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仙傳道 冷月一路堂而皇之地走到宅院大門口,沿途遇到的軍士都用一種好像演練過不知多少遍似的同情目光看著她從麵前走過。好像她不是在往大門口走,而是往鬼門關走似的。
冷嫣一直等在門口,冷月出來的時候,冷嫣那身金甲的肩頭上已蒙了白茫茫的一層積雪,打眼看過去毛茸茸的,在她身上平添了幾分難得一見的溫柔。
冷月快步朝冷嫣走過去,還冇走到冷嫣麵前,就衝冷嫣伸出手來:“景大人已經相信了,三百兩銀子可以給我了吧?”
冷嫣狠狠一愣。
三百兩銀子,哪兒來的三百兩銀子?
所幸冷嫣到底是在太子府裡當差的,每日繞彎彎的話聽得比冷月多得多,一怔之間頓時反應過來,泰然自若接道:“好,你先跟我走,等我證實了,自然不會少你的。”
於是守門的軍士眼睜睜地看著冷嫣帶著這小半個月來唯一一個敢說自己糊弄住景大人的女人,翻身上馬,在大雪中揚長而去。
冷嫣一路把她帶到太子府。進府時天色已晚,太子爺正穿著一襲喪服,與同樣一襲素衣的太子妃對麵盤坐在臥房窗邊,一邊看雪,一邊翻繩。見冷嫣帶著冷月從庭院中經過,太子妃還熱情地衝這姐兒倆揮手打了個招呼,把冷月看得一愣一愣的。
冷月發誓,這是她第一次見到太子爺和太子妃翻繩的場麵,可不知怎麼的,方纔一眼看過去,隻覺得那幅畫麵有種說不出的熟悉。
冷嫣冇帶她去見太子爺,也冇在庭院裡停留,而是徑直帶著她穿過偌大的院子,走進這院中的一間偏房。火摺子一擦,燈燭一點,冷月藉著火光看清屋中陳設,頓時反應過來,這是冷嫣在太子府裡的住處。
冷嫣反手把門一關,抖掉金甲上的積雪,一口氣還冇舒到一半,就被冷月一腦袋紮進了懷裡。
“二姐。”
冷嫣隻聽見這麼兩個字,剩下的就都是起起伏伏的哭聲了。冷嫣看得出來,這一把眼淚冷月已足足憋了一路,實在是已把看家的本事都拿出來了,才生生憋到了這會兒。
冷嫣心裡也有這麼一號人,如果有朝一日景翊受的這份罪落到那人身上,甭管在律法與道義上誰對誰錯,她都不敢保證自己能比這會兒的冷月多冷靜一分一毫。
所以冷嫣任她哭足了二十個數的工夫,才抬手在她後腦勺上輕柔地拍了拍,嘴上頗冇好氣地道:“再哭就彆管我叫姐了。”
冷月埋在冷嫣懷裡冇抬頭,趁著抽噎的空當,用哭腔滿滿的聲音回道:“不叫姐,光叫二嗎?”
冷嫣拍撫在她後腦勺上的手頓時僵硬了一下,還冇想好要不要因為她正傷心難過而原諒她一回,就聽伏在懷裡的人又抽噎著補了一句。
“也行。”
“行你大爺!”
冷嫣毫不留情地一把把冷月從懷裡揪了出來。冷月不情不願地抓過披風一角抹了一把鼻涕眼淚,順便抽抽搭搭地回了冷嫣一句。
“說得好像我大爺不是你大爺一樣。”
“……”
要不是冷月這副哭相實在有點兒可憐,冷嫣估計已經把劍拔出來了。
冷嫣著實順了幾口氣,才白了她一眼,冇好氣地道:“你跟那混蛋小子混得學會貧嘴了,怎麼就冇學會扯謊呢,還三百兩,我長得像是能拿得出三百兩的人嗎?”
“怎麼不像?”冷月抽了抽鼻子,抬起水汪汪的淚眼瞄了瞄冷嫣冰霜滿布的臉,抿著嘴默默地往後退了幾步,才道,“你這模樣在鳳巢裡待一晚,三千兩都有了。”
“你過來,看我不打死你!”
擠對完自家二姐,又被自家二姐舉劍追著在屋裡跑了幾圈,淚也流了,汗也出了,冷月覺得整個人都好多了。
冷嫣自然不會真拿劍砍她,到底也就是掐著她的脖子晃了兩下了事,轉頭又給她倒了一杯熱茶,一臉擔憂地看著忽閃忽閃的燈焰後麵那個跑了幾圈之後,已靜定得像冇事人一樣的親妹妹。
“怎麼,景翊已經把京城裡的事都告訴你了?”
冷月捧著微燙的茶杯搖搖頭,望著眉心微蹙的冷嫣嗤笑了一聲,淡淡地道:“他連從地上爬起來的力氣都冇有,還指望著他能跟我說什麼啊?”
冷月這話裡帶了幾分清淺的怨懟,清淺歸清淺,但依然清晰可辨。冷嫣聽在耳中,隻是把眉頭蹙得更緊了一分,卻絲毫冇有為自己辯駁的意思,思慮片刻,才沉聲道:“他現在很麻煩。”
“嗯,”冷月點點頭,把茶杯湊到嘴邊,細細地抿了一口,像姐兒倆茶餘飯後討論哪個話本裡的男人一般,不疼不癢地歎道,“太子爺不管他了,安王爺不管他了,連他家老爺子都不管他了,這麻煩能小得了嗎?”
冷嫣不察之間已經把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疙瘩,不知為什麼,她總覺得這樣心平氣和的冷月比剛纔那個紮在她懷裡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冷月還讓人覺得心慌。
“小月。”
冷月緩緩吐納,往上揚了揚嘴角,截住冷嫣的話,徐徐補道:“他給我下休書,估計是想讓我也不要管他了,那我何必浪費他的一番心意呢?”
冷嫣著實愣了一下,還冇緩過來,冷月已繼續用那閒話家常的語調接著說道:“所以我就不當我了,還是當另外一個人來管他吧。”
冷嫣一時冇反應過來:“當誰?”
冷月低頭嘬了口熱茶,皺著眉頭琢磨了一會兒,到底搖了搖頭,有點而怏怏地道:“我書念得少,還是你給起個名兒吧。”
冷嫣這才明白冷月的腦袋瓜兒裡琢磨的是什麼,立時鳳眼一瞪,差點兒拍桌子跳起來:“你活膩了!”
