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成佛 因為那盆排骨被換成了小米粥,冷月整個下午看景翊的眼神裡都是帶著殺氣的。景翊索性躲進了書房,繼續處理那些先前被蕭瑾瑜裝箱送來案卷,晚上也就在書房內間的小床上湊合了一宿。
第二天一大清早,是齊叔來把他喚醒的。
“爺,安王爺來了。”
安王爺?
景翊怔怔地從被窩裡爬起來,抬手揉揉睡眼,透過窗紗望瞭望早得令人髮指的天色。昨天蕭瑾瑜倒是說過,派給他的活兒今天會來告訴他,隻是景翊冇料到他會在這種忙得天昏地暗的時候親自來了。
來了就來了吧。反正昨兒蕭瑾瑜都答應好了,交給他的是件不需拋頭露麵而且清靜悠閒,還是與活人打交道的差事。但凡有一樣不合,就是景老爺子舉著雞毛撣子追著他滿大街跑,他也不乾。
景翊斂了斂衣襟下床來,悠悠地打了個哈欠:“二進廳奉茶,記得端兩盤能墊肚子的點心去。柿餅什麼的就算了,安王爺不吃太甜的。”
景翊話音還冇落定,齊叔欲言又止了幾次之後,剛下定決心插句話,就有一個雲淡風輕的聲音搶先一步從外間飄了進來。
“我吃過了,你趕緊著,我還有事要進宮一趟。”
“……”
景翊頂著晨起時這副亂七八糟的模樣,從裡屋鑽出來的時候,蕭瑾瑜正把輪椅停在他堆滿了案卷的書案邊,手裡捧著一份他昨夜剛理好的案卷蹙眉看著。待齊叔退下,景翊才揉著還咚咚直跳的胸口哭笑不得地道:“王爺,你有事說事,我又跑不了,你一大清早的堵在門口嚇唬我乾嗎?”
蕭瑾瑜翻著手裡的案卷,頭也不抬地道:“齊管家說,你昨晚在這兒忙了一宿。我看看你忙得怎麼樣。”
景翊在心裡默默地把齊叔這月的工錢刪去了一位數,臉上卻扯起一個極儘乖巧的笑容,小心地看著蕭瑾瑜平靜的臉:“這份就是我昨兒晚上整出來的,王爺覺得怎麼樣?”
但凡蕭瑾瑜搖一下頭,昨兒一宿他就白折騰了。
隻見蕭瑾瑜點了點頭,淡淡地道了一聲:“挺好。”
自他進大理寺以來,這是蕭瑾瑜給過他的最高評價。景翊臉上剛升起一層受寵若驚的神色,還冇來得及謙虛,就聽蕭瑾瑜又淡淡地說:“字寫得挺好,不用改了,其他的重來就行了。”
“……”
景翊心裡剛生出一點兒擼袖子把這人從自己家裡扔出去的衝動,蕭瑾瑜就不慌不忙地把手裡那份隻有字寫得挺好的案卷擱回書案上,沉聲問了他一句:“高麗使團來朝的事,你知道吧?”
景翊一怔,把那點兒衝動怔了個乾淨。
這種不冷不熱的時候,正是番邦最愛派使節前來朝拜的時候。周邊那些窩在犄角旮旯裡過日子的小國君主都不傻,這時候正是中原糧穀滿倉、秋果碩碩的時候,來了,帶幾樣不值錢的稀罕玩意兒,天花亂墜地吹一場,再擠幾滴眼淚,歎一聲民生多艱,皇上就是為了中原大國的麵子,也不好意思讓他們空著手回去。
高麗使團總是這些人裡來得最積極的一撥,而且從來都是挑中秋前,宮裡熱火朝天地準備大宴的時候來。他雖冇直接與高麗使團打過什麼交道,但在宮裡那些年,時常陪太子爺參加歡迎外使的酒宴,對高麗使團的印象格外深刻。因為這是唯一一個能在宮中的歡迎宴上,真正做到皇上叮囑的那句“吃好喝好”的使團,奪目得想記不住都難。
這種時候高麗使團來朝,連京城裡的老百姓都不會當是什麼稀罕事了。不過這事從蕭瑾瑜口中說出來,景翊立馬就想起了今年必與往年不同的一件事,不禁眉頭一沉:“他們問起蕭昭暄的事了?”
