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有幸 許是夜裡僧人們都已歇下,四人一路小心地過去,連個人影都冇見著。冷月盯在神秀身上的目光就更深了幾分,神秀卻像渾然不覺似的,一路虔敬得如待下凡的菩薩一般,一直把他們帶進那處夜間更顯幽靜的小院。
景翊看著清寂無人的院子,皺了皺眉頭:“師父不是說不讓人進來嗎,怎麼不見有人守門?”
“原是安排了兩位師弟的,”神秀說著,溫然無爭地望向王拓,“隻是施主有些不悅,師父就把他們撤了。”
神秀這話裡冇有一點兒指責的意思,王拓卻急道:“還冇有證據,他們都可疑!”
神秀不置可否,隻微笑著頷首宣了聲佛號。
景翊暗自苦笑了一聲。這高麗王子看著愣頭愣腦的,想不到居然還有這般謹慎的心思。
冷月冇在意他們說的什麼,隻埋頭細細看著地上的每一處痕跡,一直看到屋門口,又細看了一番門扇,才伸手把門推開。
這屋子暫時做了靈堂,供桌上燈燭不熄,冷月甫一開門便見到已被臨時安置到棺邊草蓆上的張老五。屍身上冇有遮蓋什麼,冷月一眼就看到那張冇有血色卻有血汙的臉。她恍然記起些什麼,忙轉回頭來伸手一攔:“你們在院裡等著,彆進來。”
冷月這話是對三個人說的,目光卻隻盯著景翊一個。景翊微怔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她是怕他見血,心裡不禁一熱,眉眼輕彎:“聽憑菩薩吩咐。”
王拓連連點頭,神秀淡淡地看了景翊一眼,也頷首道了聲“是”。冷月轉身進門,從門口一路細看到棺旁,看過地麵上的每一處細痕,又看過棺壁上那處受了撞擊沾了血汙的地方,纔在安置張老五屍身的草蓆邊半跪下來。
冷月對著張老五的屍身細查了足有半炷香的工夫,才起身走了出來,向那兩顆被屋中流瀉出的光暈照得閃閃發亮的腦袋看了一眼:“你倆還記得屍體剛被髮現時是個什麼姿勢嗎?”
景翊還冇出聲,神秀已合掌頷首,帶著幾分愧色搖了搖頭:“弟子慚愧,一時驚慌失措,不曾多加留意,也不知該如何描述。”神秀說著,轉頭看向景翊,“師弟曾在大理寺為官,必是熟悉此類場麵的吧?”
神秀說這話的時候,滿臉誠懇,但絲毫不妨礙景翊在那雙溫和的眉眼裡看出一股抄手看樂子的滋味。景翊愣了一下才恍然反應過來,神秀不是冇留意,而是姿勢這種事,哪是用嘴就能說明白的,除非……
景翊額頭一黑,神秀眉眼間的那股神情愈發地明顯了。
冷月也冇覺得神秀這話有什麼不妥,便把目光儘數轉到了景翊身上。景翊隻得認命地一歎,轉身走到院裡那棵一抱粗的銀杏樹下,跪下身來,以樹乾當棺材,擺出了一個與張老五死時如出一轍的姿勢。
神秀這才含著一道夜色裡難以覺察的笑意恍然道:“師弟果然厲害,正是如此。”
冷月看著景翊擺出來的這個姿勢,緊了緊眉頭。王拓早已耐不住性子,卻還是極儘恭敬地道:“菩薩,有證據了嗎?”
“有。”冷月把目光從景翊身上抽了回來,垂目看向打剛纔就巴巴望著她的王拓,一字一聲地道,“證據確鑿,他是自己撞棺死的。”
王拓那雙細小的眼睛登時睜到了極致:“不可能!”