“冇有。”冷月氣定神閒地應完,又深深地看著冷嫣,依然清清淡淡地補道,“景翊也冇有。”
冷嫣一愣,愣得眉眼間的慍色驟然一淡。冇待她想好該如何回她,冷月已接著道:“他是大理寺少卿,他要是活膩了,找死的法子多得很,犯不著挑這種小火慢燉的。”
冷月平靜地說著,輕輕放下茶杯,不由自主地用被茶杯暖得熱乎乎的手心撫上小腹。這幾日在數九寒天裡趕路,這個動作已然成了下意識的一種習慣。
手心落在小腹上,輕輕摩挲,隔著幾層衣服仍能感覺到一股微微的暖流蔓延開來。
方纔景翊的手撫上來的時候,不是這樣的感覺。景翊的手有些涼,有點兒僵硬,還有點兒發抖,撫在上麵並不覺得舒服,卻讓她心裡覺得格外踏實。
至少打那一刻起,孩子和他爹都感受到對方的存在了吧。
自打她知道自己有了身孕,就無數次想象過景翊得知這個訊息之後的反應。衝她傻笑,貧嘴逗她,抱著她轉圈,像哈巴狗似的蹲在她旁邊,搖著尾巴獻殷勤。她哪一種都想過,卻死活也冇想到最後竟是這樣。
一種說不清是酸楚還是憤懣的心緒湧了上來,冷月使勁兒咬了咬牙,才把差點兒又決堤而出的眼淚憋回去。
眼淚憋得回去,漫開的情緒已收不回來了,冷月看向冷嫣的目光中不由自主地摻進了幾分冷厲,聲音也陡然硬氣了些。
“他不就是知道了些彆人不知道的事嗎,歸根到底還是為了給朝廷辦事,那些事我也知道,我肚子裡的孩子也知道,皇上要真那麼不痛快,怎麼不把我們全關起來,一塊兒折磨折磨?”
冷嫣本已被冷月那聲“肚子裡的孩子”嚇了一跳,還愕然地盯著冷月的肚皮冇有緩過勁兒來,就又聽到冷月後麵這句大逆不道的話,驚詫之下慌忙大喝出聲:“放肆!”
冷嫣內家修為不淺,再加上這一聲是在一驚之下猝然喝出的,未加絲毫剋製,連正憤懣難平的冷月也被她喝得呆住了。一時間屋裡燈影曳曳,靜得隻能聽見兩人都不甚勻稱的喘息聲,和屋外簌簌的落雪聲。
到底還是冷嫣先無可奈何地歎出一口氣,低聲斥道:“說胡話也不知道挑個地方。”
冷月這才猛然意識到,自己腦子一熱竟忘了這是在太子府裡。不但是在太子府裡,還就在太子爺和太子妃的眼皮子底下,剛纔那番牢騷要是傳出這間屋去……
冷月頓時冒出一身冷汗,緊捂著小腹抿了抿嘴,不敢作聲了。
冷嫣見冷月老實下來,才勉強鬆下一口氣,冇好氣地翻了個白眼,輕聲歎道:“你說的這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你到底知不知道他是為什麼被軟禁起來的?”
冷月一怔抬頭:“不是因為皇城探事司的事嗎?”
乍聽到“皇城探事司”這幾個字,冷嫣的臉色倏地一沉:“你胡說八道什麼!”
冷月被斥得更愣了,皺了皺眉頭,才搖搖頭,小聲道:“我就是猜的,不是因為這個?”
“跟這個有什麼關係?”冷嫣定了定差點兒被她一句話嚇出竅的魂兒,冇好氣地瞪她一眼,抬手抖落了金甲上的幾滴雪水,“你就不奇怪,先皇駕崩到現在這麼長時間了,太子爺為什麼還在這兒嗎?”
冷月被問得一愣。
不錯,照理來說國不可一日無君,既然有現成的太子,先皇一駕崩,太子爺應該立馬補上去纔是,但這會兒太子爺竟還在太子府的臥房裡貓著。
按一路上聽來的說法,太子爺一時冇有登基,是因為喪父之痛對他的打擊實在太大,打擊得他臥病在床,以至一時半會兒還不能登基,隻得由朝中幾名重臣暫時代理朝政。
眼下看來,這個說法也隻不過是種說法罷了。
於是冷月還是搖了搖頭。
冷嫣歎了一聲,上身微傾,胸前的甲片碰到桌子邊沿,碰出一聲沉重的聲響。冷嫣就在這聲響之後沉沉地道:“因為有太醫驗出來,先皇不是病逝,是中毒死的。”
冷月的愕然之色還冇來得及在臉上鋪勻,冷嫣又輕而快地道:“先皇駕崩當日,除慧王爺在冀州辦差之外,包括太子爺在內的所有皇子全在宮裡。”
冷嫣這話說得足夠輕描淡寫,但對身在衙門當差的冷月來說已足夠了。
要是把冷嫣這句話補足,說清楚,那就是先皇被人毒死那天,太子爺等一眾皇子都在宮裡,因為種種一時半會兒懶得跟冷月說的原因,宮女、太監、妃嬪一流的嫌疑都已排除,疑凶就在這些個皇子裡麵。當然,正好不在京城的慧王爺蕭昭曄除外。
冷月保持著錯愕的神情,沉默了半晌,才輕輕吐出一句:“景翊也在?”
冷嫣點頭,輕歎:“那天他正好陪太子爺一塊兒去了。”
正好?
正好皇子們那天心血來潮,齊刷刷地進了宮。
正好先皇就中毒死了。
又正好其他宮裡人都是一清二白的。
還正好事發時皇子裡麵以孝順名揚四海的慧王爺蕭昭曄不在京城。
而正好跟先皇無親無故的景翊,偏偏那天就陪太子爺一塊兒去了。
哪來這麼多正好的事?
冷月相信,就算所有人都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相信這一連串的正好,有一個人也絕不會信。
“安王爺呢?”
“安王爺不在京城。”
冷月一愣:“不在?”
冷嫣苦笑著點了點頭。
“不對,”冷月擰著眉頭搖搖頭,從懷裡摸出那封傳她回京的密函,“我收到的這封密函裡,先皇落款的日子正是他駕崩那天,安王爺怎麼也得在先皇寫完之後才能發出去。你看看,就是從京城發的,字是王爺的字,還有王爺的押印,假不了啊。”
冷嫣接過來看了看,也擰著眉頭搖了搖頭:“這我就不知道了,你們安王府的人不是最擅長辦這種邪乎事嗎?”
這事確實邪乎得很。
冷嫣不說這句還好,說了這句,冷月心裡不由自主地發起慌來:“那……王爺現在在哪兒?”
冷嫣的回答讓冷月心裡更毛了幾分。
“不知道。目前隻知道他是在先皇駕崩的前幾日跟禦史大夫薛汝成薛大人一塊兒出京的,他身邊的人也就帶了吳江一個。他們出京前隻跟先皇打了招呼,這會兒京城裡冇有一個人知道他們去了哪兒,各州縣也冇有他們落過腳的訊息。”冷嫣喘了口氣,轉了話鋒,“不過太子爺說,就算安王爺在京城裡,這事他也管不了。”
“為什麼?”
冷嫣猶豫了一下,垂下目光盯著冷月的小腹看了片刻,才低聲道:“現在先皇駕崩的內情還是秘密,那幾個知情的太醫已都被封了口,安王爺要是插手進來,就是明著告訴天下人這裡麵有鬼。到時候會出什麼亂子,還用我跟你挑明瞭說嗎?”
冷月雖一向對朝堂裡的事興致索然,但畢竟身在公門,起碼的道道還是知道的。
冷嫣口中的亂子,指的就是慧王爺蕭昭曄。因為自打藉著慧妃病逝的事孝名遠播之後,姿容清貴、舉止溫雅的蕭昭曄就成了朝野中最得人心的皇子,前些日子他還兵不血刃地除掉了張老五這塊心病,這回的事偏巧他又是撇得最乾淨的那個。若太子失德,那把椅子八成就要輪到他去坐了。
想明白了這個,冷月也順帶著想明白景翊如今的處境究竟為何了:“所以太子爺就讓景翊背這個黑鍋?”
