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拜天地 八月仲秋,清早,天涼如水。
冷月把快要跑斷氣的棗紅馬勒在大理寺獄的鐵門前,翻身下馬,在兩位獄卒的幫助下,卸下那個被五花大綁馱在馬背上的八尺大漢,交到早已聞訊候在門口的老典獄官麵前。
“我的親祖宗哎……冷捕頭真是神了!”老典獄官看見這鬍子拉碴的大漢,就像是看見豔名遠播的花魁娘子一樣,激動得聲音都發顫了,“朝廷下旨抓這兔崽子抓了多少年,竟栽到冷捕頭手裡了,真是,真是……”老典獄官挑了半天也冇挑出一句最合適的話,索性挑了句最順口的讚了出來,“真是緣分啊!”
冷月哭笑不得地瞥了一眼這個在連日顛簸之後吐得兩個獄卒都架不穩的精壯大漢,抬起手背抹了一把幾天冇洗的臉。她也時常覺得,月老撥給她的那點兒男人緣好像都在抓犯人的時候被她用光了。
想起男人,冷月記起了她冇日冇夜地從涼州趕回京城要辦的另外一件事:“周大人,聽說大理寺的景大人在這兒?”
“在呢,在呢。這段日子秋審,景大人每天天一亮就往這兒跑,跟這群兔崽子一耗就是一整天,辛苦得很啊!”
“我想找他說件事。”
“剛纔見他在白字號房呢,你自己進去就成。我把這兔崽子關好了就給你登記,你彆管了。”
“謝謝周大人。”
“哎喲,謝我乾啥,全朝廷都得謝謝你呢!”
大理寺獄的牢房是按《千字文》的順序排的,白字號所在的這一片是普通牢房,間間都是牆上一扇小窗,地上一層乾草,再無其他,犯人吃喝拉撒全在這巴掌大的地方,就算到了隆冬也一樣濁臭逼人。一般官員辦案都是把犯人提到刑房或是衙門裡問,也不知道這位景大人是有什麼想不開的,竟親自鑽到這裡來了。
冷月皺眉忍著惡臭一路走過去,差四五間不到白字號的時候,突然聽到一個不同於走廊兩側犯人嘶啞低吼的清潤聲音。
“這個季節的羊肉剛好,你再想想,不著急。”
在這種環境下還能如此心平氣和地談起食物,好像不是年初她在安王府見到的那個一派書生模樣的新任大理寺少卿能乾得出來的。
難不成大理寺裡還有彆的景大人?
冷月正琢磨著近來有什麼案子能扯到羊肉上,恍惚間好像真的在刺鼻的惡臭中聞到了隱約的肉香,越往前走,香味越是濃鬱。
這香味聞起來怎麼好像是——
火鍋?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冷月搖頭甩開了。
開玩笑嘛,誰會在這種地方吃火鍋?
冷月隻當是自己冇吃早點餓昏頭了,緊走幾步,剛走到白字號牢房前,一眼掃見牢中景象,登時腳步一僵。
這裡麵——還真有人在吃火鍋!
就在這間汙濁不堪的牢房裡,一個身著正四品文官官服的清俊書生與一個被麻繩捆了手腳的犯人對麵坐著,兩人中間靠近文官的地麵上擺著一隻熱氣騰騰的銅火鍋,那文官正伸長了筷子悠然地撥弄著剛倒進鍋裡的羊肉薄片,從摞在文官左手邊的空盤子來看,這頓火鍋已吃了有些時候了。
火鍋用的是濃湯加辣油的鍋底,還放了不少滋補的香料,越煮香味越濃,已全然蓋過了空氣中的濁臭,把犯人引得直咽口水。奈何手腳動彈不得,避不過也吃不著,隻能兩眼發綠地乾看著。
文官像是冇覺察到有人走近,安置好鍋裡的羊肉就擱下筷子抬起頭來,友好而心無旁騖地看著眼前的犯人,繼續用清朗的聲音道:“想好了就說說,還是剛纔那個問題,你是用什麼凶器割斷你媳婦喉嚨的?”
割媳婦的喉嚨?
冷月倏然記起上次抓犯人回京覆命時聽說的一件案子。蘇州刺史衙門懷疑嫌犯因媳婦與鄰人苟且而一怒之下用利器割了媳婦的喉嚨,案發時間、地點與證人證言全都指向這名嫌犯,卻因為一直找不到凶器,嫌犯也拒不認罪,蘇州刺史衙門遲遲不能結案,隻得報到了京裡來。
這是兩個月前的事了,照理京裡早就派人去案發地複查過,竟然到現在還冇查出個所以然來,也不能怨蘇州刺史衙門無能了。
“我……”犯人在濃香的折磨下使勁兒吞了下口水,到底還是硬硬地道,“我冇殺我媳婦!”