蕭昭暄到底是高麗王的親外孫,每年高麗使團來朝,都要特彆拜見一下他和他的生母錦嬪。這回人突然冇了,總要有個說法纔是。即便現在案子已經告破,一切真相大白,那也不能一五一十地對高麗使團說,蕭昭暄因為流連煙花之地而被一個女人抓去剖了吧。
蕭瑾瑜微微點頭:“幸好你這案子辦得及時,我昨天下午剛把蕭昭暄的案子送進宮,使團晚上就到了。皇上稱蕭昭暄因染天花暴斃,為免疫情擴散,已儘快安葬了,還派禦林軍圍了靖王府,任何人不得進出。”
景翊苦笑搖頭,把聲音放輕了些道:“你覺不覺得皇上病了這一年多,身子越來越不濟,腦子倒越來越靈光了?”
蕭瑾瑜微驚,目光一凜:“你活夠了?”
景翊抬起屁股往書案上一坐,滿臉無辜地道:“你就真冇覺得皇上雖然瘦了不少,但精神一點兒也冇見弱,脾氣是大了點兒,但反應快了很多,拍板兒做決定,也不像以前那樣瞻前顧後了嗎?”
蕭瑾瑜眉頭一沉,冷聲道:“我還有事趕著進宮,你要不要跟我一道,去看看皇上的脾氣又大了冇有?”
“彆彆彆……”景翊忙從書案上跳下來,挺身站好,笑得一臉乖順,“你說,你說,我聽著呢。”
蕭瑾瑜不冷不熱地瞪了這不知死活的人一眼,才淡聲道:“這迴帶高麗使團來的是高麗五王子王拓,年紀尚輕,也是頭一回來中原,對皇上這樣的說法冇生什麼懷疑,但這位五王子是錦嬪的親弟弟,堅持要親自為外甥做場法事超度,地點選在安國寺。皇上見他們未對死因起疑,就允下了。”
高麗篤信佛教,有超度逝者的想法倒也正常,不過選這麼個地方……
景翊扁了扁嘴:“這高麗王子倒是會挑,安國寺可是京城裡香火最盛的寺院,方丈老頭兒還是個認人不認錢的主兒,能在那兒辦法事的可都是真正有造化的。皇上要是不下個旨什麼的,蕭昭暄就是把十張臉展平了鋪到一塊兒都不夠麵子吧。”
蕭瑾瑜向來不信神佛菩薩這些事,但畢竟是在京城裡過日子的,安國寺的名號多少也知道一些。聽景翊這麼說,也不禁淺歎了一聲:“不止十張臉,百張估計也有了。高麗使團要求,給蕭昭暄做法事期間,寺裡除了正在做法事還冇做完的之外,其他俗家人都必須離寺,蕭昭暄的法事結束之前,也不得再有俗家人入寺,負責保護高麗王子安全的禦林軍也隻能守在寺外。”
景翊登時瞪圓了兩隻狐狸眼:“皇上連這個也答應了?”
蕭瑾瑜抬手揉著額角點了點頭。
“不是……”景翊僅剩的睡意徹底散了個乾淨,“這高麗使團來京的路上,是不是遇襲了啊?”
蕭瑾瑜一愕抬頭:“遇襲?”
“這要不是半道上被人砸壞了腦袋,誰能想出這種把自家主子往刀口上送的餿主意來啊?”
蕭瑾瑜緩緩地把被他嚇得一僵的脊背挨回到輪椅靠背上,毫不客氣地白了一眼這個口無禁忌的人。
“你就是把我瞪出個窟窿來,這主意也是餿的。”景翊一屁股坐回書案上,兩腿一盤,“他們是真傻還是裝傻啊,這都想到要清理閒雜人等了,還把禦林軍往外趕,這高麗王子要是在安國寺裡出點兒什麼事,那算誰的啊?”
蕭瑾瑜微微一怔,怔冇了火氣,苦笑著輕歎出聲:“這話是你們景家人商量好的嗎?”
景翊眉梢一揚:“我家老爺子也這麼說?”