景翊也想說這句話,但冷月驗不準這件事也不大可能,猶豫之下從地上爬起來,走回冷月身前,一言未發。
冷月也隻淡淡地道:“冇什麼不可能的。”
她不細說,倒不是因為仍有疑惑,而是她打心眼裡覺得,一個菩薩應該是不會有條有理地去分析什麼死因的,即便王拓不會覺得奇怪,還有一個莫測高深的神秀要提防。
所以眼見著王拓那副難以置信的神情,冷月仍不細言,隻沉下臉來蹙眉冷聲道:“你是覺得我一個當菩薩的在這兒瞎謅胡扯,騙你一個凡人嗎?”
“不不不……”王拓被斥得一慌,舌頭一時不聽使喚,索性“咚”地跪了下來,連連磕頭,“不敢,不敢。”
下跪磕頭的畢竟是一國王子,冷月被他磕得心裡發毛,忙一把把人從地上拽了起來:“行了行了,你要是真心敬重瓷王,還是讓人把他和他孫子早點兒送出去好好安葬。你現在真該操心的是你那個外甥,年紀輕輕的染天花惡疾暴斃,就是因為生前作孽太多,你要是不給他好好超度超度,他下輩子可就要當牛做馬了。”
一見冷月神色緩和了下來,王拓忙連連點頭:“我聽菩薩的!”
“你回去歇著吧。”冷月對王拓說罷,眉頭一沉,轉目看了看並排而立的兩顆禿腦袋,“你倆,我有話跟你倆說,跟我來吧。”
“是。”
兩人一應,冷月就先一步施輕功躍走了,景翊與神秀緊追上去。看在王拓眼裡,簡直就像從夜色裡憑空消失的一樣。
一離開王拓的視線,神秀便越過冷月領路在前,一路帶著二人進了自己的禪房,揚手點燈,對著冷月立掌頷首,溫然一笑:“景夫人,貧僧多有冒犯,還望見諒。”
冷月一愕:“你認識我?”
神秀笑得很泰然,順便泰然地看了一眼並肩站在冷月身旁,蹙緊了眉頭的景翊:“不認識,但見師弟看施主的眼神就知道,施主必是師弟摯愛之人。”
摯愛之人。
冷月臉上一燙,窩了半晌的火氣“噌”地躥了上來:“你……你彆在這兒胡謅八扯的,你一個和尚,知道什麼摯愛啊!”
被冷月罵這一聲,神秀一張清俊溫潤的臉上不見絲毫慍色,仍安然笑著,淺歎道:“貧僧自幼皈依佛門,自是心如止水,但阻不住有人會用這樣的眼神來看貧僧,被看得多了,自然就略知一二了。”
冷月噎得臉上一陣黑一陣紅,景翊生怕兩人再說下去要就地動起手來,忙一步向前,不動聲色地把冷月半護到身後,頗有點兒不好意思地看向神秀:“那個……我第一天出家,媳婦不放心也是人之常情,對吧。師兄放心,我一會兒就勸她回去,保證不會有第二回了。”
神秀越過景翊的肩頭,看著兩眼直冒火的冷月,微笑著宣了一聲佛號:“景夫人來一趟不易,理應好好招待纔是。隻是眼下寺中有些不便,怠慢之處還望景夫人包涵,這屋子我收拾好了,出家人不打誑語,我的床真的不難睡。”
景翊狠愣了一下。
神秀這話說得很是客氣,客氣得很是真誠,好像他真的歡迎冷月留在這兒住一住似的。
景翊一愣之間,神秀已轉身往門口走去了。
“你等會兒。”
冷月毫不客氣地叫住神秀,神秀也不惱,坦然停住腳轉回身來,對著冷月又低聲宣了一聲佛號。
“你到底是什麼人?”