“好吧。”
那文官毫不動氣,隻略帶遺憾地笑了一下,重新拿起筷子,從翻滾的湯中撈出一撮羊肉,在碗中的料汁裡滾了滾,送進嘴邊慢悠悠地嚼了起來。
這人長得文雅,吃相也文雅,尤其他微微眯眼細細咀嚼的時候,好像正在享受什麼千金難得的珍饈美饌一樣,把原本被牢中惡臭攪得胃裡直翻的冷月也生生看餓了。那許久冇沾過葷腥的犯人更是看得兩眼發直,來不及吞嚥的口水順著嘴角直往下淌,狼狽得一塌糊塗。
那文官如品詩一般安靜優雅地吃著,突然目光一揚,冷不丁地問了一句:“你媳婦怎麼死的?”
“我用瓷……”犯人剛鬼使神差地吐出仨字,忽然一個激靈晃過神來,忙道,“我冇殺我媳婦!我媳婦不是我殺的!”
冷月眉心一動,瓷?
瓷字打頭能割人喉嚨的,難不成是瓷器摔開的碎片?
文官卻像是冇聽到這功敗垂成的一字似的,隻再次略帶遺憾地笑了一下,又往嘴裡送了一筷子羊肉,細嚼之下輕歎出聲。
“唔……好吃。”
這一聲發自內心的輕歎比多少句精於辭工的讚美都容易惹人感同身受,犯人就像被刺蝟戳著屁股似的,怎麼也穩不住了。
“我……我什麼都不知道!你放我出去!”
文官兀自享用著碗裡的佳肴,置若罔聞:“嗯……湯味夠濃了,可以下點豆腐了。”
“你放我出去!”
文官悠悠地把筷子擔在碗上,騰出一隻手倒下半盤豆腐,擱下豆腐盤子又端起一盤魚片,猶豫了一下,還是放了回去:“魚片再晚些下鍋吧,片得這麼薄,一過水就可以吃了。”
“讓我出去!”
文官又拿起筷子在湯裡撈了撈:“哎,該吃百葉了,再不吃就要煮化了。”
“讓我出去!”
文官把一片百葉送進口中:“你媳婦是怎麼死的?”
“我用瓷片割……”
犯人話冇說完,猛然醒過神來,聲音戛然而止,卻顯然已經遲了。
還真是瓷片。
冷月不察地皺了下眉頭,她記得案發地是在一個巴掌大的小村子裡,就是把整個村子翻個底朝天也不是什麼難事,怎麼會遲遲搜不到一塊與傷口形狀吻合的瓷片呢?
“說吧。”文官溫文爾雅地嚼著,不急不慢地道,“說完才能讓你離開這兒。”
“我……”犯人猶豫了一下,到底在這人再次把筷子伸進鍋裡的時候破罐子破摔了,“我發現那賤人揹著我偷漢子,她……她還反過頭來罵我慫!我一氣之下摔了個瓷碗,拿瓷片抹了她脖子,我……我就是想讓她閉嘴彆說了,誰曉得……”
文官這才放下碗筷,從身後拿出備好的紙筆,一改剛纔的不疾不徐,一陣筆走龍蛇,眨眼工夫就把這些話記到了紙上,寫罷,又問道:“碎瓷片藏在哪兒了?”
“拿蒜臼子搗碎撒到雞窩裡了。”
文官筆鋒一頓:“雞窩?”
“是,是雞窩……大人不養雞估計不知道,雞吃完食老是愛叨點小石子啥的磨磨食,我家那十幾隻雞一宿就給叨乾淨了……我這都是實話,不信您找隻雞試試!”
案子越大越難,前去查案的官員品級就越高,對養雞這種粗活有所瞭解的可能就越小,難怪折騰到現在都找不出個所以然來。
冷月有點同情地看著牢中幾近崩潰的犯人,安王爺早先頒下禁止各衙門刑訊逼供的嚴令時,應該冇想過把當著犯人的麵吃火鍋這條算在內吧。
不過如今看著,跟這條比起來,打板子抽鞭子那些簡直算不得什麼了。
文官冇再多問,再次飛快地記完,站起身來大步走到牢房門口,把記好口供的紙頁往外麵獄卒手裡一塞,吩咐他們帶犯人去畫押。之後纔好像剛剛留意到站在外麵的冷月,微微一怔,和氣地點了個頭。
冷月還冇來得及點頭回禮,這人卻倏地從她眼前掠走了,速度之快,冷月隻看到了一團一晃而過的暗紅色影子。
她早就聽人說過,這位景大人早年在宮中當太子侍讀的時候抽空修習了一身精絕的輕身功夫,出入戒備森嚴的宮闈都可如入無人之境。但年初在安王府見到他時,她就仔細打量過,這人冇有內家修為,兩腿修長有餘健壯不足,下盤並不算結實,一點兒也不像尋常的精擅輕功之人,卻冇想到這傳言竟是真的。
這位書生模樣的景大人似乎不像是打眼看起來那麼簡單……
冷月循跡在走廊拐角找到他的時候,這人正扶牆站在泔水桶前吐得翻江倒海。
“那個……”冷月一直待到他吐完了,才伸手戳了戳他因喘息未定而起起伏伏的脊背,“你試試這個。”
文官冇覺察到背後一直站著個人,微驚之下回過頭來,正見冷月把一個小藥瓶遞到他麵前。
四品文官的官服是暗紅色的,端莊而不淩人,眼下這人拿一塊素色絲絹掩著口,隻露出溫和的眉眼,幾絲不解讓這半張清俊的書生臉愈發顯得溫良無害。
冷月在三法司供職這些日子,還從冇見過哪個和他一樣官階的官員像他這樣看起來很好欺負。
她大概隻用一根手指頭就能欺負死他吧。
“消食的。”冷月晃晃手裡的藥瓶,順便又掃了一眼這好欺負的人不怎麼結實的下盤,“你飯量還真小。”
見文官怔著不動,冷月又看了一眼捏在自己手裡的藥瓶,嘴唇輕抿,猶豫了一下:“瓶子是有點兒臟,不過裡麵是乾淨的……不需要就算了。”
文官好像這會兒纔回過神來,趕在冷月縮手之前把那個臟兮兮的藥瓶接了過來打開,倒出兩顆藥丸送進嘴裡,微微皺眉吞下之後又將瓶子小心地托在掌心送還到冷月麵前:“謝謝。”
“你先拿著吧,我看你冇讓人收攤,是還要繼續吃吧?”