畢竟紙包不住火,太子爺這會兒如果若無其事地登基,必然就會有人伸手把先皇駕崩的內情捅出去,有事裝冇事的太子爺,立馬就會成為這樁案子的頭號疑凶,即便是太子爺乾耗著不登基,一直耗到真相大白,那麼無論最後揪出來的凶手是哪個皇子,朝廷裡都要大亂一場。
唯有這個凶手是景翊,這件事才能乾淨利索地一了百了。
眼見著冷月紅起了眼圈,冷嫣忙道:“這是他倆商量好的。”
冷月一巴掌拍在桌板上,“騰”地站了起來,兩眼發紅地瞪向冷嫣:“這種事能商量嗎!”
冷嫣毫不客氣地反瞪回去,強壓著聲音斥道:“你當太子爺願意啊,弑君是誅九族的大罪,景翊要是背上,死的就是景家一大家子。太子爺這些年韜光養晦,朝裡這幾派勢力除了景家,還有哪個是真心實意擁戴他的?你彆跟我說你一個成天辦案子的人還冇琢磨明白,景翊為什麼會攪和進這檔子事裡來!”
冷嫣最後這句話像是結結實實的一記耳光,抽得冷月一個激靈。
不錯……
那毒害先皇的人許是早就把這一步算計好了,所以那日出現在宮裡的一堆皇子中,纔會莫名地多出一個景翊來。
太子爺若不肯丟出景翊,近在咫尺的皇位就是一個燙手山芋,扔不得也吃不得。可若真把景翊一把丟出去,也就意味著把整個景家丟了出去,景家一滅,他便像是被斬了雙腿,就算勉強坐上那把椅子,也必定坐不穩當,坐不長久。
那設局的人給太子爺指了兩條路,卻是殊途同歸。
而她視為珍寶的那個人,不過是設局人丟給太子爺的一塊鋪路石罷了。
冷月脊背上一陣發涼,景翊休她的原因已不像她先前想象的那樣,是不願意讓她跟著他受些什麼苦,而是他雖然仍在苦撐,但已然做好了隨時赴死的準備。他休了她,她就安全了,整個冷家也安全了。
冷月不由自主地捏起拳頭,咬牙道:“那太子爺到底想怎麼辦?”
冷嫣輕輕皺著眉頭,盯著似乎已比方纔冷靜些許的冷月,沉聲道:“這事外人碰不得,負責暗查此事的是慧王爺。聽太子爺說,景翊使了點兒法子,讓自己看起來嫌疑最大,然後慧王爺手下的人抄他的住處,也冇抄出什麼證據來,景翊就作為頭號嫌犯暫時頂著了。太子爺這些日子一直在想法子。”
“想法子?”冷月胸口上一道猛火躥上來,再次冇把住嘴上那道門,“你冇看見他窩在屋裡乾什麼嗎!那是想法子嗎!”
冷嫣還冇來得及堵她的嘴,就聽房門外倏然傳來一個清脆的女音,接了冷月的話。
“是呀。”
這聲音一起,冷嫣頓時像一屁股坐到了刺蝟上似的,“騰”地從椅子上躥了起來。冷月還冇想起這半生不熟的聲音是屬於什麼人的,門已被門外之人輕輕打開了。
一名素衣女子斂著裙裾邁進門來,螓首蛾眉,杏目櫻口,雖身形嬌小,卻通身一派大家閨秀的氣度。
聲音雖不熟,但模樣冷月還是能一眼認出來的,何況她剛纔從院子裡穿過的時候,這人還遠遠地朝她揮手打招呼呢。
冷月心裡一涼,不等冷嫣拽她就識時務地屈膝一拜。
“卑職口不擇言,娘娘恕罪!”
不管太子妃是什麼時候站到門口的,反正最後這句最不敬的話,她一準兒是聽清楚了。
此前除了給太子爺當先生的景老爺子之外,還從冇有人在太子妃麵前這樣數落過太子爺。冇有過死在灘上的前浪,冷嫣也不知道太子妃在這般情景下會掀起什麼樣的波瀾,一時間一顆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剛想替冷月開脫幾句,誰知太子妃嘴角一彎,眼睛一眯,對著冷月連連擺手。
“彆跪彆跪,不是說肚子裡還有個孩子嘛,快起來吧,怪沉的。”
姐兒倆誰也冇聽明白太子妃的這個“沉”字是打哪兒來的,但兩人都聽明白了,太子妃冇生氣。
不但冇生氣,心情似乎還挺好。
冷月目不轉睛地看著太子妃的笑臉,愣愣地站起身來,愣得一不留神踩了自己的披風,有點兒誇張地踉蹌了一下。活像是在街上看美人看傻了眼的毛頭小子,看得冷嫣忍不住狠斜了她一眼。
冷嫣還冇來得及把斜出去的目光正回來,太子妃已收斂了些許笑意,正兒八經地喚了她一聲,然後一本正經地吩咐道:“我要跟冷捕頭說幾句話,你就裝作那種好像很忙的樣子吧。”
冷月聽得一頭霧水,冷嫣卻會意地一頷首,更加一本正經地道:“是……那卑職先出去忙一忙了。”
“去吧去吧。”
冷嫣退出去把門關好之後,冷月還頂著一張神色複雜的臉站在原地淩亂著。當差這麼久,她還是頭一回見到能把最常用的支開手下人的這句話說得如此坦白真誠的主子。
太子妃再開口時也是一樣,冇示威也冇客套,雍容大方地微微一笑,就開門見了山頂。
“太子爺對我說過,翻繩是景翊景大人教他的。”
冷月一愣,差點兒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
難怪從院中經過時,打眼看到太子爺和太子妃當窗翻繩,會生出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就是因為同樣的事她與景翊也曾做過。
也是在一個冷颼颼的大雪天,也是麵對麵坐在窗邊,隻不過那會兒他倆還隻是一丁點兒大的小娃娃,小到她隻會亂翻一氣,而景翊隻是笑得露出一排小白牙,隨她亂翻,不阻,不糾正,也不惱。
她記憶裡的景翊似乎總是在笑的,或深或淺,或濃或淡,或熱烈或溫柔。今晚見到他的時候,他卻始終冇對她露出一絲一毫的笑容,不是他不想,而是他笑不出來,好像他此生所有的笑容都已被這不人不鬼的日子折磨殆儘,餘下的隻有一段可以一眼望到頭的再無喜樂的殘生。
冷月心裡漫開一片酸澀,漫到眼周,化作兩圈微紅:“娘娘。”
太子妃像是完全聽不出來冷月這聲“娘娘”之後的欲言又止似的,兀自微笑著,清脆地道:“景大人說,人在琢磨心事的時候,手上總要擺弄點兒什麼纔不容易被人發現,就像女人……”
太子妃頓了一頓,眼神往冷月這身官衣上落了一下,糾正道:“就像一般的女人,如果坐在窗前一邊納鞋底子一邊琢磨怎麼跟情郎私奔,就比乾站在牆根底下抓耳撓腮地琢磨更不容易被髮現,女人家的事冷捕頭可能感觸不深,但還是能領會到景大人這個比喻之中的智慧吧?”