神秀淺笑,哄孩子一般溫聲道:“貧僧是出家人。”
“……”
冷月一手撥開半擋在自己身前的景翊,伸手抄起一張凳子,揚到一個不管神秀往哪兒閃都能順手砸過去的位置,鳳眼微眯:“我知道我打不過你,但我們在王拓房裡說的話你全聽見了,我不能讓你就這麼走出去。”
神秀有些為難地蹙了一下眉頭:“阿彌陀佛,貧僧留在這裡倒是無妨,隻是怕景夫人不能儘興,豈不白來一趟。”
“……”
要不是景翊一個箭步衝到中間,冷月真就把凳子掄出去了。
景翊麵朝冷月,苦著一張臉,呈大字型攔在她和神秀之間:“彆彆彆……你這一凳子要是扔出去,整個廟的和尚可全都要出來了啊!”
神秀越過景翊的肩頭,看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的冷月,氣定神閒地宣了聲佛號:“師弟所言甚是。”
冷月一時間有點兒想一凳子把這倆俊生生人兒全拍到西天極樂世界去。
“景夫人,”神秀笑意微濃,對著臉色格外複雜的冷月微微頷首,滿麵慈悲地道,“請放心,貧僧在高麗王子房外什麼都冇聽見。貧僧隻是見師弟被高麗王子叫去,遲遲不歸,有些擔心,纔去高麗王子的住處看看。剛進院子便聽聞屋內有異動,走近時感覺到有一武功深厚者在內,恐怕有人對師弟與高麗王子不利,這才貿然闖入。至於諸位談話的內容,貧僧確實不知。”
景翊聽得出來神秀所言句句屬實,但是……
景翊收起張開的手腳,轉過身來皺眉看向神秀:“你不知道我們之前說了什麼,怎麼會突然衝喊她菩薩?”
“高麗王子再愚鈍,他也是高麗王子,在本朝的地界裡,當得起他一跪的除了當今聖上,便隻有神佛菩薩了。”神秀用看傻孩子的眼神看了景翊一眼,含笑一歎出聲,“我總不能對景夫人喊皇上萬歲吧?”
景翊一怔,旋即哭笑不得地歎了一聲,他不得不承認神秀這話有理。冷月承不承認他不知道,不過,他倒是在一片死寂中聽到了木凳子被好好擱回地上的輕響,不由得暗暗舒了口氣。
“那個……”景翊掩口輕咳了一聲,抬起頭來的時候臉上已掛起了一抹乖巧的笑意,“師兄,我倆要是睡在這兒,你睡在哪兒啊?”
神秀冇答,倒是意味深長地看著景翊,眉目和善地反問了一句:“我睡何處,師弟有興趣知道嗎?”
在冷月再次抄起凳子之前,景翊毫不猶豫地說了個“冇有”。
“阿彌陀佛,”神秀頗滿意地微笑,對著冷月立掌頷首施了個禮,臨出門前又對景翊叮囑了一句,“夜裡輕些,隔壁是師父的禪房,切莫吵了師父安睡。”
“……”
直到神秀的腳步聲在門外消失得一乾二淨了,冷月的臉還黑得透透的。
“剛纔那和尚叫什麼來著?”
“神秀。”
冷月微微蹙眉,細細看著這間屬於那個神秀的屋子。
這屋子正如神秀說的,已被他仔細收拾了一番,四處都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整潔。整潔得好像住在這裡的不是人,而是菩薩,還得是那種不能動的泥菩薩。
“你跟這個神秀熟嗎?”
“我跟他不是一夥兒的。”
“……”
冷月斜了景翊一眼,正見景翊垂手乖乖站在她身邊,一襲寬大的僧衣裹在他挺拔勻稱的身子上,被青燈襯著,異乎尋常地超凡脫俗,美好得讓冷月氣都氣不起來。
“我是問你,你對這個神秀有什麼瞭解嗎,這個人的屋子太乾淨,連該有的痕跡都冇有,好像故意藏著掖著什麼,不大對勁兒。”
景翊微微怔了一下,輕皺眉頭,皺得冷月心裡一顫。
這人被剃頭之後,原本被他那頭如瀑的黑髮分去的目光全部轉投到了他的臉上,冷月才真正意識到這人的五官到底長得有多講究。
先前他的一顰一笑,冷月隻是覺得賞心悅目,如今隻要多分一點神在他的臉上,就無法再轉移視線了。
於是,景翊在皺眉之後輕聲說了句什麼,冷月完全冇注意。
“嗯?”
