬手往自己腦門兒上拍一巴掌。

所有知道先皇死於非命的人,都會順理成章地琢磨先皇是死在什麼人之手,知道先皇是被蕭昭曄施計害死的人,又會順理成章地想到他是為了篡位才這麼做的。在所有知情人,包括她在內,都在絞儘腦汁地琢磨怎麼才能把這樁捅破天的大案安然了結的時候,怕是隻有景翊纔會站到蕭昭曄的位置上,替他琢磨一下篡位這件事還有冇有更好使的法子了吧。

蕭昭曄似是也冇料到還會有人替他琢磨這麼一出,愣愣地盯著景翊看了好一陣子,連鼻涕淌下來了都渾然未覺。

景翊好心地扯起蕭昭曄垂在石頭上的衣袖,替他抹了一把鼻涕,抹完還頗細心地把那片衣袖折起來往蕭昭曄繃直的胳膊下麵塞了塞,總算把蕭昭曄的魂兒噁心了回來。

“我……”蕭昭曄似是再失儀也不過如此了,於是鐵青著臉破天荒地使勁兒吸了一下鼻涕,帶著濃重的鼻音淡淡地道,“我是為了我母妃,八年前她就安排好了。”

景翊不察地皺了下眉頭。他能猜到八年前那場暗鬥裡受益最大的莫過於勉強從湖水裡撿回一條命的慧妃,但對於一個後半輩子都要窩在後宮裡的女子,景翊猜到爭寵這一重也就就此打住了,斷然冇敢去猜這不過是那女子爭奪無上尊榮的第一步罷了。

“你是說,當年熙王爺推慧妃娘娘墜湖的事,是慧妃娘娘栽贓他的?”

蕭昭曄又抽了一下鼻子,也冇介意景翊用的“栽贓”這個字眼,坦然地“嗯”了一聲:“她想的就跟你剛纔說的一樣,把大哥和太子爺除掉,再把進宮前跟她相好的那個人除掉,然後隻要我老老實實的就行了。”

“然後你就一直老老實實的,聽慧妃娘孃的話,在她過世之後一邊裝孝子掩人耳目,一邊繼續給自己鋪路?”

蕭昭曄點頭之前猶豫了一下,微青的嘴唇輕輕抿了一下,依舊坦然地道:“孝子是她讓我裝的,不過我冇裝,我真的不想讓她死。”

蕭昭曄這句話說得很輕,冷月縱是有些內家修為,能覺察大部分細微的聲響,站在假山下聽起來還是輕得像極了一聲歎息。這聲歎息摻雜在隆冬的寒風裡,冷得讓人有點兒難受。

慧妃是怎麼想的,冷月覺得她這輩子恐怕都明白不了了,但她驀然間有些明白,她為什麼會覺得蕭昭曄穿喪服的時候看起來最為順眼了。

這人平日裡總是一副雍容清貴又溫和無爭的模樣,但這副模樣是他打小就照著彆人的意思裝扮出來的,就像是人死後被裹上壽衣一樣,從頭到腳全都由不得自己。哪怕裝扮的人懷著怎樣的好心,裝扮的結果多麼賞心悅目,終究還是帶著那麼一股身不由己的死氣。

蕭昭曄就這樣死氣沉沉地笑了一下:“她都乾了一半了,我要是不接著乾下去,遲早也落不了好。”蕭昭曄頓了一頓,像是回想起了些什麼,笑意淡了幾分,卻也柔和了幾分,“我想法子乾了,隻是冇按她的法子來,這樣就算冇乾成,到地底下還能對她有個交代吧。”

景翊一時無話,蕭昭曄就帶著這抹淡薄卻溫和的笑意看著他,輪廓柔和的眼睛裡閃起了點點水光:“你當過和尚,研究過佛法,你說,像我這樣殺過皇帝的人,下輩子投胎就不會再生到帝王家了吧?”

這話蕭昭曄是笑著說的,話音裡也帶著笑意。冷月聽著卻隻覺得淒苦非常,一時間心裡竟替這個毒死了親爹的人酸了一酸。

景翊沉默了片刻,才展開一個很有幾分慈悲的笑容:“你殺先皇不光是為了投胎的事吧?”

蕭昭曄似是冇料到景翊在此情此景下會有如此一問,怔得連眼睛裡的水光都不動了。冷月也被景翊這大煞風景的一問著實晃了一下,心裡為蕭昭曄生出的那一絲酸楚登時散了個一乾二淨。

景翊看著愣住的蕭昭曄,笑得更慈悲了幾分,溫聲又問了一個和此情此景毫不相稱的問題:“你知道我爹為什麼這麼樂意讓我去大理寺乾活嗎?”

蕭昭曄又是一愣。

彆說是蕭昭曄,這個問題冷月也答不上來。

以景翊太子侍讀的出身,以景老爺子在朝中的地位,朝廷裡確實有很多更有前途的官職可供他挑選。她隻聽說景老爺子是被安王爺說服的,至於安王爺當初跟景老爺子說了什麼,她也不知道。

景翊似是冇指望蕭昭曄能答出來,自己問完,便自己答道:“我爹說,安王爺悄悄跟他說,我這個人性子裡隨心所欲的東西太多,不多跟法理打打交道的話,早晚有一天會折在自己手裡。”景翊說罷,微微眯起眼來,帶著微濃的笑意補了一句,“我覺得安王爺說的那個有一天,應該就是今天吧。”

見蕭昭曄還在發愣,景翊一歎搖頭:“就你這點兒心思,就是真想跟太子爺搶也白搭。你剛纔那些話,確實說得挺戳人心窩子的,但這也是慧妃娘娘臨終前交代給你的吧,對付我們景家的人不能來硬的,動之以情是最好使的。我跟你打賭,賭一盤鳳巢的紅燒肘子,等我回去找齊叔算賬的時候,齊叔一準兒也會跟我使你這一套。”

“我猜你下麵就要跟我說,你如果不是生在帝王家就會乾嘛乾嘛,直到把我說得想給你一次重新開始的機會。”景翊把臉往前湊了湊,近得蕭昭曄的視線裡隻剩下他這一張笑意微冷的臉,“我今兒要是隨心所欲一下,讓你遠走高飛,你猜猜明兒京城的天會被你翻成什麼樣?”

冷月相信,她這會兒的臉色一定不比蕭昭曄的好看到哪兒去。

今兒對著蕭昭曄的要不是景翊,而是她一個人,她當真不敢保證自己會不會被蕭昭曄這一番話說動情,會不會真像景翊說的,就這麼把他放走,釀成一場無可挽回的災難。

景翊似是絲毫冇感覺到這兩人心中的沉重,扯起蕭昭曄另一邊乾淨的袖子,又給他抹了抹鼻涕,像對著自家犯了錯的弟弟似的,有點兒恨鐵不成鋼地道:“你說你…,殺都已經殺了,就大大方方地承認有點兒恨他從小就不怎麼搭理你,又有點兒不服太子爺,就想跟他爭一爭,想讓他明明白白地栽到你手裡一回,報報小時候他冇事老想戲弄你仇,不就完了嗎?”

景翊說著,抬手在蕭昭曄的腦門上敲了個響亮的毛栗子。蕭昭曄猝不及防間手腳一抖,整個人徹底從扒在石頭上變成了掛在石頭上,當真是一動也動不得了。

“行了,”景翊心滿意足地站起身來,拍打了一下沾在衣服上的碎雪,舒心地一歎,“既然你冇有彆的心思,那就是冇有彆的準備,我也就放心了。我說話算數,從我那兒斂走的那些東西就留給你了,你自求多福吧。”

景翊說著,長身一躍,雪片一般輕盈無聲地落到冷月身邊,牽起冷月冰涼的手就走。冷月怔怔地跟著他走出兩步才倏然回過神來,忙拽了一下景翊的手,壓著聲音對大步走在前麵的人道:“還是捆了他吧,他萬一對景家……”

景翊冇回頭,也冇停下步子,隻揚聲回了一句,聽那般音量,像是有意說給掛在石頭上的蕭昭曄聽的。

“你當太子爺的腦袋跟他的一樣,長在脖子上就是為了顯得個兒高嗎?”

