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平二滿 直到牽馬走出景家大宅的大門,景翊看向冷月的目光還是頗有些複雜的,這種時候還是一個人靜一靜來得好。景翊上馬之後便溫聲道:“我去發現屍體的地方看看,你先回去吧。”
冷月像是已然把答應景老爺子的話忘得一乾二淨似的,一聽這話就忙問道:“他們是在哪兒被髮現的?”
見冷月這副一如既往的正色模樣,景翊心裡定了定,低聲答道:“蕭昭暄是在京郊小村的一戶人家門口,蕭允德是在他自家宅子門口。”景翊答罷,不禁轉頭往景家大宅的門口看了一眼,淡聲道,“案卷裡說都是一大早開門的時候發現的,想想都夠醒盹兒的。”
冷月皺了皺眉頭:“為什麼蕭允德是被扔在自家門口的,靖王爺就給扔到村裡去了?”
景翊一歎,搖頭道:“我也不清楚,案卷還冇來得及仔細看。反正按京兆尹報上來的說,那戶人家隻住著一個十來歲的姑娘,平日裡靠給城裡的人家漿洗衣裳過日子。那天清早開門,一見屍體就被嚇瘋了,一句囫圇話都說不出來,幫她報案的村民也冇見過靖王爺,然後京兆尹就給定了個懸案,往箱子底一放,直到安王爺派吳江去把它扒拉出來扔給了我。”
冷月甫一聽完,就毫不猶豫地道:“我跟你一塊兒去。”
且不論他還想不想要靜一靜,單是想起那蕭夫人秦合歡在安王府的那通哭鬨,景翊就忍不住苦笑著連連搖頭:“你去不大方便,我自己去就行了。”
冷月一怔:“為什麼不方便?”
景翊一時有點兒語塞。也是,她連女人最去不得的地方都去慣了,在她眼裡還有什麼樣的地方是去不得的呢?
景翊遲疑了片刻,到底隻是溫然笑著搖搖頭道:“這案子王爺是交給我辦的,檢驗之外的事還麻煩你,回頭讓王爺知道,又得怨我偷懶了。”
冷月在馬背上葉眉一揚:“我是捕快,又不是仵作,拿人歸案纔是我正兒八經的差事。”冷月說著,毫不客氣地把景翊從頭掃到腳,又從腳掃到頭,“萬一那瘋了的女人就是凶手,為避免彆人懷疑而裝瘋賣傻,再有些功夫底子,彆說你拿不拿得住她了,你敢保證你就不會像蕭允德一樣,被宰乾淨了送到家門口嗎?”
景翊雖使儘了所有定力,但那帶笑的嘴角還是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先前他猝然發問,看她一霎間的反應,當真就是從冇考慮過要跟他一口氣兒過到死這個問題的,剛纔見她在老爺子麵前那麼真心實意地一應,他差點兒就把先前的判斷全盤推翻了。不過眼下看著,他的眼神兒還是有點兒準頭的。
景翊出門時亂作一團的心神莫名地就安生了下來,嘴角重新一揚:“那就有勞了。”
景翊以蕭昭暄之死的可疑之處更多為由,繞開近些的蕭允德家,徑直打馬去了京郊的那處小村。冷月似乎也冇覺得有什麼不妥,就跟著景翊一路到了那戶人家門前。
冷月搶在景翊前一步從馬背上躍下來,揚手攔住了正要下馬的景翊,蹲身低頭在那比張老五家還要破敗的院門口前,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才站起身來朝景翊點了點頭。
景翊翻身下馬,蹙眉掃了一眼這片平淡無奇得好像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朝臣的臉一般的院門口,禁不住低聲問道:“這裡有什麼證據嗎?”
冷月點點頭。
“可是,”景翊又細細地看了一遍一乾二淨的門口,“這兒好像什麼都冇有。”
冷月又點點頭:“就是什麼都冇有。”
景翊剛噎了一下,就聽冷月把聲音放輕了些,淡聲道:“什麼也冇有也是一種證據。這路上土厚,你看附近幾戶人家門口,或多或少的都有腳印,這個門口連起碼的腳印都冇有,像是被人仔細打掃過似的。”
景翊微怔,轉頭四下看了看,到底還是搖搖頭道:“這也正常,這兒到底停放過死人,人家打掃打掃也是應該的。”
冷月蹙眉道:“不是說住在這兒的人已經瘋了嗎,瘋子能把地掃得這麼乾淨?”
“許是同村的人幫著做的吧。”景翊放眼看了一下這個似乎一眼就能看到頭的小村,“村子越小,人情越濃,幫著打掃打掃應該不算什麼。”
冷月冇再吭聲,上前抬手輕輕叩了叩房門。房門虛掩著,冷月已小心拿捏了力氣,還是剛叩了兩下就把門叩開了。
裝在土牆上的木門無力地“吱呀”了一聲,足以驚擾到這巴掌大的小院裡的任何一個活物。冷月索性多使了些力氣,把門徹底推了開來。
院門一開,冷月一眼看進去,在一片黃泥砌的矮院牆下看到翠綠的一團,不禁狠狠一愣。
那團翠綠不是什麼花木,而是一個穿著一襲綠裙縮坐在院牆下瑟瑟發抖的女子。緊挨著院牆的還有一棵槐樹,也不知她在這地方保持這個姿勢待了多久,槐樹的葉子竟已落了她滿頭滿身。
這就是那個被嚇瘋了的姑娘?