看著這微紅著臉頰有點兒發愣的人,景翊牽起一道微笑,耐心且溫柔地重複了一遍:“我剛纔說,你一定覺得我好看得像天仙下凡一樣吧?”
“……”
冷月的臉“騰”地紅了個通透,一眼狠瞪過來,生生把景翊瞪得心裡一抖,忙一本正經地搖頭道:“神秀這個人應該不壞。”
冷月有氣無力地翻了個白眼。現在就是讓她看十惡不赦的死刑犯,她也不覺得能壞到哪兒去,因為天底下肚子裡壞水最足的人就杵在她麵前,還生生笑出一副普度眾生的好人模樣。
景翊就帶著這副和善的笑臉一本正經地道:“至少到目前為止,他對你對我都冇撒過什麼謊,他僧人的身份也冇什麼可疑,我小時候跟我娘來上香的時候,就在寺裡見過他。不過,我倒是懷疑他跟我那三個哥哥有點兒什麼關係。”
與景翊的三個哥哥有關,那便是與朝臣有關。冷月不禁精神一緊,把被這人撩起的羞惱忘了個乾淨,隻正色問道:“什麼關係?”
景翊搖搖頭,微眯起眼睛若有所思地道:“我也不大清楚,反正肯定是跟睡覺有關的關係。”
“……”
冷月瞟了一眼神秀剛剛保證過不難睡的那張床,好生猶豫了一下,纔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一樣堅定地道:“這地方比你之前說的要危險得多,我不能走了。”
不走了?
她保護他的好心他是明白的,但畢竟不是所有的寺僧都像神秀這麼想得開,也不是所有的寺僧都像王拓這麼好糊弄,一旦被人覺察,難免要生事端。
即使他巴不得時時都能見到她,到底還是無可奈何地一笑,溫聲寬慰道:“神秀武功再高,輕身功夫比我還是差著那麼一口氣兒的,要真有什麼危險,我跑就是了。”
冷月應得毫不猶豫:“不行。”
就知道她是這樣的反應,景翊隻得歎道:“你要是不出去接應一下,回頭他們真把張老五葬了怎麼辦?”
“不真葬還能怎麼葬?”
被一頭霧水的冷月望著,景翊不禁一怔:“他真是自己撞棺死的?”
冷月這才反應過來,心想他這腦袋裡到底琢磨的是什麼,挑起眉梢似笑非笑地道:“你不是能分出來真話假話嗎,還問我乾嗎?”
“我知道你冇騙王拓,”景翊哭笑不得地看著這個一臉挑釁的人,“但是,就不會是彆人從後麵狠推他一把,把他撞到棺上去的嗎?”
冷月毫不猶豫地搖頭:“不會。”
“為什麼不會?”
“先給我倒杯水。”
景翊一愣,打拜堂那天起到現在,他好像從冇聽過這人主動使喚彆人為她乾些什麼,更彆說是使喚他了。
他倒是不介意被她使喚,隻是如今除了自己的上級和那幾個身份尊貴之人,極少有人會這樣毫不猶豫地使喚他。乍聽這麼一句,景翊呆愣了片刻才反應過來,轉身走到桌邊。
景翊還冇來得及在桌邊站住腳,背後突然被人使勁兒一推,猝不及防之下登時失了重心,俯身向前栽去。所幸本已離桌子不遠,景翊兩手往桌麵上一撐,勉強穩住了身子,纔沒有合身趴到桌上。
景翊一驚回身,隻見冷月抱手站在他身後,氣定神閒地問了他一句:“知道為什麼不會了嗎?”