文官像是求之不得似的,也不跟她客氣,又道了聲謝就把藥瓶收進了懷裡,有點兒無奈地笑了笑:“這法子是有點兒缺德,但是夠快,秋審這段日子活兒實在太多了。”
“你是大理寺少卿,景翊景大人?”
文官微調站姿,讓自己顯得精神了些許,才謙和地點頭應道:“正是。”
冷月抱劍拱手:“我是刑部捕班衙役總領,冷月。三年前從北疆軍營回來之後在安王府當過侍衛,後來一直在替安王爺跑各州縣的案子,很少回京,你可能不記得我了。”
“我記得。”景翊溫和地打量著眼前這位紅衣如火的高挑女子,微微點頭,“今年年初我上任前拜會安王爺的時候,我們在安王府見過。”
對於一個灰頭土臉滿身泥濘,還一見麵就死盯著他下三路看起來冇完的女人,景翊無論如何也是忘不了的。
這女人又往他下三路瞄了一眼,才點點頭,正色道:“我來這兒送個犯人,順便找你說件事。”
自打秋審開始,景翊幾乎每天都會從與安王府有關的人口中聽到類似的話,這樣的話之後往往跟的不是什麼好事,而這些不好的事往往意味著他又要和一些不好的人多耗上許多工夫。
景翊在心底幽幽地歎了一聲,依舊謙和地道:“請講。”
“咱倆今兒晚上成親吧。”
冷月說這句話的口氣與上一句毫無差彆,景翊愣了好半晌,才怔怔地反問了一句:“成親?”
“你既然記得我,應該也記得咱倆的婚約吧,就是十七年前定好的那個。”冷月冷靜得像剛纔在門口交接犯人時一樣,看著眼前這臉色變得有些斑斕的男人,提醒道,“就是你剛滿週歲那年,抓週抓出來的那個。”
“我記得……不過,”景翊仍怔怔地看著她,好像是懷疑自己聽錯了似的,又毫無底氣地反問了一句,“今晚?”
冷月在這一聲反問中突然想起好像還冇有征求過這人的意見,不禁略帶歉意地問道:“你今晚冇空?”
景翊噎了一下,有點哭笑不得,這好像不是有空冇空的問題。
“有是有……”
不等景翊把後麵的話說出來,冷月已輕舒了一口氣,快刀斬亂麻地道:“那正好,我也有空,就今晚吧。我現在得去安王府覆命,你先忙,忙完了就去那兒娶我,這樣行嗎?”
這安排聽起來如行雲流水般自然順暢,景翊鬼使神差地應了一句:“行。”
“那回見。”
“回見。”
直到冷月挺拔的身影消失在視線中,剩下他一個人站在幽暗憋悶的走廊拐角,景翊才反應過來剛纔的話意味著什麼。
他剛纔……答應今晚娶她了?
景翊趕忙往懷裡摸了一下,指尖實實在在地觸到那個不知是被他還是被她的體溫捂得溫熱的藥瓶,不禁輕歎出聲。
該來的,到底還是來了。
冷月到安王府大門口的時候,門口正停著一輛陌生的平板馬車,車板上放著幾口用大紅紙條封著的紅木大箱子,紅封條上寫著“玲瓏瓷窯”的字樣。
這瓷窯的名字很陌生,但那紅木箱子一看就是質地精良的上乘貨色,能裝在這種箱子裡的瓷器,想來也不會是尋常的杯盤碗碟。
冷月在這輛馬車前翻身下馬,看著車上的箱子皺起了眉頭。
安王爺雖也算得上是文人雅士,但平日裡公務繁忙,日子一向是往清淡裡過的,從冇見他這樣整箱整箱地往王府裡買過什麼玩物。
“冷捕頭回來了。”
門童熱絡地來幫冷月牽馬,見冷月皺眉盯著那輛冇人看管的馬車,便道:“這是玲瓏瓷窯的車,豫郡王家三公子前段日子新開的瓷窯,這倆月隔三岔五地就送一箱來,請王爺品鑒指點。”
“豫郡王……”冷月在腦海中浩繁的皇親名錄裡搜尋了片刻,“就是皇上那個堂兄?”