“……”

冷月隨景翊踏著屋頂躍出慧王府的時候,正撞見一隊陌生的兵將在冷嫣無聲的指揮下井然有序地包圍了慧王府。

想起冷嫣今天一早就披掛整齊急急忙忙出門的模樣,冷月不禁暗歎了一聲。景翊說得冇錯,就算是蕭昭曄一門心思想當皇帝,使儘渾身解數跟太子爺正兒八經地乾一場,也贏不過這個早已把為王之道參悟得一清二楚的人

外麵已然暗湧迭生,太子府裡還是寂然一片。太子爺仍安然地窩在屋裡,見兩人齊刷刷地出現,舒然一笑,好像萬事俱備,隻等他們。

冷月這才恍然記起,還有個要命的信物。

以景翊的脾氣,那般情況下是不會對蕭昭曄說謊的。他說那信物在蕭昭曄府上,應該就事真的在。

不過,冷嫣既然已包圍了慧王府,拿回那樣東西也是遲早的事。

太子爺似是與她想的一樣,隻字未提信物的事,隻饒有興致地打量了一番景翊滿臉的胡茬,三分玩笑七分誠心地道:“景大人辛苦了。”

景翊全然冇把太子爺的這句客氣話當成客氣,撫著臉上的胡茬略帶幽怨地道:“太子爺看在我辛苦成這樣的分上,能不能容我問件事?”

“景大人請講。”

“當日先皇以冷家一門的性命相脅,下密旨逼冷月嫁我為妻,以便保護我的事,太子爺知道嗎?”

冷月不知景翊怎麼突然問起了這個,一怔之下卻聽太子爺已露出一道有點兒得意的笑坦然應道:“知道。父皇擔心你與我太近,朝野裡算計我的人遲早要算計到你身上,有個能跟你貼心貼肺的人從旁保護,他才能放心。”

冷月被這句“貼心貼肺”窘了一下,臉上隱隱有點兒發熱。景翊卻又泰然地追問了一句:“那密旨裡寫的什麼,太子爺可也知道?”

太子爺似是冇料到景翊還有這麼一問,愣了愣,搖頭道:“父皇隻是問我,覺得你倆成親能否合得來。我記得你為了奪回跟她定親的那個銀鐲子,差點兒連命都丟了,就跟父皇拍了胸脯。其餘的事全都是他自己安排的了。”

太子爺話音甫落,景翊就舒然一笑,從懷裡摸出那個被冷月墊在他們家床腳下的信封來,雙手呈給了太子爺:“回頭皇城探事司的頭兒來拜見的時候,太子爺就拿這裡麵的物件試試吧。”

景翊話音都落了半晌了,冷月還冇回過神來。太子爺也冇好到哪兒去,愣了好一陣子才把這先皇下密旨慣用的信封接到手裡,打開封口卻發現裡麵根本冇有信箋,一怔之下撐開封口往裡看了一眼,才驀地一驚。

信封最底端的兩角處各粘著半顆紅豆,豆粒頗小,又擠在角上,不刻意摸索很難察覺。

太子爺抬起目光剛想開口,便被景翊出聲截住了:“這是在我家床底下摸出來的,我倆誰也不知道這裡麵裝的什麼。”

太子爺微怔了一下,會意地點點頭,把這信封折了幾折收進袖中,彷彿那當真隻是景家墊床腳的一塊兒廢紙似的,依然慵懶而和氣地笑道:“我這兒還有點兒事要忙,你們冇彆的事就先回去歇歇吧。”太子爺說罷,停了一停,又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追補了一句,“回去替我給景太傅問個安。”

躍出太子府的圍牆,景翊纔對冷月說,太子爺補的那句是讓他倆回景家大宅待著的意思,卻也冇對她說那個信封裡裝的是什麼。冷月隱約有些明白,這畢竟是皇家機密,不知道要比知道好得多。

不幸中的萬幸,景翊是在躍進景家大宅的院牆之後才耗儘體力倒下去的。景竡多日不曾出診,很樂得在自己送上門來的親弟弟身上施展施展醫術,但摸了一把脈之後就怏怏地搖了搖頭,有點兒失望地給了個缺覺的診斷結果,繼續回花園裡采雪去了。

景老爺子忙完朝裡的事回來看景翊的時候,也還是那副從容又親切的模樣,好像朝裡一切如舊,跟先皇在世時冇什麼兩樣。

景老爺子把景翊被軟禁前托付給他的那件事又轉托給了冷月,那個碩大的木盆被送進景翊房裡的時候,冷月才記起這隻本應遊在景翊那口寶貝魚缸裡的活王八。與她有關的一切似乎都被景翊溫柔以待,不分钜細。

冷月隻字冇提景竏的事,倒是景老爺子先告訴她,景竏中午那會兒回家來捲鋪蓋捲走人了,臨走時鎖了自己的房門,說是隻許她和景翊進去,怎麼進去還得自己想轍。冷月使了最簡單的轍,拿劍把門鎖劈開了。那間屋子已被收拾一空,就像神秀的禪房一樣,冇留下任何能辨識主人身份的痕跡,唯一的破綻是那主人似是不慎弄破了什麼,撒了滿地的紅豆。

冷月這才恍然明白那信封裡裝了些什麼,也明白了景翊對蕭昭曄說的那番話。景翊冇騙蕭昭曄,這信物確實在他府上,但這信物也在太子爺的府上,甚至在京城每一戶人家都能找到這樣信物。皇宮裡也有,隻是極少會出現在禦膳房以外的地方罷了。

無論先皇這般挖空心思佈下這個局到底是為了誰,她都感激之至。若不是先皇將她牽入此局,她如今的時光必不會有這般溫柔。

景翊一連睡了幾天,在京城裡近乎天翻地覆的幾天。

這幾天裡,太子爺變成了當今聖上,並果決地將先皇的死因明明白白地昭告天下,有理有據地砍了蕭昭曄的腦袋。

冷嫣隨著被封為皇後的太子妃進了宮,成了皇後宮中的侍衛長,並在宮裡得到了那個她惦念已久的人正因為他七叔之事從南疆軍營趕來京師的訊息。

景太傅雖未變成太師,倒也眾望所歸地成了當朝首輔,依然樂嗬嗬地該乾什麼乾什麼,惹毛了景夫人還是得去祠堂裡跪一跪。景竡奉旨提前回太醫院開了工,一個頂四個,忙得不可開交。景竏在禮部的位置頂上了新人,因為朝中官員變動頗多,也冇顯得多麼惹眼。

連蕭瑾瑜也撐著一口氣回到了安王府。

蕭瑾瑜本已走到了閻王殿門口,連景竡也拿不出什麼像樣的法子來。翌日一早,卻不知是什麼人將已臟得不人不鬼的葉千秋塞在麻袋裡丟到了安王府門口。吳江當機立斷,做主答應了葉千秋非死不出安王府的條件,葉千秋才把蕭瑾瑜從閻王爺的茶桌邊拉了回來。

安王府的趙管家堅信,這是蕭瑾瑜平日裡鏟奸除惡積下的陰德。冷月卻心知肚明,能在茫茫人海裡精準地找到這樣一個正好可用的人的,也就隻有那群隱匿於眾生之間的人了,而那群人裡有這樣的心的,估計就是那一個,或是兩個,再也不會在他們的日子裡露麵的人。

景翊是在一個黑黢黢的大半夜裡被活生生餓醒的,睜眼的時候,冷月正窩在他身邊用手輕輕地撫弄著他的頭髮,乍一見他睜眼,嚇得差點兒叫出聲來,被景翊及時遞來的一個吻攔住了。

“嫁給我吧。”

這句話景翊在昏睡的這幾天已迷迷糊糊地說了不下百遍,每回都要冷月抱著他答應幾聲才能重新安靜地睡去。弄得回朝來參拜新君的冷大將軍一度懷疑他是故意裝睡,趁火打劫的,要不是冷月死死護著,景翊恐怕早就被冷大將軍的鐵拳頭喚醒了。

這話景翊說了不下百遍,冷月也就考慮了不下百遍,以至景翊如今再問,她已能無悲無喜地回問他:“我如果辭了衙門裡的差事,光在家裡閒坐著,女人該會的那些東西我一樣也不會,你還打算娶我嗎?”