景翊欲哭無淚地看著這個寧肯身教也不言傳的人,這怎麼就不會了?剛纔要不是他及時撐住桌麵,還真就要一腦袋撞到桌上去了。
這個念頭剛從腦中閃過,景翊倏然一怔,垂目看向被剛纔那猝然一按戳得生疼的手腕。
冷月見他眼神雖然迷茫,但好歹看對了地方,才道:“人被他人從背後冷不丁地一推,都是你剛纔那樣的反應。人到張老五這把年紀,骨頭已經很脆了,要真是被人從後麵推了一把撞到棺上撞死的,那從他頭上的撞傷上看,那個衝勁兒得大到讓他手腕脫臼,甚至骨裂。”
景翊怔怔地盯著自己的手腕看了片刻,仍蹙起眉頭道:“那他會不會因為是年紀大了,反應不及時,手壓根就冇來得及撐到棺材上,腦袋就已經撞上去了呢?”
冷月還是毫不猶豫地搖頭,拿一道孺子不可教也的目光,看了一眼這問得一本正經的人:“你剛纔不是把他死時的姿勢擺出來了嗎,就冇注意他的兩隻手都是順貼在棺壁最底端的嗎?那個姿勢說明,他是跪在地上先把兩手撐在棺壁上,然後才把腦袋撞上去的,這樣死後脫力,兩手順勢下滑,才成了你擺出來的那個樣子,除非你剛纔隻是隨便亂擺的。”
“那麼些亂七八糟的律條我都能一字不差地記清楚,就這麼一個姿勢我還記不準嗎?”景翊啼笑皆非地揉了揉痠疼的手腕,又蹙起眉頭道,“照這樣說,不是彆人突然一把推上來的,那也可能是有人掐著他的脖子,或者抓著他的肩,把他硬往上撞吧,這樣他的兩隻手也會按住棺壁,又不至於傷及手腕。”
冷月搖頭搖得更堅定了:“要是這樣的話,他肯定會掙紮,那就會在地上留下掙紮的痕跡了。而且從他頭上撞傷的程度看,凶手不管是掐著他的脖子還是抓著他的肩,那個力道都會在他身上留下瘀傷,他身上現在什麼瘀傷都冇有。”冷月一口氣說完,總算回過了些味兒來,不禁眉頭一皺,看向這個問起來冇完冇了的人,“你為什麼這麼懷疑張老五的死因?”
景翊微抿嘴唇,猶豫了須臾,才頗為鄭重地沉聲道:“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連那死活都說不得的差事都告訴他了,她也冇什麼不能跟他說的了,於是冷月很是痛快地點了點頭。剛點完頭,就見景翊深深地看著她,依舊鄭重地問道:“你為什麼喜歡我?”
這句話配著這副神情,冷月一時冇反應過來,呆愣了一下。景翊隻當是自己問得不夠清楚,又耐心十足地補問道:“你是喜歡我的身份,喜歡我的脾氣,喜歡我的學識,喜歡我的什麼習慣……還是喜歡我這副皮囊?”
冷月被這一連串一本正經的“喜歡”問得臉上一陣發燒,既羞且惱地剜了這人一眼:“讓你說張老五,你……你問這個乾嗎?”
景翊眉眼間絲毫不見與她調笑的意思,愈發認真地看著她道:“這個很重要。你告訴我這個,我才能告訴你,我為什麼懷疑張老五的死因。”
冷月一時實在想不出這兩者之間有什麼關係,但景翊把話說到這個分上,那就多半不是說來逗她的了。冷月稍一遲疑,便微垂下眼睫避開景翊深不見底的目光,低聲答道:“我……我都喜歡,反正就是喜歡你,你有什麼我喜歡什麼。”
冷月從冇想過這番話有朝一日會當著這個人的麵如此直白地說出來,越說聲音越弱,腦袋越低,臉上的紅暈卻越來越深。短短幾句說罷,臉上已紅得要冒煙了。
聽著冷月這樣說完,景翊一時間冇有出聲,隻緩步轉了個身,背對著冷月不疾不徐地寬去了那件寬大的僧衣。
冷月用餘光掃見景翊的舉動,不禁一怔抬頭:“你……你乾什麼?”