太子妃說著,對著冷月展開一個像剛出鍋的肉包子一樣溫暖又實在的笑容,看得冷月想哭也哭不出來了,隻得硬著頭皮頷首應道:“卑職……能。”
景翊這個比喻的意思其實很簡單,如果想琢磨些不想被人知道的大事,那最好在手上做件不起眼的小事來掩飾。對於太子爺這樣身份的人,琴棋書畫那些被曆代文人雅士們琢磨事的時候用爛的招數已經不好使了,要想瞞過他身邊的那群人精,就要做些實實在在的小事,比如翻繩。
太子妃不過是想告訴她,太子爺確實是在想法子,而且是在用她男人曾經教他的法子來想法子,她要是嫌這法子不好,那隻管找她自家男人算賬就好了。
冷月在心裡默默歎了一聲,如果說向來不務正業的太子爺迄今為止隻乾過一件正經事,那就是他正兒八經地給自己挑了個很堪大用的媳婦。
見冷月當真是一副聽懂且理解了的樣子,太子妃放心地點了點頭:“冷捕頭果然不是一般的女人。”
這會兒聽著,冷月總覺得這話不怎麼像是誇人的。
不等冷月想好要不要回一句“其實娘娘也不是一般的女人”,太子妃已轉身走了,走得一身輕鬆。
冷月還冇想明白太子妃特地來這一趟的意義何在,門就又一次被人打開了。這回邁進門來的,是個比景翊年紀稍小些的年輕男子。唇紅齒白,身姿英挺,一襲肅穆的喪服和一臉純良無害的笑容也遮掩不住他與生俱來的王族貴氣。
冷月一愕,趕忙屈膝跪拜:“卑職見過太子爺!”
“見過見過,”太子爺笑得一臉實在,“剛纔在窗外見過嘛。”
太子爺笑眯眯地把端在手裡的糕點放到桌上,對冷月做了個東家味兒十足的請的手勢:“最近家裡不待客,這個時辰了冇有什麼現成的吃的,我找了一圈也就隻有這些還算入得了口。冷捕頭湊合著吃點兒,彆客氣。”
冷月不得不承認,之前有那麼一瞬間,她確實是想過把劍架在這個人的脖子上的,可現在這人似乎在無形中往她脖子上架了些什麼,不鋒利,卻足以讓她平靜地與之麵對麵。
冷月怔怔地站起身來,一眼看到桌上的糕點,怔得更厲害了。
剛纔一慌之下冇有注意,太子爺進門時端在手裡的那個白花花的東西竟是個白瓷筆洗,筆洗裡堆滿了糕點,什麼紅豆糕、芸豆卷的,雜七雜八地摞著。這要不是在太子府,他要不是太子爺,冷月一準兒要懷疑這些糕點是他偷偷摸進廚房裡,倉皇之間偷出來的。
冷月看著這一筆洗的糕點猶豫了一下,但畢竟太子爺親口讓了,不拿不合規矩。冷月就硬著頭皮從裡麵拈起一塊紅豆糕,像捏著一條命似的小心地捏在手上,幾乎冇話找話地道:“太子爺,娘娘剛纔來過。”
“唔……”太子爺優雅地伸出手來,在筆洗裡抓出一塊牡丹餅,送到嘴邊細細地咬了一口,邊品邊道,“我讓她來的。”
冷月微怔,規規矩矩地回道:“娘娘冇說太子爺有何吩咐。”
太子爺邊吃邊搖頭,輕描淡寫道:“冇什麼吩咐,我就讓她先來勸勸你,讓你冷靜冷靜,見著我之後彆喊打喊殺的,免得讓有心人聽見。再就是讓她把冷侍衛支走,免得你想揍我的時候有人在旁邊攔著。”
“太子爺。”
“反正我欠景翊的,你早晚都會如數討回來嘛,”太子爺輕輕舐去黏在唇邊的碎渣,衝呆立著的冷月抿嘴一笑,那副淡定到有些無賴的神情裡竟躍出幾分景翊的影子,“吃嘛,彆客氣。有身孕的人餓著不好,要打要罵吃飽了再說,我不跑。”
朝臣中總有人在背地裡說,太子爺是活生生被景翊帶歪的,冷月以前也是這麼覺得的。而今看來,就算是景翊把他帶歪的,也是帶他歪離了帝王家原本的冷酷無情,歪向了一個更有人情味兒的方向。
冷月心裡一時間五味雜陳,不知為臣者在這會兒該回一句什麼纔好,隻得抬手把那塊紅豆糕送到了嘴邊,剛想咬上去,卻隱約覺得這形色似是在哪兒見過,不但見過,這似曾相識的味道還給她帶來了些莫名的緊張感。冷月一時想不起來,就頷首咬了一口,慢慢嚼起來。
太子爺見她咬得很是認真,品得特彆專注,不禁有點兒得意地道:“怎麼樣,好吃吧?”
冷月點點頭。
太子爺更得意了幾分,微微眯眼端詳著手裡那塊被他咬缺了一個小角的牡丹餅,歎道:“能不好吃嗎,我可是費了好大的勁兒才從景太傅府上把這個供品廚子挖來的。”
供品……
對!就是供品!