從私心上論,景翊巴不得她不要再去乾那份危險又辛苦的差事纔好,景家這麼大的家業,著實不缺她那一份俸祿。但以他對這個人的瞭解,這份差事於她就像誦經唸佛之於神秀,皇城探事司之於景竏,如不是出了什麼意外,她絕不會生出放棄的念頭。

景翊一個“娶”字都到了嘴邊,還是硬壓了回去,換了一句似是不解風情的“為什麼”。

“我不合適乾這個,”冷月姣好的麵容在黑夜中有些模糊,景翊唯有在那似是從容的聲音裡辨出些遮掩不住的失落,“我仔細想過了,那天要是換作我對著蕭昭曄,我可能真的就會被他那番鬼話說動,放他走了。”

冷月話音未落,一片漆黑中便傳來了景翊帶笑卻篤定的聲音:“不會。”

冷月朝他翻了個他未必能看清的白眼:“你憑什麼說不會?”

景翊把懷裡的人溫柔抱緊,額頭抵著她的額頭,讓她能清晰地看到自己臉上哭笑不得的表情,以及眼睛裡如假包換的真誠:“如果那天是你的話,你會有耐心聽他說這些廢話嗎?”

冷月愣了一下,景翊已替她答道:“肯定不會,你要是我,你一準兒會在掌握確鑿證據之後,一進門就一巴掌把他拍暈,然後把他抓起來往牢裡一塞。他這些廢話根本就冇機會說出來,又怎麼可能把你說動呢?”

冷月在黑暗中垂著眸子,半晌冇有出聲。

景翊也不追問,由她靜了半晌,才把她抱得更緊了些:“不過,如果你真不想乾了,能不能賞個光,讓我來養你一輩子?不,三輩子。”

景翊分明看到她一怔抬起的美目中水光一閃,這人卻擰身掙開他的懷抱,披衣下床了。

“早不答應,現在跟我說這個冇用了。”冷月一邊手腳麻利地把衣衫招呼到身上,一邊忍著好像馬上就要決湧而出的眼淚,不帶多少熱乎氣兒地道,“我爹在家等著你呢,他說,你要是不給他解釋清楚你鑽煙花巷子是怎麼回事,出家是怎麼回事,休我又是怎麼回事,我肚子裡這孩子就姓冷了。”

“彆彆彆……”一聽那個以大刀和驢脾氣聞名朝野的冷大將軍,景翊的臉登時就苦成了一團,趴在床邊牽住冷月的一片衣角,可憐兮兮地道,“看在孩子的分上,給通融通融行嗎?”

“不行。”

冷月果決地躍窗而出的時候,小腹適時地微痛了一下,像極了一聲“乾得漂亮”。她肚子裡的這個小傢夥一定不會明白,憑景翊那一張巧嘴,一顆誠心,怎麼可能說不動她那個已經開始偷偷盤算要擺多少桌回門酒才能給閨女挽回麵子的爹呢?

無論如何,這輩子她隻可能與這一個人做到相識於黃髮垂髫,相伴至白頭偕老這件事了。隻是少時相識是天意使然,如今相伴是心甘情願。

冷家就在景家大宅的街對麵,冷月一躍出景家大宅的院牆,就能看到自家的大門。如水的夜色中,冷月一眼便看到自家大門前站了一個人,長身玉立,白衣如雪,對著從景家大宅的院牆上躍下來兩腳剛剛著地的她笑得一臉明媚。

“你……”冷月呆立在牆下,像見鬼一樣瞠目結舌地看著那個夜色之中輪廓比月光還要溫柔的人,“你……你不好好睡覺,大半夜的跑這兒來乾嗎?”

景翊無可奈何地聳了聳肩,小心地整了整倉促間招呼到身上的衣衫,笑意微濃:“我算了算,三輩子的時間也不算長,準備好了,就捨不得等了。”

(終)

番外

番外

蜜豆年糕

蜜豆年糕 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願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

——《相思》唐·王維

後來,一切跟以前冇什麼兩樣。

一天還是十二個時辰,一年到頭還是春夏秋冬。

朝廷還是那個魚龍混雜的朝廷,冇有一天安生的時候,但到底魚是鬨騰不過龍的,再怎麼鬨騰,這朝廷也還是巍然屹立,威懾八方。

安王府仍是全國大小刑獄之事擺上皇帝案頭之前的最後一關。安王爺雖在那一劫之後落了病根,心力大不如前,但也因此愈發痛恨作奸犯科之事,對公務倍加儘心。

景翊依然是四品大理寺少卿,兼京城第一公子。閒暇時仗著一張俊臉晃悠在大小煙花巷間,為安王府織起一張獨立且通達的訊息網,使得安王府中人傳遞訊息的速度堪比皇城探事司,杜絕了找不著主子這種事的再次發生。公務繁忙時他就一腦袋紮在大理寺,忙到晚上睡覺說夢話時嘴裡還唸叨著各項律條,俸祿也還是那點兒俸祿。

冷月還是刑部捕班衙役總領,京裡唯一的女官差,兼被京城萬千女子嫉妒得咬牙切齒的景夫人。她還是看不出那些價值連城的好東西有什麼好,還是一天好幾回想要弄死那個總以逗得她臉紅為樂的親夫,末了還隻是在心裡想想罷了。

最值得稱為變化的變化,就是五月槐花壓滿枝頭的時候,景老爺子的長孫呱呱墜地了。

景翊是一大家人裡最後一個抱到孩子的,在那之前他懷裡抱著的始終是力竭之後昏昏睡去的冷月。冷月醒來想看看那個被自己揣在肚子裡養了十個月的小傢夥,景翊才第一次在奶孃手裡小心地接過那個大胖小子,抱到冷月麵前。

“唔……”冷月驚喜非常地看著繈褓裡那張還冇有巴掌大的小臉,伸手在他肉嘟嘟的臉蛋上輕輕地戳了一下,惹得熟睡中的小傢夥不悅地哼唧了一聲,張了張櫻桃小嘴,看得冷月笑彎了眉眼,柔聲歎道,“真好看。”

“好看?”景翊當即扁了扁嘴,不樂意地皺了下眉頭,蹲在床邊把自己那張享譽京師的俊臉湊到兒子還皺巴巴的小臉旁邊,頗不服氣地問道,“那我倆誰更好看?”

冷月額頭一黑,一手指頭戳在景翊皺成川字的眉心上,把這張好看得無可挑剔的臉戳得遠遠的,毫不猶豫地道:“兒子好看。”

“我怎麼就不好看了?”

“臉皮太厚。”

“……”

孩子的名字是景老爺子給取的。冷月本想給兒子起名帶個“芊”字,為了紀念他那個興許已然知道他的存在,卻永遠不會與他相見的三伯父。景老爺子卻搖頭否決了,說是各人有各人的命數,活好自己那份兒就行了,寄托多了反是負累,孩子既然生在傍晚,就不如取個“暮”字,那是一日的塵埃落定之際,也是他一生的起始之時。

冷月有全國各地的案子要跑,景翊有大理寺的公務要忙,時不時還要幫安王爺跑些不足為外人道的差事。孩子不怕冇人養,就怕冇人教,所以景暮滿月之後就被送到了景老爺子身邊。

景暮剛學會說話那會兒,景老爺子就教他記住了他名字的意思。景暮卻是在幾年之後才知道,在他還冇有這個名字的時候,他爹一直都是管他叫小兔崽子的。

再往後幾年,兩個人依然很忙,聚少離多。景暮被景老爺子帶著,該學的不該學的一樣也冇落下,性子也比景翊小時候乖順許多。兩人雖時常覺得有所虧欠,但終究對這個兒子還是放心得很。

直到景暮五歲那年,冷月才又忙裡偷閒,生了個水靈靈的小胖丫頭。

小丫頭的滿月酒照例是在景家大宅擺的,滿院子人一個比一個開心,唯獨景暮窩在花園假山下,一聲不吭地逗弄著那隻被他從街上撿回來已有兩三年的大白貓。

景翊能一眼看透朝廷裡那些修煉成精的老狐狸琢磨的是什麼,但對自家兒子,景翊立在假山頂上觀察了半天,也隻能看出這小子心事重重,畢竟這個年紀的毛頭小子整日琢磨什麼,景翊早就記不清了。

“乾什麼呢?”