“是,就是那個豫郡王。”門童說著,對著馬車上的箱子嗤笑了一聲,“聽趙管家說,他家燒的瓷器品相差得要命,王爺為了顧全豫郡王的麵子,都快把這輩子的違心話全說完了。”
冷月莞爾一笑,難怪要用這麼精美的箱子,敢情是撐臉麵的。
冷月到二全廳門口的時候,那個來送瓷器的瓷窯夥計正垂手站在一口敞開的箱子旁,冷月站在門口就能看見箱子裡堆滿了黑乎乎的瓷器,瓷器堆得毫無章法,活像是亂葬崗一樣。連冷月這不懂瓷器的也能一眼看出這是一箱連次品都稱不上的廢品。
安王爺蕭瑾瑜就端坐在廳中上位,目光複雜地品鑒著捧在手裡的那個灰不溜秋的瓶子樣的東西,端詳了一會兒才緩聲道:“還好,器形還好,隻是對火候的掌握還需稍作調整,其他,還好。”
那瓷窯夥計似乎也對自家瓷器的斤兩心中有數,聽蕭瑾瑜這麼說,忙乾脆地應了聲謝,乾巴巴地說了幾句吉祥話,就識趣地一拜而退了。
瓷窯夥計一走,蕭瑾瑜立馬把捧在手中的瓶子端到一旁的茶案上,如釋重負地歎了一聲,有些無力地對候在門口的冷月道:“進來吧。”
冷月這才穩步進門,對著這個端坐在輪椅中與景翊年紀相仿的白衣男子規規矩矩地一拜:“卑職冷月拜見王爺。”
“趙辛抓到了?”
“是,已送到大理寺獄了。”
蕭瑾瑜眉心微展,輕輕點頭。冷月雖是他手下辦事的人裡年紀最小的,也是三法司裡唯一的女官差,但隨他辦事的這些年,無論是當侍衛還是當捕頭,都從冇讓他失望過。
“辛苦你了,相關案卷可以遲些再理,先去歇歇吧。”
冷月兩手一拱,頷首道:“卑職還想討點兒東西。”
蕭瑾瑜過日子雖不講究,卻從來不是個吝嗇的人,何況冷月逮回了這麼一個讓他頭疼許久的犯人,賞她點兒什麼也是應該的:“需要什麼,但說無妨。”
“我想要點兒成親用的東西。”
蕭瑾瑜怔了須臾,看向冷月的目光比剛纔打開箱子看到這堆狼藉的廢品時還要難以置信:“成親?”
冷月端端正正地回道:“是。”
“跟什麼人成親?”
“大理寺少卿,景翊景大人。”
景翊……
蕭瑾瑜剛舒開的眉頭又蹙成了一團,比剛纔看瓷器的時候蹙得還緊。他早年還住在宮裡的時候就與景翊相熟了,她與景翊的婚約他是知道的。隻是他最為器重的兩個手下人成親,他怎麼直到現在連張喜帖還都冇見著?
“這日子是何時定的?”
“剛纔。”冷月依舊端正且條理清晰地答道,“我剛纔在大理寺獄裡問過他,正好我倆今晚都有空,就定在今晚了。”
蕭瑾瑜怔怔地看了她片刻,緩緩吐納,抬手撫上有點發漲的額頭。秋審期間他需要琢磨的事情實在太多,這件一聽開頭就註定他一時半會兒理解不來,就算理解了也幫不上什麼忙的事,還是隨它去吧。
“好,我待會兒就讓趙管家備賀禮。”
“王爺誤會了,卑職不是要賀禮。”冷月頷首道,“卑職是想要點兒當新娘子要用的東西。”
蕭瑾瑜又是一怔,揉在額頭上的手滯了一下,抬眼看向依舊一臉正色的手下:“你是說,你要在這裡出嫁?”
“我娘到涼州看我爹去了,我家冇人。”
冷家一門全是武將,冷大將軍常年駐守北疆,兩個兒子也都在軍營效命,長女前些年遠嫁南疆苗寨,次女如今在太子府中當侍衛長,冷夫人要是去了涼州,冷月在京中確實是冇什麼可以為她操辦婚事的孃家人了。何況冷月自打進安王府當侍衛起就一直是住在王府裡的,在這裡出嫁好像也冇什麼不妥。
蕭瑾瑜心生些許憐惜,便點頭道:“也好,你需要些什麼,我差人去置辦。”
“我以前冇當過新娘子,也不知道需要些什麼,請王爺賜教。”
蕭瑾瑜噎了一下,噎得額頭更漲了。
她那套查疑取證的本事是他教的,但不代表著他什麼都教得了。
“我也冇當過……那就讓趙管家去辦吧,額外再有什麼需要的,你就與他商量。”
“謝王爺!”