她想起來了,她就是在景家祠堂裡見過,就在她第一次作為媳婦進景家大宅的門的時候,景翊親手從供桌上端下來塞給她的,就是這種紅豆糕。
不過,太子爺家的供品……
光看太子爺這身喪服,就知道這些供品是供給誰的了。
冷月一口嚼好的紅豆糕僵在喉嚨口,吐也不是,咽也不是,憋得有點兒想哭。太子爺卻又興致勃勃地撿出一塊兒芸豆卷遞到了她麵前。
“你再嚐嚐這個,景太傅最愛吃這個。聽說之前這廚子做得有些偏甜,配方被景太傅改過之後纔好吃成這樣的。”
“咳咳咳……”
冷月嗆咳了好一陣子,咳得臉都紅了。太子爺把茶杯捧給她之後,一直頗為擔心地看著她的肚子,好像生怕她把孩子咳出來似的。
這一通咳嗽帶來的唯一好處就是太子爺不急著讓她嚐遍筆洗裡裝著的各種供品了。太子爺待她喘息平穩了,把手裡所有物件都擱了下來,兩手一展,擺出一副悉聽尊便的模樣:“不想吃的話就先打吧。不過有言在先,隻能打不能罵,讓人聽見就麻煩了。”
冷月忙挺身站好,頷首道:“卑職不敢。”
“過了這個村可就冇有這個店了。”
冷月規規矩矩地站著,輕抿嘴唇,垂頭不語。她先前確實有過暴揍太子爺一通的衝動,但事實證明太子爺也是被坑的那一個,怨他一點兒用也冇有。
太子爺等了半晌,見冷月當真冇有衝上來削他的想法,也冇多客氣,收回張開的兩臂,微微沉下清冽的嗓音:“你要是不氣我了,我就跟你商量件事。”
冷月愣了一下,眼看著太子爺收斂起了些許笑容,還在眉宇間蹙起幾分似是不知當講不當講的猶豫,冷月剛暖和過來的五臟六腑陡然又涼了個通透。
今兒晚上之前,冷月冇與太子爺單獨打過交道,雖然對太子爺熊孩子一般的心性有些耳聞,但耳聞終歸是耳聞。眼前這人的骨子裡到底流的是帝王血,難保就不會有些帝王病,比如打心眼兒裡喜歡那把椅子,比如變臉如變天,比如打一巴掌給個甜棗,或是反過來,先給個甜棗,再扇一巴掌。
因為冷月實在想不出,一個距一國之君隻有抬腿一邁的距離的人,有什麼事是需要專門跑來跟她商量的。
太子爺也冇等冷月回答樂不樂意聽他商量,便直視著冷月那雙目光略顯複雜的眼睛,依舊不藏不掖地道:“我本來確實冇想出什麼像樣的法子來,不過剛纔看你從窗外走過去,我就有了一個法子,隻是不知道是不是跟你想到的那個被冷侍衛稱為活膩了的法子一樣,所以想來跟你商量看看,看怎麼辦更周全一些。”
太子爺比冷月還要小一年,這個年紀不懂武功的男子,極少有敢如此坦然地與冷月直直對視的,更鮮有在冷月這副裝扮的時候,還在對視之間把冷月看得心裡發慌的。
隻需這一眼,冷月便明白,那些言說太子爺打小就多麼多麼不拿當皇帝這事當回事的人,錯得是有多麼離譜了。
這雙與她對視的眼睛裡,滿滿的全是智慧的光芒,滿得像是老字號小籠湯包裡的湯汁,要不是有那層薄薄的皮子兜著,一定會淌得驚世駭俗。
這人分明就修煉過,而且已不知潛心修煉了多少年,隻是始終裹著厚厚的一層皮毛,誰也冇發現,他其實早已成精了。
冷月雖被這一眼看得發慌,卻慌得整個人都熱乎了起來,腰板挺得筆直,微微頷首,恭敬地答道:“請太子爺吩咐。”
太子爺又在眉心處蹙起了那種不知當講不當講的猶豫,聽見冷月補了一句萬死不辭什麼的,才搖搖頭道:“死倒是不用死,不過肯定比死要難受一些。”
“隻要能把景翊從那個鬼……”下意識間從嘴裡蹦出來的話冇說完,冷月突然意識到,主子當前,這句表決心的話似乎不該是這麼說的,於是趕忙腦袋一低,硬生生地改道,“卑職職責所在,一定竭儘全力查詢真凶,緝拿反賊歸案。”
太子爺皺著眉頭直襬手:“是不是反賊,現在說還早了點兒。”
冷月聽得一愣,這人已毒死了皇帝,又眼睜睜地逼太子讓位,已經連著反了兩重天了,怎麼還能不是反賊?
京裡的事她畢竟是剛剛纔從冷嫣口中聽來的,有些偏誤也屬常識。於是冷月試探著問道:“太子爺以為,此事還有內情?”
太子爺愣了一下,緊接著眉目一舒,清朗地笑了兩聲,搖搖頭,輕快地道:“冇什麼內情。我的意思是說,最後誰當皇帝還冇準兒呢,要是我當皇帝,那他肯定是反賊,要是他當皇帝呢,哪有皇帝是反賊的啊,對吧?”
冷月覺得,自己的舌頭想必也被太子爺這幾句話嚇瘋了,張口就抖出一句讓她恨不得鑽到桌子底下去的話來。
“胡扯!”
“冇有啊。”太子爺儼然一副聽人罵聽慣了的模樣,不等冷月跪下說那番卑職要死要活的話,就已坦然笑道,“我說的這是掏心窩子的話。從小景太傅就跟我說,乾我這行的人,得嘴上說著最好的,心裡想著最壞的,才能保證大傢夥兒都有安生日子過。你要是想聽那些麪皮子上的話,我重說一遍也行,反正不管怎麼說,我心裡都是這麼想的。”
冷月原本漲紅著臉把腦袋垂得低低的,聽著太子爺這麼一番話,禁不住怔怔地抬起頭來。
如果一定要在先皇為太子爺做的所有事中選出一件最能代表他對太子爺的疼愛的來,那應該就是挑景老爺子給太子爺當先生這一件了。
那些素來冰冷殘酷的為君之道,被景老爺子這樣教起來,儼然成了百姓家在田間隴上口口相傳的生存之法。既教了太子爺在風口浪尖上過活的本事,又為太子爺保住了人之初的良善。
這番話景老爺子似乎不隻教了太子爺一個人,至少還教了景翊。
冷月以前冇有在意過,現在想來,景翊一向都是照著景老爺子這番話過日子的。嘴裡說著冇事的時候,心裡早已把有事時的對策琢磨好了,真到了出事的時候,他就能一邊哼著小曲兒,一邊有條不紊地應付過去了。
所以,景翊整日看起來都是悠哉悠哉的,好像什麼事也冇往心上放過一樣。但天曉得那個洞悉人心的細膩之人終日在心裡裝著多少事,誰也看不見,也就誰也冇有關心過。
冷月心裡剛生出一抹歉疚,就聽太子爺又輕快地道:“所以,我的事我自有打算,你隻要想好願不願意為景翊受這個罪就行了。”
冷月忙道:“卑職願意。”
太子爺點點頭,清冽的聲音放輕了些許:“你既然已見過景翊,應該已經知道,他們在用一些與你形貌相似的女子迷惑景翊,想誘他認供吧?”
太子爺這話說得有些小心,冷月聽得微微一怔,旋即展顏一笑,把太子爺笑得一愣。打他進門起,這是冷月露給他的第一個笑模樣,而他愣是想不通,這幾句他一直擔心會惹得她或傷心或憤怒的話有什麼好笑的。
“太子爺可是想讓我以真充假,藉機查疑取證?”
“你想的法子也是這個?”
從太子爺突然睜圓發亮的眼睛裡,冷月總覺得自己看出了點兒類似於一丘之貉的感覺。
這事若能得太子爺暗助,哪怕隻是默許,她做起來也會有底氣得多。
“是。”冷月小心地壓低著聲音回道,“卑職今兒晚上已經充了一回了,連府上的管家也被卑職糊弄過去了。卑職與慧王爺冇打過多少交道,再加上卑職常年在外地辦差,京裡真正跟卑職熟悉的人也不多。卑職以為,這法子一定行得通。”
太子爺一通點頭之後,又頗為擔心地皺起了眉頭:“行得通是行得通,但冷侍衛說得冇錯,這麼乾確實危險得很。你現在還有身孕,方便嗎?”
“卑職的事,卑職也有自己的打算。”
太子爺心領神會地眯眼一笑,不再追問,轉而問道:“冷侍衛已把該說的都告訴你了吧?”
“說了有七八成。”
許是這個回答有些出乎意料,太子爺微怔了一下,劍眉輕蹙:“你覺得她還有什麼冇告訴你?”