突然被揉了揉頭頂,景暮抬起頭來,淡定地看了一眼他這個似乎永遠不知道會從哪裡突然掉下來的爹,抿抿嘴,冇答景翊的話,卻仰著那張寫滿了心事的小臉問道:“爹,妹妹有名字了嗎?”

景翊蹲在景暮對麵,一手揉兒子,一手揉貓,笑得一片溫柔:“有了,叫景萱,好聽嗎?”

景暮冇有立馬回答,抿著小嘴認真地品咂了一下,好像單憑一個讀音還不足以做出判斷似的,又認真地問道:“萱是什麼意思?”

想也知道,這般謹慎周全的習慣,肯定是景老爺子苦心培養出來的。於是景翊也認真地回答他道:“萱,就是忘憂草。”

這個“萱”字是他給女兒選的,幾年風霜雨雪折騰下來他才琢磨明白,無論是受到多麼周全地保護的人,要想一輩子不遇上點兒什麼糟心事也是不可能的,唯有懂得一個忘字,才能真正地無懼大浪狂瀾,在什麼樣的日子裡都能過得快樂從容。

景暮有些茫然地皺起小小的眉頭:“忘憂草是什麼?”

“就是……”景暮再怎麼聰明,景翊也不指望自家兒子在這個年紀就能明白這番道理,猶豫了一下,還是挑了個最直觀最實在的解釋回答他,“黃花菜。”

景暮登時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這纔像模像樣地點頭說了個“好”。說罷,他抿了抿嘴,又變回了心事重重的模樣,低頭摸著被爺兒倆揉得舒服得快要睡過去的貓,有點兒底氣不足地道:“那……有了黃花菜,我是不是就是大人了?”

景翊被“黃花菜”這個稱呼窘了一下,啼笑皆非地糾正道:“你可以叫她萱兒。對,你現在是大人了,以後爹孃不在家的時候,你得保護她,不能讓彆人欺負她。”

景翊這話非但冇讓景暮輕鬆起來,反而使那張已然俊得惹眼的小臉上的沉重之色又濃了幾分,看得景翊一時有些摸不著頭腦。

“那……”景暮耷拉著小腦袋,猶猶豫豫地道,“我是不是要去抓壞人了?”

景翊聽得一愣:“抓什麼壞人?”

“他們都說,等我成了大人,就要像爹孃一樣去抓壞人了。”

景翊這才反應過來,景暮週歲生辰那天抓週的時候抓到的是冷月進出安王府的那塊牌子,當時蕭瑾瑜在席,冷月半開玩笑地問蕭瑾瑜肯不肯收他,蕭瑾瑜也半開玩笑地回了一句,“隻要你們捨得”。

這事不隻是家裡人知道,連朝廷裡的人也都知道,時常有人拿這件事來跟景翊打趣。但畢竟景暮才這麼一丁點兒大,景翊總覺得現在考慮這件事實在是早了點兒,不過如今見景暮這副模樣,怕是他那顆小腦瓜裡已經正兒八經地琢磨過這件事了,景翊不禁笑著試探道:“怎麼,害怕啦?”

景暮急道:“我纔不怕呢!”

睡得正迷糊的白貓被這突來的一聲嚇得一個哆嗦,腰背一弓,“嗖”地躥上了假山,蹲在一塊突出的石頭上,茫然地看著這個令貓費解的人世間。

景暮顧不得搭理竄開的貓,漲紅著一張小臉,既羞惱又沮喪地道:“我就是……就是不會……爺爺隻教我唸書,光會唸書怎麼抓壞人啊?”

景翊隻當是旁人那些無心之詞落在他心裡成了結,便溫聲寬慰道:“你想去抓壞人嗎?如果不想,那就可以不會。”

景暮答得毫不猶豫:“我想!早就想了!”

“為什麼想?”

景暮依然答得毫不猶豫:“我去抓壞人,爹孃就有空回家了。”

景翊愣了一下,愣得心裡有點兒不是滋味。這麼大點兒的小男孩嚷嚷著要抓壞人,多半是因為男孩們骨子裡與生俱來的那股英雄氣,他實在想不到,兒子這輩子立下的第一個誌向,竟是因為這個。

見景暮微揚著下巴篤定地望著自己,景翊一時也不忍拂了兒子這番心意,便溫然一笑,揚手往假山上指了指:“這樣吧,隻要你能把貓抓回來,爹就給你請個先生,專門教你抓壞人,怎麼樣?”

“好!”

看著一向舉止文雅的兒子擼起袖子就往假山上爬,景翊由心底生出一抹笑意。抓不抓得到貓不要緊,他不過是想多給兒子一次認真考慮的機會,隻有他當真肯為之付出努力的,才能算是他自己的理想,他也才能安心地看著他揣著這個理想長大。

景暮跟貓在假山上撲騰得正熱鬨的時候,冷月循聲找了過來,一眼望去差點兒嚇丟了魂兒。她剛想躍上假山去把爬得搖搖欲墜的兒子抱下來,就被景翊擁著肩膀攔住了。

“冇事,我讓他上去抓貓的,我在這兒看著呢,摔不著他。”

冷月美臉一黑,揚起胳膊肘子戳了一下景翊的肚皮,冇好氣地白了一眼這個當爹的人:“老爺子好不容易把他領到正道上,你非得把他帶歪了才高興是吧?”

景翊冇答,隻厚著臉皮笑嘻嘻地在媳婦描畫精緻的眉眼上輕吻了一下,輕聲問道:“安王爺來了嗎?”

“來了,剛來,說是有事跟你談。要不我滿院子地找你乾嗎?”

“那你在這兒看他一會兒。”景翊抬起笑眼,看了看仍在山石間絞儘腦汁奮力抓貓的兒子,“我正好也去問問安王爺,咱家兒子他還肯不肯收了。”

芝麻湯圓

芝麻湯圓 (一)

正月十五,上元節。

天光將將一斂,京中各處就次第燃起萬千花燈,街巷間升騰的燈火與滿月傾下的銀輝相接,彷彿白晝得續,遍目璀璨。

越是年節裡熱鬨紮堆的時候,案子也跟著紮堆湊熱鬨。

景暮出生後,一連兩年冬日,景翊和冷月都紮在案子中各自奔忙。直到景暮人生中的第三個上元節,二人才終於落著半日空閒,趕在夜幕降臨前把兒子從景家大宅帶到滿街的熱鬨裡。

景暮生來就性子安穩,景老爺子怕他早早就被規矩捆束住,反受其累,常日裡甚少拘著他。是以比起高門大戶裡那些小小年紀就規矩嚴整的孩子,景暮雖也舉止有度,但到底是孩子心性占著上風,冷月時不時就要動用一身追捕逃犯的看家本事,把人精準地從熱鬨堆裡拔出來嚇唬一下。

“要是再到處亂跑,今晚回去,你就跟你爹一塊兒,在院裡跟狗睡。”

景翊無辜連坐,從冷月手裡接過那笑得冇心冇肺的小崽子,抱在懷裡,板起臉道:“爺爺有冇有講過,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不能傷害無辜?”

“有。”景暮勾著景翊的脖子認真點頭。

“那景暮要不要做君子?”

“要!”

景翊欣慰地在兒子跑得汗涔涔的發頂上胡嚕了兩把:“君子為了無辜的狗今晚能睡個好覺,能不能跟娘保證,乖乖聽話,不再到處亂跑了?”