蕭瑾瑜搖頭:“我還冇見著景太傅,不過你三哥幾個時辰前剛去找過我,一番話說得跟你一模一樣。”
景翊一愣:“我三哥?”
景翊的三哥景竏精通多國番文,在禮部任郎中一職,主要差事就是和來朝的番邦外使扯皮。一直扯到能拿出一個既能保全皇上的麵子,又能保住國庫的裡子,還能讓這些使節樂得屁顛屁顛往家跑的法子為止。所以,這個時節心力交瘁到想要罵孃的,不光是三法司這一夥兒人。
但是再忙再亂,這兩夥兒人也忙不到一塊兒去。
景翊不禁皺了皺眉頭:“我三哥找你說這個乾什麼?”
“找我幫忙。”蕭瑾瑜把聲音放輕了些許,才道,“眼下安國寺裡禦林軍進不得,所有俗家人都隻能出不能進。他來問我,門下可有什麼相熟又可信的僧人能進去近身照應照應。”
景翊“噗”地笑出聲來,連連搖頭:“我三哥還真是急跳牆了,找你要和尚,那不跟找和尚要梳子一樣嗎?”
蕭瑾瑜看著這個笑得很是歡暢的人淡聲道:“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蕭瑾瑜的嘴角揚起一道似有若無的弧度:“和尚肯定不會給你三哥什麼梳子,但我可以給他一個和尚。”
景翊一愣,蕭瑾瑜收到門下的人他全見過,彆說是和尚,就連個謝頂的都冇有:“你上哪兒給他找這樣的和尚去?”
蕭瑾瑜輕咳了一聲,咳掉了那道似有若無的弧度,淡聲道:“你昨天不是說,要我給你派個不需要拋頭露臉,清靜悠閒,還與活人打交道的差事嗎?”
“你讓我去給你找和尚?”
蕭瑾瑜搖頭:“王拓今日日落之前就要進安國寺沐浴齋戒,現找肯定來不及了,”蕭瑾瑜說著,雙目微眯,波瀾不驚地落在景翊那頭在枕上磨蹭了一晚,愈發亂七八糟的齊肩短髮上,“你這頭髮既然一時半會兒穿不了官服,不如去剃個乾淨,穿穿僧衣吧。”
景翊愣了愣才反應過來,兩眼一瞪,一下子從書案上蹦了下來:“你讓我去當和尚?”
“不拋頭露麵,清靜悠閒,還是與活人打交道。”蕭瑾瑜挨個悠悠地數過去,氣定神閒地一錘定音,“這差事正合你的要求。”
“不是,”景翊差點兒跪下來哭給他看看,“王爺,這可不是鬨著玩的,我這有家有室有官職,六根冇有一根是清淨的,哪能出家啊?對,吳江,吳江那回親口跟我說的,他長這麼大連姑孃的手都冇碰過,他去絕對比我去合適!”
景翊話音還冇落定,就聽門外窗下傳來一聲悶咳,接著就是一個沉穩有力中還帶著一丟丟毫不掩飾火氣的聲音。
“景大人,這話我是什麼時候跟你說的?”
“……”
被一個冇見著影兒的人這麼冷不丁地一問,又被蕭瑾瑜涼颼颼地一眼看過來,景翊本就亂成一團的魂兒差點兒冇嚇出竅去。
“不是不是,我就是打個比方。”
“不用比方了,”蕭瑾瑜淡淡地截斷景翊的掙紮,“安國寺的僧人個個通曉梵文,早晚課皆用梵文誦經,三法司裡就隻有你一個人是懂梵文的。”
景翊狠噎了一下,半晌冇挑出個反駁的詞來。
蕭瑾瑜說的是不爭的事實,這會兒就是要怪,也隻能怪他家老爺子教了太子爺太多亂七八糟的東西。太子爺學冇學會不知道,他倒是為了幫太子爺交功課,拚死拚活地全學會了。
早知道有這麼一劫,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學這玩意兒了。
眼見景翊哭喪著臉蔫了下來,蕭瑾瑜神色微緩,真假參半地寬慰道:“這場法事橫豎隻有七天,等高麗使團離京之後,你再還俗就是了。小月在公務上一嚮明理,她必不會難為你。”
景翊搖搖頭,嘴角牽起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苦笑:“她是不會難為我,但這事要是讓冷大將軍知道……”
蕭瑾瑜眉梢微挑:“你就不怕你洞房之夜讓她睡書房的事被冷大將軍知道嗎?”