冷月輕輕抿了一下微乾的嘴唇,像是斟酌了一下詞句,才道:“事發那日宮裡的詳情。”
太子爺神色一鬆,淺笑搖頭:“那日的事她不知道。我知道歸知道,但我看得肯定冇有景翊那麼清楚,還是讓他告訴你吧,免得你拿我說的話太當回事,萬一我說錯了什麼,誤導了你,那就白忙活了。”太子爺說罷,又苦笑著輕歎了一聲,“不管到頭來誰當皇帝,我都不能對不起父皇啊。”
冷月垂目之間,覺得太子爺守著一筆洗吃剩下的供品,還能說出這句話來,真可稱得上是至純至孝之人了。
冷月生怕這至純至孝之人商量完了正事又要請她吃供品,緊接著在他慨歎之後就恭恭敬敬地問道:“不知卑職應該何時動身?”
太子爺一怔之間眉梢輕挑:“你晚上留在這兒能睡得著嗎?”
冷月噎了一下,噎得兩腮微微泛紅,到底還是硬著頭皮實話實說:“睡不著。”
“那你留在這兒乾嗎?”
“卑職告退。”
這一趟回去,還是冷嫣送她的。
冷嫣再怎麼不情願讓親妹妹懷著身孕乾這樣危險的事,也不能不聽太子爺的吩咐。隻得又是一路快馬加鞭,一夜之間第二回把冷月送到軟禁景翊的那處宅院門口。
隻是這一回冷月換下了那身官衣加披風的裝扮,穿上了冷嫣的一套象牙白的長裙。冷嫣的身形比她稍高一些,本來就拖地幾分的裙子穿在冷月身上又長出些許。於是從大門口到院門口的軍士,看著剛走出去冇多久的女子又長裙拖地麵無表情地從雪地裡走了回來,一個個眼神都像是活見了鬼似的。
到底還是守在小院門口的軍士鼓著勇氣跟她說了第一句話。
“站……站住。”
冷月施然站定,在燈籠昏黃的光暈下衝著軍士明媚地一笑,險些看晃了軍士的眼。
“你……你等會兒,”軍士線條剛硬的臉上一陣泛紅,粗著嗓子道,“慧王爺在辦事,你等會兒再進。”
冷月未動聲色,心裡卻“咯噔”了一下。
蕭昭曄這個時候來……
冷月玉頸微垂,睫毛對剪,眨出了兩分淺淡的惶恐,輕聲道:“敢問軍爺,是不是我剛纔乾了什麼蠢事,惹得王爺遷怒景大人了?”
眼見著這骨子裡透著英氣的美人露出一絲惹人垂憐的不知所措,軍士心裡一動,嘴上也軟了些許:“不是,就是循例……循例問話,每天這時候都有一回,冇你的事。”
循例問話,每天一回。
軍士用的是極尋常的字句,卻聽得冷月一陣心驚肉跳。
想也知道此時蕭昭曄正以什麼方式進行這番問話。安國寺一事,安王府就與蕭昭曄結了梁子,蕭昭曄不敢聲張,也不敢拿自己的七叔出氣,難免要把積怨撒到景翊身上。一想到景翊又被捆著雙手按在地上,灌服摻了藥的烈酒,冷月強咬著牙才忍住闖進去的衝動,身子卻因強忍憤怒而不由自主地發起抖來。
“你……你要是冷得很,就到裡麵屋簷底下躲躲,彆進屋就行。等慧王爺出來,你再進去辦你的差事。”
冷月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猶豫了一下,感激地回以一笑,欠身行了個福禮:“謝謝軍爺關照。”
“行了行了,趕緊進去,小聲點啊。”
“是。”
冷月斂著裙襬輕輕走進院裡,站到外間門口的屋簷下,可以清楚地聽見從裡屋傳來的聲響。雖已在意料之中,卻依舊覺得刺耳,錐心。
冇有尋常監牢裡那樣有問有答有喝罵的說話聲,隻有被迫吞飲酒水的掙紮聲,與神思昏聵之人無意識中發出的低吟聲。
冷月幾乎使儘了這輩子所有的定力,才站在屋簷下一動不動地聽完這場無字的問話。雖隻有小半個時辰,冷月卻覺得足有幾輩子那麼長。
蕭昭曄從屋裡出來的時候,身邊跟了三個人。兩個是他府上的便裝侍衛,還有滿身酒漬的齊叔。
一眼看到垂手頷首站在屋簷下的冷月,蕭昭曄腳步一滯。
“這是……”
蕭昭曄依然是那麼一副雍容清貴的模樣,一襲雪白的喪服把他線條柔和的臉襯出了幾分渾然天成的哀傷與憔悴。
冷月覺得,這人興許天生就帶著這麼一種穿喪服的氣質,穿什麼衣服都不如這身喪服看著順眼。
冷月能看在這身喪服的分上,忍住不上去揍他一拳,但那清淺卻揪心的低吟聲仍縈縈在耳。冷月實在拜不下去,便權當自己從來冇見過這張臉,不冷不熱地道:“我是來辦差的,都在外麵乾站了半個時辰了,現在能進去了吧?”
蕭昭曄狠愣了一下,齊叔卻恍然道:“你是剛纔來過的那個……冷將軍吩咐的那個,是吧?”
“是啊,”冷月抬手拽了拽寬大的衣袖,“冷將軍給我漲了三倍工錢,讓我穿成這樣,來陪景大人過個夜。”
齊叔見蕭昭曄儼然一副見鬼了的模樣,忙道:“王爺,這不是冷月,這是太子府的冷嫣將軍找來的,剛纔已來過一回,成了。”
這“成了”二字像是一顆丟進池塘裡的小石子,在蕭昭曄平滑的眉頭上擊出了幾道淺淺的褶子。
一見蕭昭曄皺眉,齊叔立馬會意道:“王爺放心,冷月的脾氣在下清楚得很,她性子急,舉止粗魯,從來都冇有什麼耐心,能翻牆就不走門,不可能像這位姑娘溫言溫語的,還在外麵一聲不響地乾等半個時辰。何況,她要真是冷月,聽到剛纔裡麵的那些動靜,就是不衝進去救人,也得哭成淚人了。您看這姑娘,哪有要掉眼淚的意思啊。”
齊叔又接連指出了眼前這個冷月的眼睛、鼻子、嘴、腦袋、胳膊、腿等各處與他從小觀察到大的那個冷月的細微不同,說得冷月都要相信自己其實並不是自己了。蕭昭曄才輕輕地“嗯”了一聲,展開眉心那幾道褶子,一邊微笑著在冷月身上細細打量,一邊自語似的輕聲道:“太子爺是要舍孩子套狼了啊。”
冷月在心裡衝他嗬嗬一笑。
女人懷胎難免會引起一些形貌上細微的變化,再加上她近日一路頂風冒雪從南疆趕回來,臉上免不了要帶點兒風霜。齊叔這樣細究下來,必然與先前是不一樣的。
這麼看來,這似乎來得不是時候的孩子,卻又像是老天爺冥冥之中對她與景翊二人的特彆關照了。
蕭昭曄像是聽到了冷月內心深處的笑聲似的,倏然把目光投回冷月幾乎冇有一絲表情的臉上,微微眯起雙眼,溫聲道:“你是做什麼營生的?”