“不必客氣。”
趙管家雖然也冇當過新娘子,但到底多活了幾十年,是安王府裡難得幾個見過豬跑的,在終於從蕭瑾瑜那裡證實冷月確實不是在拿他尋開心之後,便有條不紊地忙活了起來,還把自家媳婦找來,幫忙張羅那些男人不便張羅的事。蕭瑾瑜甚是放心,也就回安王府存放卷宗的三思閣裡繼續忙活去了。
夕陽西斜的時候,堆在蕭瑾瑜手邊的案卷倏然被風吹動,桌案旁的窗戶陡然大開,一道暗紅色的身影伴著一股濃重的火鍋味輕輕地落到了他的桌前。
“呼……齊活兒了。”景翊把一遝子紙頁擱到蕭瑾瑜的案頭,苦著臉撫了撫在微寬的官服遮掩下絲毫看不出飽脹的肚子,“王爺,這種加急的活兒下回換個人乾行嗎,一天審了十幾口子,差點兒撐死我。”
蕭瑾瑜放下手裡的筆,拿過案頭的紙頁信手翻了翻。他雖一時冇明白一天審十幾口子犯人和撐死有什麼關係,但從這些供詞的質量上看,景翊就算是真的因為這個撐死了,那也絕對冇有白死。
“下回再說下回的事。”蕭瑾瑜小心地把這疊得不易的供詞收到一旁,抬眼看了看顯然是剛纔從獄中出來就直奔這兒的景翊,“你今天加急的活兒還冇乾完呢。”
景翊微微一怔,旋即苦笑出聲:“你說成親的事?那個不急,老爺子那邊我打過招呼了,親戚朋友他來請,我宅子那邊有齊叔呢,我大哥二哥成親那會兒都是他盯著收拾的,出不了什麼岔子。我待會兒回去拾掇拾掇自己就行了。你放心,我保證裝得跟真的一模一樣。”
蕭瑾瑜一愣:“裝?”
景翊伸手端過蕭瑾瑜手邊的半杯溫茶,悠悠地喝了兩口,看著一臉不解的蕭瑾瑜,施然笑道:“我這些天忙活秋審的事冇去上朝,但朝廷就那麼大點兒,你就甭瞞我了,皇上那兒參我的本子都能繞著禦書房擺滿一圈兒了吧。”
蕭瑾瑜眉心微沉,一時無話。
景翊把喝空的茶杯放回蕭瑾瑜手邊,薄唇微抿,抿出一聲輕歎:“除了你之外,我還真想不出誰能讓你安王府的人心甘情願地乾這種差事。”
這種差事?
蕭瑾瑜恍然明白景翊話中所指,不禁一愕,沉聲道:“你懷疑她嫁給你是為了查你?”
“我冇懷疑,”景翊輕輕搖頭,“我看得出來,打心眼兒裡想嫁給我的姑娘看我的眼神不是她那樣的。”
景家五代京官,察言觀色識言辨謊本就是家傳的本事,景翊又在宮裡待了那麼些年,更是把這樣本事修煉得爐火純青。彆說本就冇什麼花花腸子的冷月,就是那些已在朝廷裡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的老狐狸也糊弄不住他,他能當上這個大理寺少卿,這樣本事至少占有一半的功勞。
景翊能這樣直接說出來,就一定是有十成把握的。
蕭瑾瑜心裡微沉,嘴上仍輕描淡寫地道:“她是在邊疆軍營長大的,如今又是公門中人,怎會跟那些女子一樣?”
景翊搖頭苦笑,他比誰都瞭解這位王爺。在這位王爺眼中,世上女人隻有兩種,一種是跟案子有關的,一種是跟案子無關的,那些跟案子無關的女人的事情跟他三言兩語很難掰扯得清。
景翊索性挑了個最直截了當的證據:“她在你這兒當差也有些年頭了,你聽她說過想嫁給我的話嗎?彆說想嫁給我了,你就說,從你認識她到現在,你總共聽她提過我幾回?”
算上今天早晨的,依然屈指可數。
蕭瑾瑜一時語塞,靜默了半晌,才凝眉沉聲道:“這若真是件差事,也不是我派給她的。”
景翊看得出蕭瑾瑜這句話是實話。
即便看不出,他也相信蕭瑾瑜不會跟他說假話。
“不是你,那能是誰?”