“彆彆彆……”這話要是就這麼傳到冷大將軍耳朵裡,他景家祖墳估計都要跟著倒黴了,景翊忙不迭地應道,“我去,我去……你說什麼時候去,我就什麼時候去!”
“我進宮去給皇上和景太傅打聲招呼,你準備一下,這就動身吧。那批禦林軍點卯之後就會去封寺,你自己拿捏時辰,遲了就想法子翻牆進去吧。”
“王爺放心!”
蕭瑾瑜說得一點兒冇錯,冷月乍聽他一本正經地說要去安國寺出家的時候,差點兒甩他一巴掌,等他憑著足夠利索的嘴皮子及時地把前因後果一口氣說清楚,冷月立馬就是一副恍然的神情了。
冷月收劍入鞘,抬手抹了把舞劍舞出來的一頭汗:“王爺的意思是讓你混進和尚堆裡,暗中保護那個高麗王子?”
“未必,”景翊苦笑著抬起手來,憐惜地撫了撫園中被冷月的劍鋒驚得有些淩亂的桂花,“這得看是彆人有心害他,還是他有心害彆人了。”
冷月眉頭一皺:“我跟你一塊兒去。”
景翊早料到她會有這麼一句,一時間還是有點兒哭笑不得:“你跟我一塊兒出家嗎?”景翊這一句問出口,登時更哭笑不得了,因為他分明在冷月的眉眼間看到一絲認真考慮的神情。
“你冷靜點兒啊,安國寺可不是尼姑庵,你就是把自己剃好了送上門去,人家方丈也不會收你的。”景翊眼瞅著她把臉越抹越花,忍不住從懷中摸出一塊手絹,伸手把人拽到身邊,牽著一抹可奈何的笑意,一邊輕輕擦過她汗淋淋的額頭,一邊輕聲歎道,“放心吧,安國寺到底是佛門淨地,高麗人人信佛,不會在寺裡動刀動槍的。何況這些事到目前為止,還都是憑空瞎猜的。我三哥就是這樣的脾氣,乾什麼事都十分小心,他也是難得上門求王爺一回,王爺不好意思回絕他,就順手把我丟出去應付應付了。我估計這回十有八九是去吃齋唸佛的。”
景翊說得輕緩,手上的動作更是輕緩,拂過冷月麵頰的手上還帶著殘存的桂花香氣。冷月明知他這番話裡寬慰至少占了三成,還是不由自主地安心了些許,微垂下眼睫,感覺著他像擦拭佛龕一樣,溫和仔細地擦過她這張花貓臉的每一處。
手絹溫軟的觸感在臉上拂著拂著,倏然一道異樣的溫熱落到了臉頰上。冷月一驚抬眼,正見景翊眯眼笑看著她,柔滑堪比絲絹的手指在她已被擦淨的臉上輕輕撫過,一本正經地問道:“我擦得太用力了嗎,怎麼紅成這樣?”
“……”
冷月心裡一亂,不知何時蒙到臉上的紅暈又狠狠地深了一重,眼瞅著這人眉眼間的壞笑更濃了幾分,冷月一巴掌拍開這人的手,冇好氣地翻了個白眼:“方丈要是肯收你這樣的徒弟,我就吃素吃到你還俗!”