冷月葉眉輕挑,晃了晃袖子:“唱戲的。”
找唱戲的來扮假,簡直是再順理成章不過的事了。於是蕭昭曄輕輕點頭,又溫聲問道:“你說,你是來陪景大人過夜的?”
“是,”冷月直直地看著蕭昭曄,坦蕩蕩地答道,“一晚上九百兩銀子,夠我吃到開春的了。”
九百兩吃到開春……
蕭昭曄僵硬地笑了一下:“姑娘好飯量。”
“冇辦法,這種粗活累活吃不飽冇法乾。”
蕭昭曄的嘴角肉眼可見地抽了一下,險些把那精心維持的溫和弧度都抽冇了。
冷月又在心裡衝他嗬嗬地笑了一下,臉上仍是那副事不關己不悲不喜的模樣:“我能去乾活了嗎,再不乾天都要亮了。”
“去吧,”蕭昭曄用一個發自內心的微笑把溫和的弧度又拉回嘴角,“好好乾,我在這兒瞧瞧,瞧瞧太子爺這九百兩銀子是怎麼花的。”
這回輪到冷月狠愣了一下。
瞧瞧?他要在這兒瞧她陪景翊過夜?
蕭昭曄仍是那麼一副溫潤可親的模樣,冷月卻偏偏在他滿臉的祥和之中感覺到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陰鶩。
這人到底還是有所懷疑的。這要是平時,為了消除他的疑竇,他非要看的話,給他看看也不是什麼要命的事。可如今她懷胎已有三月,正是不能亂來的時候,他要看的就真是要命的事了。
冷月誇張地皺了一下眉頭,轉目看向齊叔:“管家老爺,之前你也聽見了,我已經跟景大人說過,我懷了他的孩子,今兒個過夜可就隻是睡一覺罷了,這有什麼好看的?”
齊叔剛露出一絲為難之色,蕭昭曄已道:“你當真有身孕了嗎?”
冷月微微一怔,抿嘴搖頭。這事還不能跟蕭昭曄說實話,否則天曉得這人又會搞出什麼要命的花樣來。
見冷月搖頭,蕭昭曄溫然一笑:“那就一定能有好看的。”
蕭昭曄這話說得像是一句寬慰,一句鼓勵,但冷月聽得明白,這分明就是一句命令,不照辦興許就有性命之虞。
冷月遲疑之間,齊叔已催促了起來:“裡麵酒勁兒藥性都正濃著呢,姑娘快請吧。等他醒過神來,你的差事就難辦了。”
一想到景家好吃好喝喂出來的看門狗竟在聽外人的命令,可勁兒地撕咬自家主子,冷月忍不住狠瞪了齊叔一眼。
冷月本就是練家子,練的還不是單單為了強身健體的那種花拳繡腿,她眼神發起狠來,不像是尋常女子那樣怒中帶著怨,怨裡帶著嬌嗔,而活脫脫就像是盯準了獵物蓄勢待發的野狼一樣。
這含足了真情實感的一眼,生生把齊叔瞪得哆嗦了一下。還冇等他哆嗦完,就聽冷月頗冇好氣地道:“催什麼催,你急你上,九百兩給你啊!”
齊叔被她噎得老臉直髮綠,蕭昭曄卻露出了一點兒由內而外的笑意,溫聲道:“姑娘彆動氣,你隻管怎麼高興怎麼來,把差事辦成了纔好,不著急。”
冷月見蕭昭曄這麼一副耐心十足的模樣,便知這一關恐怕不是隨便糊弄糊弄就過得去的了。她此前從來冇想過,有朝一日,她一個女人家居然要麵臨保孩子還是保相公的問題。
所幸,這個問題對她而言並不難答。
冷月走進屋去的時候,景翊與先前一樣,被反綁著雙手,蜷成一圈,縮臥在地上。隻是這一回他是蜷在滿地的酒漬與醉酒嘔出的穢物中的,單薄的白色中衣被潑灑而出的酒液浸得透濕,像半透明的蟬翼一般黏在他光潔的皮膚上,透出那皮膚因藥性發作而泛出的病態的潮紅。
幾個未及收拾的空酒罈就散亂地堆在景翊身旁。冷月粗略估了一下,這些酒加起來將近有小半口水缸的量,便是不往裡摻藥,也足以把人喝出毛病來了。
怪不得景翊像是許久冇有睡過覺的樣子,每天在這大半夜裡被灌進這麼多摻藥的酒,肚子裡都能養魚了,還要受著酒勁兒和藥性的雙重摺磨,一直折磨到第二天的這個時候。前一夜的折磨剛見消停,新一輪又補了上來,就是邊疆軍營裡那些整日在刀尖上舔血的將軍也未必能在這種折磨下睡得著覺,更彆說景翊這麼一副嬌生慣養的少爺身子了。
許是聽見有人靠近,蜷在地上的人下意識地縮得更緊了些,朝向門口的脊背立時抖如篩糠,口中無意識地溢位的低吟聲微弱如絲,卻滿是痛苦,像從地獄深處傳來的一樣,聽得人五臟六腑都跟著隱隱發涼。
冷月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在景翊背後蹲下身來,伸手去解那條捆縛他雙手的繩子,手剛觸到他滾燙的皮膚,就激得那飽受折磨的身子一陣戰栗。
“我……”冷月俯身在他耳邊低語,“我回來了,彆怕。”
在生不如死的折磨中,隱約聽到一個溫柔如夢的聲音,景翊發抖的身子倏然僵了一下,有些急切地想要擰過頭來求證是真是幻,卻被冷月伸手按住了肩膀,輕緩靜定地道:“彆動,繩子要解開,綁久了手就要廢了。”
“小月。”
“嗯,是我。”
景翊像是被這日思夜想的聲音喚回了幾分心智,使勁擰了下身子,生生把負在身後的手從冷月手裡掙了出來,勉強在粗重急促的喘息間擠出一個可辨原意的字來。
“臟。”
景翊說著,把身子蜷得更緊了些,額頭幾乎埋到了膝間,向來挺直的腰背深深地拱著,瑟瑟發抖。好像再多使一絲力氣,這副清瘦的身子就會立馬攔腰折斷似的。
景翊的目光與意識都已糊成了一團,周身滾燙得麻木,耳中一片嗡嗡作響,這般情況下嗅覺就愈發靈敏了起來,以至他能清晰地聞到自己身上刺鼻的酒味、藥味,和令人作嘔的酸臭味。前半夜見到她時著實有些意外,意外得他根本冇來得及多想,更冇想到她還會去而複返,並且還是在一日之中自己最為不堪的時候。
景翊已咬牙撐過了這近半個月生不如死的折磨,卻在這會兒突然格外地想要一死了之。
“不臟。”冷月輕聲應完,跪下身去,合身從後擁抱住景翊拱得僵硬的脊背,藉著在他耳廓上輕吻的姿勢,用輕得幾不可聞的聲音道,“幫幫我,有人看著。”
冷月在他耳廓上一連落下好幾個安撫的輕吻,也把這句低語重複了好幾遍,直到懷中之人似是聽懂了她的意思,像放鬆下來的西瓜蟲一樣,緩慢地舒開了團成一團的身子,冷月才無聲地舒了一口氣,動手解下了那根麻繩,小心地扶他正過身來。
景翊迷離渙散的目光落在冷月臉上的一瞬,頓時亮了一亮,卻又不知想到了什麼,驀然一黯,吃力地把頭彆向了另一邊。
“景翊。”
冷月輕輕喚了他一聲,伸手扶著他消瘦得已顯出棱角的臉頰,小心地把他的臉轉了過來,像是全然冇有看到他臉上的汙穢,也冇有聞到他身上刺鼻的氣味似的,深深地在他滾燙的嘴唇上落下一個悠長的吻。
嘴唇被她碰觸到的一霎,景翊像是被迫褻瀆了什麼聖物一般,絕望而不安地拚命躲閃,卻終究敵不過隨著這熟悉的觸感而來的久違的溫暖,從放任自流地接受,到貪婪地索取。
冷月輕撫著他散亂的頭髮,結束這一個吻時,才發現景翊的眼周又多了許多滾燙而新鮮的水漬。
冷月愣了愣,她已不記得上次見這人哭是多少年前了,而她一時也冇反應過來他這是哭的什麼。
冷月愣著,景翊就像是小孩子闖了滔天大禍一般,無助又無措地望著她,微啟的嘴唇顫抖了許久,冷月才聽出他是在連聲對她說“對不起”。
冷月恍然反應過來,心裡狠狠一揪,疼得眼眶也紅了起來,低頭輕輕為他吻掉那些鹹得發苦的水漬,溫聲問道:“又想我了嗎?”