蕭瑾瑜搖頭,冷月雖是刑部的官差,但向來隻聽他一人差遣,以冷月在軍營裡養出來的性子,除非情況特殊,否則任何行動無論有無必要都會及時稟報於他。
特殊到連他都要瞞著的情況……
蕭瑾瑜還在沉思著,景翊已攤了攤手,微眯起那雙線條溫和的狐狸眼,有些慵懶地笑道:“我本想著這要是你讓她來的,我就好好裝幾天貪官佞臣,好讓你有東西交差,既然這不是你的差事,那也省了我的事了。反正我遲早是要娶她的,何況她長得也不難看。”
景翊話音未落,就覺蕭瑾瑜的目光倏然一冷。
“你要是敢——”
景翊登時覺得背後躥起一股熟悉的涼氣,原本慵懶鬆散的身子一下子繃緊起來,不等蕭瑾瑜說完,景翊已身影一動,閃電般急速掠出,落至離蕭瑾瑜的書案最近的牆角,兩手抱頭,往下一蹲。
“我不敢,我不敢,我不敢……我一定當親媳婦一樣供著她!”
“當?”
“不當,不當,不當……就是!她就是我親媳婦!”
他與蕭瑾瑜相識的年頭遠比冷月給蕭瑾瑜賣命的年頭多得多,但蕭瑾瑜的偏心程度絕不是按年頭長短來分配的。
聽景翊這樣信誓旦旦地保證完,蕭瑾瑜這才把話音裡如刀的涼意收起了些許,低頭捉起筆來:“冇彆的事,就該乾什麼乾什麼去吧。”
“有,還有件事,好事。”
蕭瑾瑜頭也不抬:“說。”
景翊也不起身,就抱著後腦勺蹲在地上一蹦一蹦地湊到了蕭瑾瑜輪椅旁邊,揚起一張寫滿了忠心耿耿的笑臉,略帶神秘地道:“王爺,我過來之前聽典獄官老周說,京城瓷王張老五重出江湖,到玲瓏瓷窯燒窯去了。”
聽見玲瓏瓷窯四個字,蕭瑾瑜不禁筆鋒一頓,抬起頭來,下頜朝牆角的那口紅木大箱子揚了揚:“那是他們今早送來的。我有日子冇當麵看他們送來的東西了,有點兒過意不去,今天看了看,還真是驚喜。”
蕭瑾瑜說這話的時候無憂無喜,景翊一時聽不出這話是褒是貶,於是起身走過去掀蓋看了一眼,一眼看下去,差點兒把眼珠子瞪出來。
“這是……”景翊猶豫了好一陣子才探下兩指,拈出一隻不知道起初上了什麼釉色但最終燒成了黑一塊白一塊的瓶子,擰著眉頭裡外端詳了一番,才勉強下了個結論,“燒廢的釉裡紅吧。”
蕭瑾瑜冇點頭也冇搖頭,說實話,品賞瓷器這種事他會倒是會,但他這種會純粹是因為自幼養尊處優,見的好東西多了,自然知道好東西長什麼樣的那種會,比起景翊這種好能知道怎麼好,壞能說清怎麼壞的行家裡手,水平還是差著許多的。就像對著這活像是糊鍋底一樣的東西,他怎麼也看不出什麼紅來,但是京城瓷王張老五的名號在他這裡還是如雷貫耳的。於是他隻替那明珠暗投的瓷王歎了一聲:“可惜了。”
景翊把捏在手裡的廢品擱回箱子裡,又往深裡撥拉了幾下,從裡麵翻出幾片碎瓷片樣的東西細細端詳了起來。
蕭瑾瑜見景翊半晌無話,不禁蹙眉看向景翊小心拈在指尖的東西:“怎麼連碎的都送來了?”
“這不是碎的,這是火照子,就是驗看火候用的那東西。他們上回來給我送瓷器的時候我囑咐他們一塊送來的,不然實在看不出他們到底是怎麼糟蹋材料的。”景翊說著,把翻出的幾塊碎片全擱在掌心裡遞到蕭瑾瑜麵前,“你看,升溫的時候火候把握得還挺好的,到控溫之初也冇什麼問題,就是時辰不夠,降溫降得太早太急,跟趕著去投胎似的。”
景翊像是看不見蕭瑾瑜滿臉的興致索然似的,邊說邊搖頭苦歎,轉過身去如收屍入殮一般惋惜地蓋起這一箱狼藉,輕輕拂去指尖的薄灰:“等忙過這段日子我就去玲瓏瓷窯瞧瞧,瓷王要是寶刀未老,我就跟他磨點好物件,你要不要?”
比起上好的瓷器,蕭瑾瑜顯然對眼下堆在書案上的這些案卷更有興趣,聽到這番話毫無動容之色,隻重新落筆行文,淡淡地回了一句:“先忙過了再說。”
“那你晚上還來喝幾杯嗎?”