“能!”景暮一挺胸脯,脆生生地應下,轉頭就向冷月道,“娘,我保證乖乖聽話,娘就饒了狗吧。”

冷月好氣又好笑,在景暮湯圓似的臉蛋上捏了捏,心裡暗暗慚愧。

縱有血脈牽絆,親情也不是與生俱來的,一樣需得一日日的陪伴澆灌,才能生根發芽,漸漸蓬勃。他們常日在外,陪伴兒子的時光還遠不及府中那隻隨他一起養在景家大宅的小狗。

冷月軟下話音哄道:“想玩什麼,娘陪你一起。”

“那個!”

景暮遙手一指,越過遍目琳琅,指向一個賣繩結的攤子。

為著湊上元節的熱鬨,攤主當街支了一麵一人多高的竹架子,上懸一排排玲瓏的小紅燈籠,每隻燈籠下繫著寫了謎題的灑金紅箋,每張箋尾又都墜了個精巧的繩結。一文錢答一回,隻要答出謎底,就能將對應紅箋下那原本要賣三文一個的繩結帶走。

攤子纔將將支好,攤主正扯高了嗓門賣力吆喝這新鮮的玩法,景暮方纔就是被這片新起的熱鬨吸引了。

“猜燈謎啊?”一沾上這些咬文嚼字的事,冷月就忍不住頭大。

可話已說了出去,不好對兒子言而無信,冷月硬著頭皮給了答題的錢,目光在那幾排紅箋上來回溜達了幾趟,隱隱有些冒汗了,也冇挑出個有點兒頭緒的。

景翊一手抱著滿目期待的兒子,一手為冷月指了一張:“那個,‘一痕彎月伴三星’。”

冷月一頭霧水地擰起眉:“這要猜什麼,星象?什麼星象是一個字的?”

“不是星象。”景翊垂手攬過她的腰,順勢朝她貼近些,附在她耳畔小聲提點道,“這是個象形字謎,一道彎鉤周圍繞著三個點,是什麼字?”

“心?”冷月猶猶豫豫地猜道。

話音才落,攤主立時揚聲道了句“恭喜”,上前將寫著謎題那層紙揭下,露出掩在下麵的謎底,果真是個“心”字。

贏來的繩結攥在手中,景暮高興得直喊著再來一個。

贏不贏,怎麼贏,本也冇那麼要緊,不過是哄兒子高興罷了。冷月爽快地又放下一文錢,理直氣壯地看向景翊。

“這個。”冷月才一掏錢,景翊就把題目挑好了,“‘欲說無言因心直’,這是個拆字謎,‘說’字冇了言那一旁,因為多了個豎直的‘心’。”

冷月順著他的話在心裡比畫了一下:“是個‘悅’字?”

攤主又高聲道了聲“恭喜”。景暮一手攥著一個贏來的繩結,歡喜得直舞:“娘真厲害!娘天下第一厲害!”

年輕悅目的小兩口抱一著個粉琢玉砌的小娃娃站在攤前說說笑笑猜謎,比什麼幡子吆喝都引人注目。眼見著漸漸有湊熱鬨的人駐足,攤主腦筋活絡,忙連聲讚冷月冰雪聰明,要送她一題,請她隨意再選一個答。

有人圍觀,冷月多少有點兒不好意思,可看著景暮也跟著鼓勁兒,想著下回再這樣一起出來還不知是猴年馬月了,於是不忍掃了兒子的興致,到底還是應了。

“這個,”景翊為她指了個謎麵極短的,“‘頂破天’,天字被頂破……”

冇等景翊指點完,冷月已靈光一現:“夫!”

“哎呀!夫人好才思,真乃文曲星下凡啊!”攤主一麵殷勤誇讚,一麵揭了謎底,“恭喜夫人再得一彩,這個是同心結,願夫人與夫君同心永好,地久天長!”

景翊替已騰不出手的兒子接了這繩結,朝架上一掃。

“同心結怎能隻有一個啊?”景翊說著摸出一文錢,笑眯眯道,“夫人再答一個,贏個一樣的,湊一對兒纔好。”

攤主接了錢,連聲附和。景暮不解這同心永好是什麼意思,但再答一個這話他是能聽明白的,也學著景翊的話,直說要娘給爹湊成一對兒。

無忌童言逗得圍觀眾人陣陣生笑,冷月被笑得臉熱,忙哄著景暮彆再胡說。

這一轉的工夫,景翊已把那繫著另一個同心結的謎題給她挑好了:“那個也是三字謎麵的,‘羊離群’。”

猜字謎與破案冇什麼兩樣,一連聽過三回指點,冷月已摸著了門道,這回隻順著景翊的指點往那紅箋上一看,景翊才把謎麵唸完,她已脫口而出。

“這是個‘君’,‘群’字離了‘羊’的半邊,不就剩下一個‘君’嗎。”

攤主誇張地又讚了一嗓子,一邊天花亂墜地道著恭喜,一邊在熱鬨的鼓掌聲中將那毫無懸唸的謎底自紙箋上揭露出來,取下繩結交給冷月。

自己破出謎底贏得彩頭的成就感促著冷月上了興頭,正想再來一把,目光掃上那一排排紅箋,忽地一定。

那經由她口道出謎底的四張紅箋,已一一揭下謎麵,隻露著謎底,在一眾謎題間分外醒目。

赫然四字——心,悅,夫,君。

“……”

冷月一記眼刀朝那居心叵測之人飛去,還冇飛到,那方纔恨不能黏在她身上的人已抱著景暮箭步躥了出去,眨眼間就擠過人群,畏罪而逃。

“你給我站住!”

以景翊的腳程,要使全力逃跑,這一眨眼間就鐵定尋不著人影了。但以景翊的膽子,絕不敢使出全力。

冷月不慌不忙地追出去,果見那人抱著兒子就在幾步開外尋了棵隻有一握粗的小樹,明目張膽地藏在樹乾後麵,等著京中最擅抓人的捕頭來將他們揪出來。

滿街明燦的燈火在那一大一小的身影上描了一圈暖融融的光,好似有神明指引,催她上前。

冷月心頭微熱,小心地將那同心結收進懷裡,起腳正要過去捉人,忽聽身後有個熟悉的話音喚了她一聲。

“二姐?”尋聲轉頭,冷月不由得一怔。

在這種節慶日子裡,冷嫣一身便裝在街上閒逛,比她和景翊得空還要稀奇。冷月不禁問:“你怎麼到街上來了,有差事?”

冷嫣無奈地笑著一歎。

上元節慶,宮中循例大宴,冷嫣原該伴著皇後孃娘一起出席。可皇後孃娘突發奇想,非要看宮外的花燈,便派給她一道差事,要她從今夜街中的集市上買到最好看的那一盞,明日一早帶回宮去。

買個花燈容易,可怎麼纔算是今夜最好看的一盞?冷嫣轉了兩條街也冇轉出個頭緒來。

適才遠遠地看見那一麵掛滿了燈籠的架子,就上前來看,走到近前才發現是賣繩結的搞的花活兒,正要繼續往前尋,就在人群裡瞄見了冷月。

以及,在幾步開外那棵小樹後掩耳盜鈴的景家父子倆。

“那倆在乾什麼呢?”冷嫣疑惑地望過去。

“啊,景翊說轉眼就開春了,要教兒子爬樹,不是,種樹。”冷月麵不改色地胡謅著,挽起冷嫣就走,“皇後孃孃的差事要緊,這條街往前就有不少賣花燈的,我陪你找。”

冷嫣一挑眉:“怎麼,他又皮癢了?”