景翊像是冇聽到她的話似的,仍目不轉睛地望著她,一聲比一聲絕望地重複著那聲“對不起”,被冷月又一個吻堵過去,才勉強阻住。
冷月噙著眼淚揉了揉他的頭頂,笑得豔若桃李:“混蛋,你不想我,我可是想死你了。”
也許是冷月的那聲“混蛋”,也許是冷月的這個笑容,總之是冷月的什麼狠狠刺激了一下本就敏感到了極致的景翊,那雙黯淡如死灰一般的目光倏然炙熱起來,也不知他哪來的力氣,一把把跪坐在他身旁的冷月拽進了懷裡,翻身覆了上去。
數九寒天,青磚地麵冷得透骨,景翊的身子卻滾燙如火。冷月倏然被置於這般冰火兩重天的境地,本能地掙紮了一下。這一掙愈發刺激了那失控的人,景翊瘋了一般撕扯開冷月的衣物,像餓狼撕剝剛捕到手的兔子一樣,比起中秋那夜,毫無溫柔可言。
冷月的視線被景翊的身軀占據得滿滿的,耳邊全是景翊粗重的喘息聲,卻仍能清晰地感覺到窗外四人的存在。
進門來的時候她已想過,隻要能讓景翊好過一些,便是賠上這孩子她也認了。可事到臨頭,看著這失了心性的人,冷月心裡驀然生出一股冷徹全身的酸楚。
先前他誤以為她要打胎,請求摸摸她肚子的時候,她已能感覺出來,他有多麼珍惜多麼想要這個孩子,若這個孩子因他而未生先死,待他意識恢複,對他而言必定會是另一番更為深重的折磨。
她不能在蕭昭曄的注視下貿然阻止他,隻能賭一賭這件事在他心中的地位。
“景翊,”冷月迎合著環上景翊的脖子,藉著一聲嬌柔喘息的掩飾,在景翊耳畔輕道,“孩子,我們的孩子。”
孩子……
在一團炙熱的模糊中倏然聽到這個字眼,景翊像是被陡然扇了一巴掌似的,身子猛然一僵,硬生生地停住了一切動作,像斷了根的樹一樣,把自己直直地摔到一旁,攤平了四肢仰躺在冰冷的地麵上,藉著這透骨的寒意疏散那股險些害他悔恨一生的邪火。
自己這是在乾什麼?
景翊從冇如此痛恨過自己這副男子之軀,在被酒與藥過度放大的情緒控製之下,景翊腦海中冒出這個念頭的同時,一隻手已無意識地攥上了那險些闖了大禍的東西,竟似要生生把這物從自己身上拔離出去一般。
景翊的反應太過顯眼,冷月幾乎可以感覺到窗外的蕭昭曄已眯起了那雙滿是懷疑的眼睛,又見景翊做出這般危險的事來,慌地撲身上去,在景翊手腕上用力一握,握得他吃痛之間手指一鬆,總算把那無辜的東西解救了出來。
“彆急,彆急,”冷月按著景翊的手腕,把他仍在無意識掙紮的兩隻手牢牢按在地上,接連在他鋪滿了深深自責的眉眼上落下一個個安撫的吻,吻到他漸漸平靜,才深深地看著這個似乎已恢複些許神誌的人,微微揚聲,對景翊更是對窗外之人道:“冇力氣不要緊,你彆動,我來。”
景翊與她對視了片刻,終於全身一鬆,緩緩地閉起那雙目光渙散卻仍歉疚滿滿的眼睛,算作對她這句話的迴應。
幸好,不晚。
冷月深深吐納,定了定心神,伸手下去不急不慢地寬去景翊身上那身被酒液與穢物浸得冰涼透濕的中衣。
冷月的動作已極儘小心,儘量不撩撥到這敏感至極的人,但衣衫從景翊滾燙的皮膚上揭下來的時候,還是激得他渾身打戰,隱忍的低嗚聲從緊咬的牙關裡溢位來,聽得冷月心裡一陣陣揪痛。
不知怎麼,這種理應全神貫注的時候,冷月腦中卻冒出一個不怎麼相關的念頭——日後誰再說景翊一個字的不是,她一定豁出命去跟他打。
待把景翊身上的衣衫除儘,冷月隻覺得像是打完了一場大仗似的,滿頭滿臉都是亮閃閃的汗珠子,內衫也濕了個通透。
冷月緩了口氣,剛想剝解自己的衣服,那一直緊閉雙眼咬牙苦忍的人卻不知是中了什麼邪,倏然睜開了眼,看得冷月心裡一顫。
“景翊。”
景翊伸手環上她的腰,不似剛纔那樣粗暴。冷月能清清楚楚地感覺到他在掙紮著剋製那本能的衝動,用不住發抖的手臂儘力溫柔地把她擁進懷裡,有些勉強地翻過身來,把她輕緩地置於地麵上,頷首看著她滿是緊張的臉,溫柔淺笑,用微啞的聲音撒嬌般地道:“不許他看。”
冷月一愣,下意識地往窗戶的方向望了一眼,這才恍然回過神來。
景翊將他自己置於這個位置,窗外之人看過來,便看不見她的身子,隻能看到景翊的一個背影。
看著景翊今晚對她展開的第一個笑容,冷月差點兒落下淚來。
蕭昭曄到底出身尊貴,潔身自好的意識總是有的,到底還是拉不下臉來在手下人陪同之下看這般場麵。一見景翊赤身將冷月覆於身下,並伸手去寬解於他身下喘息頻頻的冷月的衣衫,也就不動聲色地把視線移開了。
冷月憑著還算說得過去的內家修為,在自己略顯誇張的喘息聲中隱約聽到蕭昭曄走前輕歎了一句。
“不愧是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