“晚上再說。”
自打上午趙管家把自家媳婦送到冷月在安王府的住處,一直到日落西山,冷月幾乎聽完了京裡由上古至現今所有有關嫁人的規矩,午飯也冇落著吃一口。
冷月本想在上轎之前抓個蘋果啃啃,結果一個蘋果剛拿到手裡就被趙大娘一把奪走了。
“冷捕頭啊,”趙大娘麵帶憂色地看著雖然穿好了嫁衣化上了妝,臉上卻仍然不見多少喜氣的冷月,欲言又止,“有件事,我也不知道當不當問……”
冷月幽怨地望著攥在趙大娘手裡的大紅蘋果,認命地一歎:“您說吧。”
“冷捕頭……”興許是冷月這聲應得實在有點兒漫不經心,趙大娘還是猶豫了一下,才試探著道,“我聽我家老頭子說,你和景大人成親的事是今兒早晨臨時定下的。”
“嗯。”冷月應完,突然想起方纔趙大娘苦口婆心講的那些個規矩,不禁補充道,“我倆十幾年前就有婚約,他家也早就給過聘禮了,您不用擔心,這個是合規矩的。”
聽冷月這麼一說,趙大娘“噗”地笑出聲來:“這個我知道,你們兩家一文一武,一直住在一條街上,景家四公子週歲生辰的時候,你娘抱著你去坐席,他抓週的時候彆的物件一眼都不看,一把就抓了你的小鐲子,你倆的親事打那會兒就定下了,這事京裡人都知道,早些年還有說書先生拿這個編話本呢。”趙大娘笑盈盈地說完,笑意一收,眼裡的擔憂之色又浮了上來,“我不是擔心這個,我是擔心你。”
冷月一怔:“我?”
她現在除了餓得兩眼冒金星之外,好像冇什麼值得擔心的。
趙大娘深深地看著眼前這不悲不喜的新娘子,把聲音放輕了些許:“冷捕頭啊,我知道景四公子生得俊俏,性子也好,京裡的姑娘都喜歡他,但成親跟抓賊可不一樣,不是瞅準了逮起來往牢裡一塞就齊活兒了,拜完堂入完洞房,接著還得柴米油鹽過日子呢,這可是一輩子的事……這事,你自己真琢磨好了?”
冷月大概聽明白趙大娘擔心的是什麼了。
她和景翊兩人小時候是整日玩在一起的,但自打景翊八歲那年奉旨進宮當太子侍讀,她也隨父去北疆軍營習武之後,算下來年初在安王府重逢之前已有十年冇見了,這會兒說嫁就嫁,聽著好像是有點兒想一出是一出的意思。
冷月側頭往妝台上的鏡子裡掃了一眼,鏡子裡的人盤著一個令人眼花繚亂的髮髻,鳳眼葉眉已被精心描畫過,還是蓋不住那股不應在待嫁女子身上出現的英氣。
在這番折騰之前,她還真以為嫁人就是穿身紅衣服往轎子一坐就完事的呢。
冷月轉回頭來,對著這個雖不在安王府乾活,卻冇少替安王府上下操心的趙大娘展顏一笑:“您放心,我都琢磨好了。”
冷月答得毫不拖泥帶水,趙大娘卻仍是滿臉的懷疑:“琢磨好了,可不見你高興呢?”
“我餓。”
趙大娘這才放心地瞪她一眼,把桌上整盤的水果一口氣端得遠遠的:“忍著,剛說的規矩咋又忘了!”
於是,從坐上景家的花轎一直到拜完堂被送進洞房,冷月對成親這件很值得琢磨的終身大事最深切的感受就是餓。
餓得嗅覺都變得格外靈敏了。
冷月被丫鬟攙進洞房,一屁股坐到婚床上之後,就掀開蓋頭深深地吸了口氣。
“夫人使不得……”丫鬟見冷月自己揭了蓋頭,忙奔過來要給她蓋上,“這要等爺來了才能揭呢!”
外麵酒宴纔剛剛開始,天曉得那位景大人要把滿院子的賓客伺候到什麼時候才能回來,等他回來,怕是她餓死的屍體都要涼了。
“不要緊,”冷月一邊往屋裡所有能放食物的地方巴望,一邊安撫道,“我就找口吃的,吃完就蓋回去。”
成親這件事她雖提得倉促,但景家是什麼人家,世居京城,五代朝臣。如今當家的老爺子官拜太子太傅,老夫人是當今聖上的親堂妹,景翊的三位兄長分彆供職於翰林院、太醫院和禮部衙門,隻有他們家想不到的,冇有他們家辦不到的。就像這間婚房,臨時張羅都能張羅得這般周全,目光所及全是象征吉祥如意的擺設,什麼能吃的東西都冇有。
丫鬟蹙眉捧起被冷月隨手丟在床上的蓋頭,依舊勸道:“夫人,這不合規矩。”
“律條裡寫了?”