“一言為定。”
除了冷月不會因為這事難為他之外,蕭瑾瑜還有一點也說準了。
他不過是在家多吃了口早點,趕到安國寺的時候,禦林軍就已經前前後後地圍滿了。除了翻牆,還真是彆無他法。
好在深宮大內來去慣了,這些禦林軍就是再圍上兩圈,對他而言也不過是多了兩排更厚實的木樁子罷了。景翊悄無聲息地躍上側院高大的院牆,正見安國寺方丈清光大師一人獨立於院中的一口水井旁,若有所思地盯著被一塊兒厚木板子蓋得嚴嚴實實的井口,像是在全神參悟佛法。
上回見清光大師,已經是他入宮之前陪他娘來上香時候的事了。那會兒清光大師就說他有佛緣,隱約地透露過想收他為徒的意思,被景老夫人嗬嗬一笑婉拒了。
景翊琢磨著,待會兒這老方丈一準兒會衝他來句命裡有時終須有,非等到這會兒纔來,早乾嗎去了之類的話,不如出現得脫俗一點兒,讓他再相中自己一回就是了。於是景翊對準了被方丈凝神盯著的那塊蓋在井口上的厚木板子,縱身輕躍,如謫仙般悠悠落下。
正落到一多半的時候,也不知老方丈頓悟到了什麼,突然一拍腦門兒,忽地揚手掀了板子。
一般而言,輕身功夫和內家修為是截然不同的兩碼事,兩樣都練不會相互促進,隻練一樣也冇什麼影響,隻是用起來的時候偶爾會有些無傷大雅的區彆。比如有內家修為的人可以在全身騰空的時候單憑自身之力妞轉方向,他就不行。
於是,方丈在掀開板子的一瞬,眼睜睜地看著一團雪白的東西“撲通”一聲紮進了井裡。
景翊被人從井裡撈出來的時候,一眾聞聲趕來幫忙的小沙彌都像看佛祖顯靈一樣,目不轉睛地看著他,方丈向來祥和的臉已經抽得有點兒發僵了。
“這位施主,冇事吧?”
“冇事冇事……”景翊裹著一個大胖和尚從身上脫下來的僧衣,硬著頭皮努力笑著搖頭,搖得一陣水珠亂濺,“這兒的井水還挺甜的,就是有點兒牙磣,嗬嗬。”
方丈的嘴角又抽動了一下。
“施主。”一直站在方丈身邊的一個麵容俊秀的年輕僧人向前走了兩步,在景翊麵前站定,立掌謙和地微笑道,“貧僧神秀,不知施主心中有何難解之事,要起此輕生之念呢?”
神秀?
景翊一怔之下恍然想起來,這人他是見過的。他那回陪他娘來寺裡上香的時候,偷爬寺裡的一棵梨樹,從樹上摔下來,捂著屁股嗷嗷大哭,就是這個叫神秀的,蹲在一邊笑得快抽過去了。
那會兒神秀也是個七八歲的小孩,如今,他長大了,神秀也長大了。神秀看著比當年還要淒慘得多的他,笑得滿臉慈悲。
景翊客客氣氣地回給神秀一個水淋淋的微笑:“在下景翊。”
神秀微怔了一下。
不光是神秀,幾乎所有僧人全都怔了一下。到底還是方丈先立掌宣了聲佛號,蹙眉緩聲道:“施主可是禮部郎中景竏景大人的弟弟?”
景竏曾為學梵文在安國寺住過一年多,入朝為官之後也常來請教,是景家與安國寺來往最多也最深的人。這事景翊是知道的,便隻簡單明瞭地應了聲“正是”。
所有僧人落到他身上的眼神登時都客氣了幾分,一時間“阿彌陀佛”之聲四起,連神秀也垂目合手,對著他淡淡地宣了聲佛號。
方丈拈著手裡的佛珠和善地打量了景翊一番,才愈顯客氣地問道:“貧僧聽聞,景施主年初已隨太子爺出宮來,入大理寺為官了,眼下正值秋審,景施主為何百忙之中突然抽空來此投井了?”
“不是,”景翊掩口打了個噴嚏,無可奈何地揉了揉鼻子,帶著清淺的鼻音搖頭道,“方丈大師誤會了,在下冇想來這兒投井。”
“阿彌陀佛,”方丈攥著佛珠幽幽地道,“來了即是緣分,這兒的井也冇什麼不好的。”
景翊噎得欲哭無淚,生怕再被扔回井裡去,忙連連擺手,努力笑出一副和氣生財的模樣:“不是不是,這兒的井確實挺好,不過我是來出家的。那個,以後哪天我要真想投井,一定首選安國寺這口,您看這樣行嗎?”
方丈隻聽到一半就怔了怔,一直怔到景翊說完,才一字一頓地問道:“景施主想要出家?”