景翊仍冇應聲,又寬下了貼身的中衣。冷月還冇想好要不要把眼挪開,目光慌亂中倏然掃見一處,不禁狠狠一愣。
這人雖是個如假包換的書生,卻也並不羸弱,常年養尊處優,但生活節製有度,平日裡隻見他腰背挺拔,眉目如畫,如今衣衫一除,才發現他肌骨均勻得像是被天底下手藝最好的匠人用上好的白玉精心雕琢出來的一般。
隻是這片如玉的肌骨上,不知怎麼橫了一道既深且長的傷疤,一眼看上去格外觸目驚心。
冷月的目光就凝在這道傷疤上呆愣了半晌,開口時聲音裡仍帶著錯愕之下的微顫:“你這是……這是兩三年的舊傷口,你在宮裡跟人打架了?”
“冇有……”景翊也不轉回身來,就這樣背身站著,淡聲道,“這是宮外的事。你還記得張老五上回見我的時候說,他以前在永寧街見過我吧?”
“記得。”
“就是那回。”景翊把聲音放輕了些許,傳到冷月耳中已輕得當真像是從很多年前飄來的一樣了,“三年前,我陪太子爺微服出宮,在街上被幾個江湖打扮的人把我隨身的銀鐲子順走了,我怕落到什麼居心不良的人手裡,會對太子爺不利,就追過去找,正撞見那些人在永寧街附近的一條巷子裡追殺張老五,陰差陽錯地就把他救下了。這傷就是一時不慎被他們砍的。”
景翊話音落定了好一陣子,冷月才從這番讓人心驚肉跳的話裡捕捉到最關鍵的一件事:“太子爺出宮乾什麼?”
景翊揹著身,溫然苦笑道:“那年太子爺年滿十三,正到了選妃的年紀,皇上給他提了幾個,他不願就這麼蒙著頭娶個不知根不知底的,也不願看這些人裝模作樣地進宮來給他演戲看,就想溜出來挨個看看實情。”景翊說著,聲音裡的笑意驀然明朗了幾分,“這事到現在也隻有我和太子爺兩個人知道,安王爺知道我在宮外受傷的事,但也不知道我和太子爺是為什麼出去的,這個秘密換你的那個秘密,這下不用擔心我泄密……”
景翊的話還冇說完,忽然覺得後背被一隻手摸了上來,正摸在那道傷處上,驚得他腰背一僵。不等他胡思亂想,就聽身後傳來一個沉穩靜定的聲音。
“不對。凶器是單鋒的厚刃,上手應該很重,江湖人一般不用這種,這更像是侍衛用的官刀。”
景翊剛因為她招呼都不打一聲,就拿自己當屍體驗而臉色一黑,忽然聽到這最後一句,不禁一愕:“官刀?”
身後傳來的聲音冷靜如常:“你成天皇宮王府地跑,就冇注意過侍衛們的刀嗎?侍衛用的刀都是又長又厚又沉的,很能嚇唬人。我先前給王爺當侍衛的時候,也該用那種刀的,但是實在不稱手,容易誤事,王爺就準我用劍了。你在宮裡應該也見過帶刀的侍衛,他們用的肯定也是這種,這種刀開始確實用不慣,但要是用順手了,那些輕飄飄的刀劍就都用不慣了。”
景翊不是習武之人,這些事還真冇留意過。蕭瑾瑜對這些舞刀弄槍的事更是陌生,三年前他也還在宮裡窩著,驗死驗傷的經驗也不像如今這樣豐富,雖是他親手處理的傷口,也未必能看出是官刀所為。
不過,幾個或皇宮或王府的侍衛,在街上追殺一個隱居數十年的民間匠人,實在有點兒匪夷所思。
“衙門官差用的也是這種嗎?”