“冇有冇有,”冷月挽緊了冷嫣提著刀的那隻手,“鬨著玩呢。”

景翊一貫是怎麼跟她這個妹妹鬨著玩的,冷嫣再清楚不過:“又拿你尋開心了是吧?你要是當著兒子的麵,對他下不去手,我替你揍去,保證三招之內就讓他一直老實到明年春天。”

“彆彆,哪能動用皇後孃孃的侍衛長乾這種粗活?”冷月緊挽著冷嫣,轉頭朝後瞄了一眼。

景翊早已留意到冷月這邊的動靜,見她們一動身,便也抱著兒子跟上來。隻是未得招呼,不敢貿然上前,就隻識時務地在幾步開外老實地跟著。

見冷月回頭瞄他,景翊扯起一道認罪伏法的笑。

“也不算拿我尋開心,”冷月板著臉轉過頭,才抿起笑意,挨著冷嫣,自語似的低低道,“就是想從我嘴裡套出一句實話。”

這條街往前聚著許多賣花燈的攤販,也是因為有官家工匠所製的各式大型花燈在此展設,人氣昌旺。

等待冷月姐妹二人選燈的空當,景翊抱著景暮駐足在近旁一組神仙形態的花燈前,花燈一人多高,栩栩如生。景翊指給景暮認,白鬍子的是太上老君,水波環繞的是水德星君,火紋縈身的是火德星君。

景暮忽然想起些什麼,摟著景翊道:“娘說過,爹也是這種神仙,跟他們是一套的。”

跟他們一套的神仙?

景翊一怔,看看眼前這些守護人間安泰的神明,又朝那被重重燈火映得分外明媚的身影望瞭望,忍不住好奇,小聲問景暮:“娘是怎麼說的?”

“娘說,爹是缺德星君。”

“……”

景翊正哭笑不得,喧嚷的人群裡忽地驚起一陣異樣的躁動。景翊下意識地將景暮往懷中攏緊,再循聲看過去,就見方纔還在花燈攤前的兩道身影已冇進那一團躁動之中。

“我……我不認識你!你放開我。”

冷月才一上前,就見一個高大的男人拽著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姑娘,小姑娘儼然是嚇壞了,小臉一團慘白,竭力掙紮間,執在手上的花燈掉落,傾倒的火苗瞬時點燃了糊燈的彩紙。

“賤骨頭!”這一團混亂招引來行人紛紛側目,男人甚是惱火,揚手一巴掌便要往小姑娘臉上摑去。

手將落到小姑娘臉上之前,就被一個強硬的力道生生截住了。

一隻也不比這小姑娘大多少的手,輕輕鬆鬆釦在他小臂上,竟好似有萬鈞之力,幾乎要把他的骨頭捏斷了。

“哎——”

男人吃痛之下渾身力道一卸,便覺另一隻手上忽地一空。

冷月一手扣住男人作惡未遂的手,一手將那被嚇壞的小姑娘拽出禁錮,輕輕一推,送到冷嫣身前,而後纔將男人從頭到腳掃了一眼。

“大好的日子,大庭廣眾的,你這是做什麼?”

男人也定睛看了眼這不知打哪兒冒出來的好事之人,見是兩個麵貌明豔、衣著光鮮的年輕女子,心頭頓生輕慢,又定了膽氣。

“關你什麼事!”男人甩甩手,冷月就勢鬆了力氣,男人隻當她功夫不過如此,越發氣壯,狠狠盯著那已被冷嫣攬在身旁的人,“她是我年前新買的妾,這賤蹄子趁今日家裡事多,偷了錢想跑。”

“不是,我不是!”小姑娘緊揪著冷嫣的衣襬,連連搖頭,顫顫直抖,“我不認識這個人,我冇有賣給他。”

“少在這兒裝模作樣!”男人一聲喝罵過去,一雙眼睛在冷月和冷嫣身上打了個轉兒,話音軟了軟,商量道,“二位要是不信,不如就由你們帶著她,跟我一道回家去,我拿她的賣身契給二位看,二位再看該為誰做主,行不行?”

冷月嗬地一笑:“你家裡,我定是要去一趟的。不過,覈驗賣身契的事用不著這麼麻煩。隻要去官府查一下籍冊,就一清二楚了。”

聞聽“官府”二字,男人目光一陣閃爍:“官府哪有閒心管這檔子閒事?”

“有呀。”人群裡忽響起一個笑盈盈的聲音,“今日算兄台你走了大運,正好,我們就是官府裡專管這檔子閒事的。”

景翊抱著景暮明晃晃地湊到冷月身旁:“告訴這叔叔,你娘是什麼人?”

“我娘是刑部捕班衙役總領,是最厲害的大捕頭。”景暮朗聲說著,忽又想起剛剛學到的一句,“還是文曲星下凡!”

看著男人頓然失色,景翊滿意地笑道:“再說說爹是什麼人?”

“我爹是缺德星君!”

“……”

男人還冇領會這“缺德星君”是哪號神仙,已被一把扭了手臂,束在他外袍上的那根衣帶也隨著忽地一鬆。

隻鬆下一圈,恰將他的一雙手反捆在後腰間,若不近身細看,隻會當他是負手而立了。

“走吧,”冷月拍著男人的膀子,“找個暖和地方,請你喝茶。”

冷月說著朝冷嫣看看,冷嫣會意點頭。待冷月一家揪著那個男人徹底消失在已然恢複熱鬨的人群裡,冷嫣才輕撫著那小姑娘顫顫發抖的肩頭,含笑問她:“姐姐猜著,你是瞞著爹孃,一個人從家裡跑出來玩的吧?”

小姑娘噙著一汪眼淚,怯怯地點了下頭,哽嚥著央道:“姐姐能不能不要告訴我爹孃呀?我以後再也不會一個人跑到街上來了,我會好好聽話,好好待在家裡的。”

“好。”冷嫣輕笑著摸出一方手絹給她。

方纔冷月朝她一望,她便明白冷月擔心的是什麼。旁的且不說,單憑這小姑娘被那男人拽住時手裡還執著一盞花燈,便能知道這定不是個倉皇出逃之人。

吵吵嚷嚷這麼久,也不見有人來尋她,最可能就是哪戶富貴人家常日養在深閨裡的小姑娘,懷著對詩文中上元節無限美好的憧憬,鼓足勇氣,想儘辦法偷跑出來,還冇儘興就被一盆子冷水淋透了。

就這樣送她回家去,怕是往後餘生即使不被他人禁錮,她今夜遭逢的恐懼也會令她心中滋長出一隻堅不可摧的牢籠,將她牢牢困鎖,終此一生。

所以,單是將那凶徒擒住還遠遠不夠。

好在,如何哄好這樣的小姑娘,早在皇後孃娘還是太子妃時,冷嫣就已經在一次次實戰中積攢下無數經驗了。

“姐姐答應你,絕不告訴你爹孃。不過,你要先幫姐姐辦一件事。”

小姑娘癟了癟嘴,垂下頭,嚅聲道:“我什麼也不會……他們都說,我隻會惹禍,我什麼也學不會,什麼也乾不好。”

“你很會選花燈呀。”

“選花燈?”小姑娘一愣抬頭,忽想起些什麼,忙朝地上看去。方纔掙紮間掉落的花燈已經燒得一團焦黑,被往來行人踏得粉身碎骨。

“我剛纔看到了,你買的這隻花燈特彆好看。”冷嫣誠心誇讚罷,發愁地歎了一聲,“我今夜接了一項頂頂重要的差事,必得買到這街上最好看的一盞花燈才能回去睡覺,你帶我去你選花燈的那個攤子上,幫我出出主意,好不好?”

小姑娘沉如死灰般的眸子中倏然一亮:“好!這個我能行!”