“是是是……”景翊伸手撩了撩自己隻剩半截的頭髮,笑得一臉乖順可人,“方丈大師多年前就說過,我是有慧根有佛緣的,隻怪我自己愚鈍,前幾天成親之後才終於大徹大悟。為表誠心,我已經把頭髮剪掉一半了。”
方丈目光中閃過一絲猶豫,這絲猶豫也就這麼閃了一下,閃過之後,方丈像是真從景翊臉上看出什麼佛緣慧根似的,立掌宣了聲佛號,沉聲道:“今日是安國寺暫閉寺門之日,安國寺自建寺以來從未閉過寺門,也從未逐過香客,這一開一閉之間,不知是福是禍…,貧僧方纔便是在院中思慮此事。景施主在貧僧頓悟瞬間從天而降,可見景施主與貧僧有緣,與我寺有緣,與佛法有緣,也與今日之事有緣。命裡有時終須有,既然景施主心意已決……”方丈說著,轉目向立在一旁的神秀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那便準備剃度吧。”
“是,師父。”
景翊隱約覺得,方丈這番話不是說給他聽的,而是說給除他以外的所有人聽的。但不管是說給誰聽的,這番話裡胡謅的成分多得像是陳年鹹菜疙瘩裡的鹽一樣,一口咬下去,幾乎嘗不出什麼彆的味兒了。
景翊正細細咂摸著箇中滋味,方丈已若有所思地往他身上看了看,又看了看那口無辜的井,稍一思忖,沉聲道:“景施主與井有緣,老衲便為你取一法號,神井。”
聽著一眾僧人齊刷刷沉甸甸的一聲“阿彌陀佛”,景翊嘴裡登時隻剩下一股苦味了。
神井……
他長這麼大還從冇翻過景家族譜,不過法號這種東西,應該是不會被記進族譜的吧。
景翊默然一歎,謙恭道禮:“弟子神井,謝師父。”
景翊從冇想過,自己這輩子第一次往佛像麵前跪,居然就是來受剃度的。早知道就不信蕭瑾瑜那套人定勝天的邪了,多拜幾回,誠不誠心的,好歹擺擺供品也能混個臉熟吧。
方丈自然不會知道景翊這會兒正在心裡跟佛祖嘀咕什麼,隻管在眾目睽睽之下,把這個從天上掉下來的徒弟剃了個乾淨,直到伸手撫著新徒弟溜光水滑的腦袋,臉上露出一個功德圓滿的微笑。
“神井。”
“神井?”
“神井啊。”
方丈一連叫了幾遍,景翊才恍然回過神兒來,低頭立掌,認命地叫了一聲“師父”。
“神井,”方丈又字正腔圓地重複了一遍這個像是化緣化來的法號,才慢悠悠地道,“你雖來得突然,但也是緣分如此,如今既已入我佛門,就要守我佛門戒律。”方丈說著,深深地看了景翊一眼,“佛門戒律,知道是什麼吧?”
這個他還真不知道。不過宮裡那些日子他都活著過下來了,佛家是以慈悲為懷的,規矩還能比宮裡的更多更嚴嗎?就當個幾天的和尚而已,他也冇打算乾什麼禍害佛門的事,彆人乾嗎他乾嗎就是了,景翊索性就點了點頭。
“師父放心。”景翊睫毛對剪,展開一個無比乖巧的笑容,“聽說寺裡正準備辦一場大法事,弟子不才,不知有什麼事是可以幫忙的?”
方丈蹙了蹙線條溫和的眉頭,轉頭向一直站在他身旁的神秀望了一眼:“你就聽神秀的安排吧。”
神秀站在方丈身邊,笑得愈發慈悲。
“是,師父。”
神秀把景翊帶到一間僧舍,不是一般小沙彌住的那種屋裡隻有一張長到一眼看不到頭的大通鋪的僧舍,有廳有室,乾淨素雅,更像是給身份特殊的香客或是寺裡管事的僧人住的。
景翊多少有點兒受寵若驚:“我住這兒不太合適吧?”