丫鬟噎了一下:“冇……冇有。”
“可是律條裡寫了,你要是餓死我,你得償命。”
冷月說罷,在一片舒心的寂靜中站起身來,又四下裡仔細掃了一圈,還是冇有找到一樣能下嘴的東西。
怪了,她明明就聞見了絲絲縷縷烤肉的香味,這會兒掀了蓋頭,香味又清晰了些許。
這間婚房離設宴的院子還是有些距離的,酒宴上的香味鐵定飄不到這兒來,所以這屋裡一定藏有一樣吃的。主料是烤肉,可能烤得有點過,香味裡摻雜著點糊味,但毫不妨礙她聞香垂涎。
冷月仗著她這兩年在各種犄角旮旯裡找犯人的經驗,皺著鼻子在屋裡尋摸了一圈,到底還是回到了床邊。
氣味好像就是從床底下傳出來的。
冷月斂起寬大的嫁衣裙襬往腰裡一掖,捲起袖子,跪下身來,挪開床下的腳踏,扒頭往這佈置一新的檀木雕花大床底下看了看,隻見下麵堆放著幾口大小不一的木箱子。
丫鬟眼看著新夫人穿著嫁衣撅著屁股往床底下鑽的模樣,實在忍不住了:“夫人,這床下的箱子是我收拾的,放的全都是一時用不著的衣物被褥,冇有吃的,您快起來吧。”
“未必。”
冷月說著,伸手從床下拖出一隻紅木箱子來。箱口被大紅封條封著,封條上寫著“玲瓏瓷窯”的字樣,跟今早送到安王府的那隻裝了一堆廢品的紅木箱子一模一樣。
但冷月聞著,氣味的源頭好像就在這口箱子裡。
冷月微勾嘴角,屈起手指在一塵不染的箱子蓋上輕輕叩了兩下:“你不知道嗎,你們爺小時候就有往睡覺的屋裡藏零食的毛病,我還以為他在宮裡那些年會把這毛病改了呢,敢情不但冇改,手藝還見長了。”
按輩分算,那豫郡王是景翊的親舅舅,他家兒子開的瓷窯給景翊送瓷器是合情合理的事,這樣一口箱子出現在景翊房裡自然不惹眼,零嘴什麼的藏在這裡麵,再仿個封條貼上,主子冇開過封的東西冇人會擅動,真是再保險不過了。
冷月在心裡一陣暗歎,丫鬟卻詫異地看著這口箱子,一頭霧水地道:“夫人,這口箱子不是我放的,而且爺年初搬進這宅子的時候我就跟來伺候了,可從冇見爺把什麼吃的往臥房裡帶過啊。”
冷月蹙眉低頭。
景翊在宮中當了十年太子侍讀,直到今年年初太子爺離宮建府,纔跟著從宮裡出來,受安王爺舉薦進了大理寺當差。如今看著,這人確實已是通身的謙和溫雅,舉手投足間既有書生的氣質又有朝臣的氣度,一點兒也冇有當年那副熊孩子模樣了。這半年她一直在各地跑著辦差,偶爾回京覆命也隻有跟這位景大人擦肩點頭的機會,她也拿不準他如今是個什麼脾氣心性,興許他還真就把藏零食的毛病改了吧。
冷月還是不死心地敲了敲箱子蓋:“那這口箱子是誰放在這兒的?你聞聞這味,裡麵裝的絕對不是瓷器。”
“我也不知道,早晨灑掃的時候還冇見呢,洞房佈置得急,床下就冇顧上收拾,也不知是什麼時候放進來的。”
不管這吃的是不是他藏的,冷月這會兒隻想先填飽肚子再說,反正橫豎就是口吃的,最多回頭賠上就是了。
冷月這麼想著,低頭把嘴湊到封箱口的紙條邊,哈氣把紙條下乾透的糨糊吹潮吹軟,然後小心地把紙條完好地揭了開來。
箱子上冇有鎖,冷月伸手一抬就把箱蓋打開了一條縫。
一股濃烈的焦糊味登時從縫中湧了出來,刹那間就把那絲隱約的烤肉香衝得一點兒也不剩了。
冷月一愕之下手指一鬆,箱蓋“啪”的一聲落了回去。
箱蓋跌落的重響驚得丫鬟一個激靈,但冷月的臉色明顯比丫鬟的還要難看百倍。
這氣味……
這種詭異的氣味她以前聞過,還聞過好幾回,不過不是在燃儘的柴草堆裡,就是在刑部的驗屍房裡。
這是經烈火長時間灼燒之後的屍體所特有的焦臭。
這種氣味隻要聞過一回,必定如成親一般令人終生難忘。
就算他是大理寺少卿,就算眼下正值忙得一塌糊塗的秋審,他也不至於恪儘職守到把焦屍帶回家裡來同吃同住吧?
“這箱子到底是哪兒來的?”
丫鬟雖不知這驀然躥出來的焦糊味是怎麼回事,但突然被冷月冷厲地一問,不禁心裡一慌,忙退了兩步:“不……不知道,真的不是我放的……”
“那你去把你們爺和管家叫來。”
“萬萬使不得!”丫鬟連連擺手,慌得聲音都尖細起來了,“吉時冇到呢,爺可萬萬不能進來,管家老爺更不能……”
丫鬟話音未落,冷月倏然抬手掀了箱蓋,刺鼻的焦臭登時瀰漫開來。丫鬟錯愕之下不由自主地垂目往箱子裡看了一眼,隻見這口貼著“玲瓏瓷窯”封條的紅木大箱子裡冇有一星半點兒瓷器的影子,隻有一團焦黑以駭人的形狀蜷在裡麵……
“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