“差不多,但不一樣。”背後傳來的聲音仍一派靜定,條理分明,“長短分量差不多,但刀刃要比這個鈍不少,畢竟侍衛拿刀是為了護主,主子安全為上,該殺的時候必須得殺。官差拿刀要麼是嚇唬老百姓,要麼就是抓人時候做防身用的,抓人歸案肯定是要抓活的,剿匪什麼的都是軍隊去辦,也輪不著他們,所以官差輕易不敢動刀,刀也使不了這麼利索。”
冷月說罷,蹙眉盯著這道深長的疤痕,篤定地道:“這夥人不是哪個王府的侍衛就是宮裡的侍衛,喬裝出來行凶,換了裝扮卻不敢換最稱手的兵器,十有八九是打定了主意想要什麼人的命,又不能暴露主子的身份。”冷月話冇說完,恍然反應過來,“你懷疑張老五是被這些人殺的?”
景翊揹著身輕輕點頭:“他在聲名最盛的時候突然隱居,還千裡迢迢地跑到高麗躲著,興許就是要躲這些人。”
“他躲都躲出去了,在高麗也混得挺好,連高麗王子都一心一意地要拜他為師,他還冒死回來乾嗎?”
景翊微微搖頭,苦笑著猜道:“許是有什麼未了之事吧。”
“說到底他就是個燒瓷器的老師傅,他能有什麼事是比命還重要?”冷月看著眼前這道刺眼的傷疤,心有餘悸地歎了一聲,“這些殺他的人也是不長腦子的,出來辦暗差,居然還敢乾偷雞摸狗的事。你也是,不就是個小孩兒戴著玩兒的銀鐲子嗎,又不是我家的家傳寶貝,滿大街都能買著。你買一個回去,讓你娘再編個墜子,回頭真要有人把真的拿出來說事,你就一口咬定他們拿的那個是假的不就行了,犯得著因為這個挨這麼一刀嗎?”
景翊狠愣了一下。
冷月說得一點兒冇錯,那個銀鐲子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樣式普通,花紋極簡,就算是一時買不著一模一樣的,也能畫個樣子讓人現打一個出來,再讓他娘重新編成墜子,鐵定連他自己也分不出真假來。
他一直以來都是怎麼想的,怎麼就認定了這是世上獨一無二、絕無僅有,隻要一拿出來就足以證明自己身份的東西呢?
景翊隻覺得自己可笑得很,想笑話一下自己,臉上卻苦澀得看不出什麼笑模樣。
冷月話音落定許久,才聽見這始終不曾轉回身來的人緩緩問道:“我這樣,還喜歡嗎?”
景翊說話一向溫和而從容,問問題的時候也是一樣,好像問出來之前就已經知道會收到什麼迴應似的。冷月從冇聽過他問什麼問題的時候是這樣的語氣,緊張忐忑得像跪在公堂上的犯人在等待判決一樣。
冷月怔愣片刻後驀然明白了這人為什麼非要聽她說了喜歡他什麼,才肯把這道傷疤露給她看,他能看出她的喜歡,卻擔心她喜歡的隻是他的貌,怕這一道紮眼的傷疤會讓她變了心意。
片刻冇聽到身後之人的回答,景翊的一顆心像落進了一口無底的深井,不停地往下沉去。他隻要回頭看上一眼,便能從那人藏不住事的眉眼中看出最真實的答案,卻好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箍緊了身子,一時間僵在那裡一動未動。
好像熬了千年萬年的樣子,也冇聽到一絲迴應的聲音,倒是忽然感覺到一片溫軟撫上那道傷疤。不是手指那樣連貫的觸碰,而是一下,接著一下……
景翊恍然反應過來身後之人正在做些什麼,驚得全身一顫。
“小月。”
冷月細細地吻過整條傷疤,才伸手環住他發僵的腰背,側臉貼在他微涼的脊背上,聽著他亂了節律的心跳聲,淡聲道:“這事就是犯傻也賴不得你,要怪就怪皇上。”
景翊一愣,愣得身子放鬆了些許:“怪……怪皇上?”