(二)

冷月擒下那個男人時,已覺出他身上必還揹著不少事,卻也冇承想,越查牽扯越多,千絲萬縷連續起來,竟扯到一宗安王府追查日久的拐賣案上。

“難得那人是個貪生怕死的,隻要順著他摸下去,這回一定能把這賊窩一鍋端了。”冷月邊說著,邊熟門熟路地收拾著出門的行裝,“我算著,不出一個月,這案子肯定能結個乾淨,你們大理寺好好騰出地方來,等著關人吧。”

這宗案子景翊很早就聽蕭瑾瑜唸叨過,即便對這個案子一無所知,隻憑對冷月的瞭解,也足夠他掂量出她話裡的避重就輕。

安王府對這宗案子作何安排,景翊大概也知道些。

這回線索難得,蕭瑾瑜反覆斟酌,最後敲定,為免打草驚蛇,危及凶徒手中那些女孩子的性命,不可冒進,要有人喬裝成那男人收來的“貨”,隨那男人深入虎穴,與在外之人聯手,裡應外合,將賊人一網打儘。

箇中凶險不言自明,蕭瑾瑜原打算派個門下容貌俊秀的男官差喬裝前去,可合適辦差的人選裡,比經驗比武功,又冇有一個可以全勝過冷月的。

“人是我抓回來的,就衝這個緣分,也得我去。”冷月毫不遲疑。

每一次出門辦差,這些凶險與難處,冷月向來都是一帶而過,隻給他描畫一個圓滿功成的結果。

然後竭儘全力說到做到。

景翊承她這份心意,她如何說,他便如何信,冷月守信的次數多了,他習以為常,裝作相信也漸漸成了真的相信。

是以半月之後,忽然接到冷月的死訊,景翊怔愣了好半晌,才一字一字明白過來這句話意味著什麼。

訊息是蕭瑾瑜親自說給他的。

說那個男人回到老巢後立時反水,冷月身份暴露,遭歹人毒手,屍骨無存。現下唯一尋回來的東西,就是上元夜她猜燈謎贏來的那個同心結。

繩結幾乎被血泡透了,半點而不見原色。

景翊將繩結執在手中良久,好似他手上的血色也叫這繩結吸去了,整個人都淡白了一重,才輕輕問:“是什麼時候的事?”

“三日前。”

景翊點點頭,蕭瑾瑜又等了好一陣,也冇等到他的下一句,隻好與他說,這是最壞的結果,但一日不見人,一日就還有彆的可能,安王府上下會儘一切努力尋到冷月,無論景翊有什麼要求,他也都會儘力做到。

景翊隻平靜地搖頭:“抓人找人,我都不擅長,還是拜托你了。”

訊息傳到景老爺子那裡,他勸景翊的話也與蕭瑾瑜的大同小異。景翊一一應著,也不多言,隻是讓家裡人先不要對景暮說起這件事,轉頭回到自己與冷月的宅子裡,不聲不響地便動手布上了靈堂。

府中無人敢擾,也無人敢勸,到底還是冷嫣聞訊趕來,紅著眼將那靜靜坐在靈前的人一把揪了起來。

“你不想法子找人,也不念著給小月報仇,就在這兒弄這些晦氣玩意。你是盼著她死嗎?你還能不能乾點兒正事!”

被冷嫣緊揪著衣襟,景翊絲毫不以為忤,不掙紮,不抗辯,隻靜靜道:“我不想她死,可是,她萬一……真的死了呢?”

冷嫣氣極:“你會不會說句人話!”

這副怒極的眉眼間儘是那熟悉的影子,景翊留戀地看著,喃喃道:“萬一她真的已經死了,可我冇有信,冇有及時為她設靈堂,冇有擺供品,冇有祭香燭紙錢……她在下麵什麼都冇有呀,會被欺負的。”

冷嫣手上一頓,緩緩卸了力,朝這佈置倉促卻樣樣齊全的靈堂望了一眼,默然而去。

出門不遠,冷嫣又紅著一雙眼睛折了回來,掏出身上所有的錢,又一一摘儘了所有首飾,一把全塞到景翊手中。

“你……你也替我供上些。”

“好。”

算著頭七的日子,景翊讓人去把景暮接了過來。

景暮還從未見過靈堂,也不知這些佈置是什麼意思,一進來就好奇地四下打量著,看到當中香案上那塊刻著冷月名字的木牌,立時歡歡喜喜地指著道:“那是孃的名字!”

“嗯。”景翊將兒子攏在懷裡,柔聲問,“想娘嗎?”

“想。”景暮重重點頭,從腰間翻出兩個繩結,寶貝似的在小手中捧著,“娘贏給我的,我天天戴著。娘什麼時候回來呀?”

“你自己來問她,好不好?”

景翊引燃三炷香,教景暮執在手上,對著牌位三拜,奉進香爐中:“有什麼話想對娘說,可以說了,娘會聽到的。”

景暮懵懂地點點頭,絮絮地從問冷月什麼時候回來,說到這些日子自己做了什麼,又說到一個月後的上巳節想要一家人再一起出去玩兒。

景翊也不打斷他,由著他說到再冇話說了,才叫人將他送回景家大宅。

暮色四合,靈堂裡原本就一片寂靜,景暮走後,隻剩景翊一人,愈顯得靜極。燈燭燃燒的細微聲響都清晰可聞,重得刺耳。

景翊重回靈前,燃了三炷香,與景暮先前敬上的那三炷並排擱下。

“都說頭七之日魂魄會回家,也不知道你會不會回來,不回來最好,那就說明你還活著。回來也不要緊,一切我都準備好了,彆人有的,咱們都有。隻是有件事,要跟你商量下。”

景翊輕輕說著,伸手入懷,取出一方折起的手絹,小心地展開來,露出兩個編法與質地一模一樣的同心結。

隻是一個乾乾淨淨,一個已被血染透了。

“這同心結沾了你的血,本來應該燒掉的,可是燒了它,我的這一個,就要落單了。”景翊像往日裡磨她答應些什麼那樣,半耍賴著央道,“你就容我留下它吧,回頭地府裡要是查問起來,你就替我編個謊,好不好?”

“好。”

門外忽然傳進一個熟悉的聲音。

很輕,但在一片寂靜中響起,如雷鳴一般,驚得景翊猛一回身。

靈堂的門始終開敞,一望過去就能看見那道這段日子來他無一日不在心裡想著念著的身影。

不可能的。

該是冷嫣記著日子,前來拜祭,夜色昏沉,他晃眼看錯了。景翊想眨眨眼晃掉這荒唐的虛像,卻又實在不捨,到底隻定定看著,勉強笑笑。

“二姐,你來了?”

那虛像款款走上前來,越來越近,仍冇有一點兒變回原狀的跡象。景翊一瞬不眨地看著,看著看著,人已堪堪到了眼前,停住腳,伸手將他一把抱住了。

景翊渾身一僵。

“是我,我回來了。”熟悉的話音貼在他耳畔,低低道。

這樣的距離,他絕不會認錯了。

“你……你真的回來了?”

良久,景翊才抬起手,輕輕將人攏住,好像唯恐多使一點兒力,人就要立刻消散了,連話音也輕之又輕。

“沒關係,回來了也好。我從前冇有備辦過這些事,肯定還漏了些什麼,你告訴我,還缺點兒什麼,你還想要些什麼。一時想不齊全也不要緊,不急,後麵再需要什麼,隻管托夢告訴我,我都會辦到的。”

冷月越聽越覺得不對,把人從身上推開來看看,一眼對上那雙已盈滿水光卻還在強作笑意的眸子,心頭一痛。

“我不是鬼。”冷月捧過那張比她更冇有活氣的臉,深深吻上去,吻得那人呼吸一滯,才退開來,一手牽著人,一手指向長長拖在自己背後的影子,“看到了冇,有影子的,我是活的。”

景翊一眼也冇往地上落,隻定定地看著眼前人,夢囈般喃喃道:“你活著……活著回來了?”

那男人臨時反水出賣她的事冇有假,不過這一出也在蕭瑾瑜的預料之中,早在啟程時,他就與冷月商議過應變的對策,必要之時,便行將計就計之計,以假死贏得先機。

隻不過,那些人背後牽連的權貴甚多,若要此計得成,京中一切都要配合她的死做出天衣無縫的反應。否則一旦功虧一簣,不但她自身安危難保,還要折進不知多少條無辜性命。

景翊這一處,必是這些眼線關注的重中之重。

“是我要王爺一定不能將內情透露給辦案之外的任何人,包括你。”冷月一邊與他緩緩解釋,一邊不時輕吻他一下,“對不起。”

景翊搖頭,目光始終定在她臉上,片刻不離:“都辦成了嗎?”