神秀溫和地掃了一眼這間屋子,點頭:“我也覺得。”
“……”
“不過,”神秀微笑道,“這是師父的意思。你初來乍到,還正趕上寺裡有事,多少會有些不適應之處。先跟我在一起住段日子,也好有個照應。”
景翊一愣:“跟你住?”
“這是我的禪房,臥房在裡麵。”神秀說著,嘴角又往上提了幾分,笑容愈發親和,“你我都不胖,那張床睡下我們二人綽綽有餘。”
睡下他們二人……
二人?
景翊的下巴差點兒掉到地上,一雙狐狸眼瞪得滾圓滾圓的。
神秀又親切而客氣地添了一句:“我喜歡靠外睡,你呢?”
景翊的臉色和心情一樣複雜。
景翊很想告訴他,自己是剛娶了媳婦的人,而且自打把媳婦娶回來,總共就跟媳婦同床了一回,媳婦還拿他當枕頭使了。他如今著實冇有跟彆人睡的想法,但餘光掃見自己剛換到身上的灰色僧衣,硬把這話憋了回去,認命地一歎:“我喜歡睡在地上。”
神秀微微揚了一下眉梢:“我的床不難睡。”
景翊努力地笑出一個乖巧師弟應有的模樣:“那你的地應該也難睡不到哪兒去,嗬嗬。”
神秀俊秀的眉頭輕輕蹙了一下,帶著一抹說不清道不明的淺笑輕歎了一聲,自語般地低聲唸叨了一句:“難不成景家人都是睡在地上長大的?”
景家人……都?
景翊狠愣了一下,還冇愣完,就見神秀舒開眉心,溫聲道:“師弟方纔墜井,想必受了些驚嚇,就在房裡歇息歇息吧。寺中正在清逐借住的香客,我去看看,午飯的時候再來叫你。”
景翊恍然想起蕭瑾瑜今早說過的一句話,他先前隻顧著頭疼自己要出家這件事,過了耳朵卻冇過腦子,這會兒被神秀一提,終於琢磨出了點兒滋味來,忙道:“寺裡清逐借住的香客,是不是有些法事還冇做完的香客是不用離開的?”
外麵的禦林軍不能進來,裡麵要是留著幾個不明身份的閒雜人等,他這幾天的和尚日子就有的熱鬨了。
神秀微怔了一下,許是想到了景家與天家的淵源,旋即輕輕點頭:“聖旨上確是這樣說的,不過近日寺裡隻接了一場法事,昨日已是最後一日。隻是結束的時候天色已晚,那位施主也上了年紀,便在寺裡多留了一夜,今日也該離開了。”
景翊在心裡暗舒了口氣,一乾二淨是最好不過的了。不過,能在安國寺做法事,必也不是俗人。景翊還是問了一句:“這場法事是為何人做的?”
神秀立掌頷首,默宣了一聲佛號,才輕描淡寫道:“一位枉死之人。”
神秀這話說得很含糊,含糊得好像有意要藏著什麼似的。景翊不禁提了幾分精神,依然如漫不經心般地問道:“天底下枉死之人數不勝數,寺裡為何單要超度這位枉死之人?”
神秀冇答,也漫不經心地問道:“天底下的女子也數不勝數,師弟為何獨娶了那一個呢?”
景翊額頭一黑,還冇等還口,神秀已滿目慈悲地笑道:“有緣而已。”
景翊驀然想明白一句話,出家人不打誑語,不是因為出家人不會撒謊,而是出家人可以把發生在這世上的所有事,用兩句話概括下來。一句是有緣,一句是無緣,至於有緣無緣到底是什麼意思,那就是他們自己說了算了。
既然如此,那這個字就是怎麼用都行的了。
“我覺得我與這位枉死之人也是頗有幾分緣分的。”景翊像模像樣地立起手掌來,緩聲道,“那位來為其做法事的施主,本應在昨夜就離開了,偏巧留到今日,也許就是上天註定我與他有一麵之緣吧,還望師兄成全。”
也不知是緣分之說戳中了神秀的心窩子,還是神秀已經被他膩歪煩了,景翊這麼一說,神秀也冇猶豫,便痛痛快快地道:“師弟既有此意,就跟我去試試緣分吧。”
“多謝師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