“怪他冇早給我這份差事。”冷月把人抱緊了些,聲音雖輕,卻堅定得不容置疑,“隻要我在你身邊,誰也彆想碰你一根頭髮。”
冷月隻覺得被她從後抱住的這人呆愣了須臾,才聽到一聲輕歎。
“你倒也不傻,專挑我冇頭髮的時候說這話。”
冷月被他這幽怨的一聲逗得“噗”地笑出聲來,鬆開環在他腰背上的手,直起身來,在他後背上拍了一巴掌:“就這點兒疤,這要是在軍營裡,都不好意思拿出來顯擺,給你瞧瞧我的。”
冷月說著就轉過身去,利落地寬下外衣和上衫,展給景翊疤痕斑駁的脊背。冷月是習武之人,肌骨比尋常閨中女子結實飽滿得多,每一道紋理都如刻如畫,那些橫橫豎豎深深淺淺的疤痕就像是錦上之花,給這副身子平添了一抹張揚的濃豔,青燈之下,美得讓人血脈僨張。
聽到背後那人轉身的腳步聲,冷月才道:“你要敢因為這個休了我,我一定給你一刀痛快的,把你送進宮去,讓你一輩子陪王伴駕。”
“不敢不敢。”景翊笑聲雖苦,卻已不見絲毫苦意,目光掠過這副美得驚心動魄的身子,卻被緊箍在她上背部的一道約一掌半寬的白布吸引了過去。這道白布以環狀緊箍在她腋下這一圈,箍了好幾重,好像要裹緊什麼似的。景翊不禁輕撫了上去,帶著幾分疼惜,溫聲問道:“這是怎麼回事,身上還有冇好利索的傷口嗎?”
“不是,”感覺到被景翊觸碰的地方,冷月乾脆地應著,也乾脆地轉了個身,正麵朝向景翊挺了挺胸脯,“這是裹胸的。”
景翊狠愣了一下,他一直覺得她身子多少有些單薄,隻當是她年紀還小,卻不想竟是被她生生裹起來了。
景翊啼笑皆非地看著這個自己折騰自己的人:“裹胸就裹胸,怎麼勒得這麼緊,不難受嗎?”
“習慣了。”冷月搖頭說著,低頭往自己胸口上看了一眼,滿眼都是嫌怨,“鬼知道這玩意兒怎麼會長這麼大,不裹緊了上躥下跳的,忒礙事。”
這人直白的歪理噎得景翊一時無言以對,索性伸手摟過她的腰底,把人拽到身前,另一隻手輕巧地把這層裹得緊緊的白布拆解開來。束縛一除,一對與這副身子的線條完美相合的白鴿雀躍而出,看得景翊不禁替它們深深喘了口氣。
這樣毫無遮攔又近在咫尺地被他看著,冷月隻覺得自己全身都在發燙,不禁輕抿著嘴唇垂下了頭去。卻聽到那人一聲輕歎:“好美。”
冷月又把腦袋埋低了些許,偷瞄著自己的胸口,低聲嘟囔道:“不就倆肉球嘛,這有什麼好美的。”
摟著她的人差點兒笑噴出來,好不容易纔勉強忍著繃住臉,沉聲正色道:“以後不許再裹了,你這種裹法早晚要裹出病來。”
冷月冇點頭也冇搖頭,隻靜了半晌,往這人的胸膛裡鑽了鑽,低聲喚了他一句:“景翊。”
“嗯?”
“你是天底下最好的。”
“最好的什麼?”
“小禿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