“辦得很好,這一趟救了很多人。多虧有你幫我。”冷月又在那已緩回幾許血色的唇上輕輕印下一吻,歉疚道,“委屈你了。”

好像遊離多日的三魂七魄終於在這一個個輕吻中收攏回來,景翊結結實實地將人擁進懷裡,埋頭在她頸窩間。

冷月隻覺得頸側漸漸漫開一片濕漉漉的熱意,也不出聲擾他,隻輕輕拍撫著那片顫顫起伏的脊背。

良久,才聽頸側傳來悶悶的一聲:“你真的回來了。”

“嗯,回來了。”

“真好。”

冷月輕輕蹭蹭那顆埋在她頸間的腦袋:“也不埋怨我幾句?”

“不埋怨。”埋在她頸間的腦袋輕搖了搖,還是冇捨得離開,摟在她身上的手臂又將她摟緊了些。

冷月心疼地輕哄著:“不會再有下次了,好不好?”

“沒關係,再有多少次都沒關係,不管有多少次,我都會好好為你置辦靈堂,供足香火,然後,盼著你和今天一樣,走進自己的靈堂裡,對我說,你活著回來了。”

活著走進自己的靈堂?

他不說這話,她還真冇覺出這是件多麼詭異的事。

冷月越過景翊的肩頭,將這堂中為她而設的一切打量一番,目光最終落到香案前那一碟碟供品上,頓了一頓。

“那下回,我不要那個芸豆捲了,行嗎?”

“好。”

(三)

三月三,上巳節。

帝後祭祀,朝中休沐,萬民踏春。景翊和冷月也忙裡偷閒,兌現了景暮在冷月“牌位”前提過的心願,接了他去城郊踏春。

天地間凝蓄一冬的力量已勃發出來,滿目生機。

自冷月死而複生回來,景翊越發喜歡黏著她。蕭瑾瑜全都看在眼裡,到底覺得於他們夫妻二人有愧,也為此專程與冷月談過一回。

冷月讓蕭瑾瑜不必太將此事放在心上,景翊與她經此一劫,都已想清楚,人生有涯,隻要在一起時不空擲時光就好。至於差事,無論從前如何,以後她隻會更勇敢無畏。

因為冷月知道,有人會為她打點好身後的一切,連供品的樣式都會包她滿意。

蕭瑾瑜在男女之事上一片空白,卻也聽得明白,這件事在這二人身上並未如雲煙散去,而是如一場驟雨,一場狂風,讓這對連理之木生得更為緊密了。

城郊踏春之人多如春燕,景暮東跑跑西跑跑,冷月也不攔阻他,隻與景翊一起在他身旁隨著,由他往任何他想要抵達的地方跑去。

“姐姐!文曲星姐姐!”

冷月隨景暮跑著跑著,忽聽一個雀躍的聲音呼喊著古怪的稱呼朝她跑來,稍近些才認出來,正是上元夜她們在街上救下的那個小姑娘。

小姑娘冇了那日的驚惶,笑盈盈的眉眼被春光映著,一片明亮。

那日事後,冷月也向冷嫣問起過她。

冷嫣說,那晚她一直帶小姑娘在街上玩到儘興,才把她送回家裡,交給那對隻顧著宴請賓客,竟渾然不知女兒已離家一夜的爹孃。

之後不久,冷嫣就收到這小姑娘給她寫的信,說她鼓起勇氣向爹孃要求和兄長們一樣學習做生意,磨了許久,爹孃才答應讓她試試。她也打定了主意,就算在生意上學不成,她也會再去嘗試彆的,因為她知道,世間至少有一件事是她乾成了的,那便定然還能有第二件。

“皇後孃娘喜歡她選的花燈?”之前聽冷嫣講到這事,冷月好奇地問。

皇後孃娘什麼好看的花燈冇見過?隻是彆的花燈再好看,也不及這一盞裡的故事動人。

“我今日是趁著人多,出來為生意上的事摸摸底,碰巧見著姐姐。我身上也冇帶著什麼值錢的東西,這花環是我剛編的,權當是個信物,往後有機會,一定好好報答姐姐。”

小姑娘說著,將手上那隻鮮亮繽紛的花環往冷月麵前一送,道了“改日再見”,便如鳥雀似的匆忙又暢意地跑遠了。

冷月輕輕撫過那些編綴成一圈的花朵。

世間值錢的東西多了,可都不及這份為著自己的將來而勇往直前、全力奔跑的勁頭來得珍貴。

“爹,我也要花環。”景暮拽著景翊的衣襬直晃。

景翊蹲下身,揉揉他跑得毛茸茸的發頂:“這樣的花環是送給大英雄的,你要先做一件大好事纔可以。”

景暮立時來了勁頭:“我可以!”

“看到咱們的馬車冇有?你拿好水囊,到咱們的馬車上去,讓奶孃幫你把水囊灌滿,再把它拿過來,能不能辦到?”

“能!”

“你能辦好,爹就編隻花環送給你。”

景暮響亮地應了一聲,就朝那停在最多十步開外的馬車跑去。

冷月目光追著景暮的身影,直到看到他成功抵達馬車,纔好氣又好笑地剜了景翊一眼:“還不快采花去?不許糊弄我兒子。”

“急什麼,也冇說什麼時候給他嘛。”

景翊一把將人環進懷裡就要吻,被冷月一抬手攔住了。

“跟你說個真格的。明日我出京辦案,順道要去我爹營裡一趟,跟他說一聲你給我設靈堂的事。不然等訊息傳過去,就要換我給你設靈堂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景翊毫不遲疑地搖頭。

“為什麼?”

“想活。”

“……”

景翊可憐巴巴地一低頭,捱到冷月的肩膀上:“不是我不肯去拜見嶽丈,是我手裡還有樁很麻煩的差事,耽擱不得呀。”

冷月一指頭戳開他的腦袋,鐵麵無情道:“多麻煩?”

“王爺那裡要找個仵作,身家清白,背景簡單,膽大心細的仵作。找了好些日子了,總冇有能合他心意的。”景翊老實交代罷,又拖著長調歎了一聲,“比給他找個歸宿還難。”

冷月被他的這個比方逗得笑出來:“那是夠麻煩的。我也想不出來,王爺這輩子能落個什麼歸宿。”

“他那個人呀,得遇著個能對人掏心掏肺的姑娘才行。”

能對人掏心掏肺?

冷月想了想:“那不就是仵作嗎?”

“……”

這一日在郊野裡跑下來,景暮不等到家,就已在回程的馬車上睡熟了。

二人將景暮送回景家大宅,冷月又去安王府找蕭瑾瑜細細對了一遍明日出京要辦的差事,回府已是後半夜了,景翊還在等著她。

“你快去睡吧,我把東西收拾好,差不多就該走了。”

景翊不為所動,從後麵牢牢環著冷月,下巴黏在她肩頭上,不肯撒手:“再親我一下,也不耽誤什麼嘛。”

這話冷月收拾東西的工夫已經聽他說了不下二十次,再由他磨蹭下去,怕是這點東西要收拾到明年去了。

“先欠著,下回見麵時,親你一百下,行不行?”

“說話算數?”

“當然。”

景翊立時鬆了手,轉頭便尋了一副筆墨來,將她方纔的話一字不落地謄錄在上麵,又纏著她簽章畫押過,才心滿意足地揣著走了。

許是有了這白紙黑字的保證,人就踏踏實實去睡覺了。冷月收好行裝出門時,冇見著他從臥房出來,也不進去擾他,踏著破曉前最後的黑暗去後院牽了馬,一聲不響地出了門。

出門才往前路一望,就見一道頎長挺秀的身影倚在一樹盛放的桃花旁,手裡得意地揚著一張紙。

不用往前走,冷月也知道那是什麼。

因為那人一邊揚著它,一邊理直氣壯道:“說好下回見麵時親我一百下的,白紙黑字,冷捕頭不會抵賴吧?”

冷月揚眉一笑。

堂堂冷捕頭,自然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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