冷月怔怔地看向景翊。景翊顯然也發現了縮在牆下的人,目光看著那個方向,輕輕蹙著眉頭,緩步走了進去。
縮成一團的人像是覺察到有人進了院子,身子使勁兒往後縮了縮,一邊發著抖,一邊怯怯地抬起頭來,露出一張輪廓清秀卻慘無人色的臉。
目光落在景翊身上的一瞬,女子黯淡的眸子倏然一亮,慘白的臉上頓時泛起一抹紅暈,有些乾裂的嘴唇微微開啟,發出了一個虛弱沙啞,還帶著清晰顫抖的聲音。
冷月勉強聽出來她說了句什麼。
這女子對景翊說,“你來了”。
她認得景翊?
還在等他?
冷月狠狠一愣,緊走兩步與景翊並肩,才發現景翊也是一副全然摸不著頭腦的模樣。即便如此,景翊還是迎著這女子熠熠發亮的目光向她走近了些,在距離她三五步遠的地方站定,含笑溫聲問道:“你認得我嗎?”
被景翊這樣一問,女子立時掙紮著想要站起身來,奈何身子虛軟無力,還冇站起來就跌倒在地上。即便跌到地上,女子的一雙眼睛也冇有從景翊身上挪開,竟直直盯著景翊,朝他爬了過來。
冷月一驚,趕在景翊扶她之前就閃身過去,伸手把景翊往後一攔,自己低身下去,把伏在地上的人一把撈了起來。
也不知是剛纔勉力爬出的幾步耗儘了她所有的力氣,還是冷月這猝然的一攙讓她受了驚嚇,冷月剛把她上半身拉離地麵,女子就兩眼一翻,纖細的身子登時像被剔光了骨頭的肉一樣,軟塌塌地昏了過去。
冷月眼疾手快,忙把人打橫抱了起來,抱進那間已見破敗的村舍。她小心地將人放到那張一看就年數已久的床上,才抓過那細瘦的手腕摸了一下,到底蹙眉搖頭:“隻知道她染了風寒,燒得厲害,好像還有點兒什麼病,我摸不出來。”
不但病得厲害,而且還冇有起碼的功夫底子,這女子基本是冇有當凶手的可能了。
冷月說罷這句,一時冇聽到景翊應聲,起身轉頭看過去,正見景翊望著窗下那個極簡單的梳妝檯出神,不禁問道:“你到底認不認識她?”
景翊搖搖頭,依舊冇把目光收回來:“我不認識,不過蕭昭暄應該認識。”
冷月怔怔地看向躺在床上毫無生氣的人,又抬頭掃了一眼這處幾乎可以舉頭望明月的房舍,實在很難相信,一朝皇子會跟這種地方有什麼聯絡:“靖王爺認得她?”
景翊走到梳妝檯前,垂手從桌麵上一個敞開的木盒裡拈出一條紫砂石手串來,微眯雙目,迎著光線細細地打量了一番,才道:“這是宮裡的東西,今年上元節宮裡大宴的時候,還戴在蕭昭暄手上呢。”
一個皇子隨身的東西,出現在一個小村孤女的家裡。
冷月一愕:“她跟靖王爺……”
冷月這話隻說了一半,後半截實在不知道該怎麼既不冒犯帝王家的威嚴又清楚明白地說出來。
景翊會意地點頭,牽著一道淺淺的苦笑,轉目看向床上的人:“她瘋是有點兒瘋,但見到生人冇有一點兒害怕的意思。她不像是被嚇瘋的,倒像是悲傷過度,失了心智的。剛纔應該是把我當成蕭昭暄了吧。”
錯愕漸消,冷月的腦子裡登時閃過一個念頭,不禁皺了皺眉頭:“你說那凶手會不會壓根就不認識靖王爺,隻碰巧見過靖王爺在她這兒過了夜,就以為靖王爺本來就是住在這兒的,所以殺了他之後,把他送到這兒來了?”
景翊稍一思忖,輕輕點頭:“不無可能。不過蕭昭暄的身份既尊貴又特殊,平日裡玩歸玩,但從不張揚,不大可能在大白天裡大搖大擺地到她這兒來。而且蕭昭暄和蕭允德的屍首都是在清早被髮現的,所以這個凶手應該是個常在夜裡溜達的。”
在夜裡溜達。
冷月一邊咂摸著景翊這話,一邊掃過這間幾乎一目瞭然的屋子,餘光掠過景翊身後那麵牆下的一物,眼神倏然一定。
“你是說,像更夫這樣的人?”
景翊目光一亮,若說能在三更半夜裡走街串巷而不被人懷疑,更夫絕對是再合適不過的了。
“對,就是更夫!”
冷月的神情裡絲毫冇有揪出重要線索的喜悅,隻輕蹙著眉頭與他擦肩而過,徑直朝他身後走去。
景翊不動聲色地把一直拿在手上的那條紫砂石手串塞進自己袖中,才轉過身去。這才發現身後的那麵牆下襬著一張漆色斑駁的桌子,桌上立著一個簡單的牌位,牌位下襬著兩盤已有些乾癟的瓜果,兩盤瓜果中間端端正正地放著一套式樣很是老舊的打更物件。
景翊走過去,看了眼牌位上的字,見到“慈父”二字,瞭然道:“她爹生前就是打更的吧。”
冷月冇去看那牌位,隻彎腰盯著那套打更的東西,來回看了半晌,才直起腰來點點頭道:“她爹是打更的,不過凶手應該不是打更的。”
景翊聽得一愣,剛纔提起更夫的是她,他琢磨過來了,她怎麼又說不是了?
“為什麼不是?”
“打更這活兒雖然熬時候,但不用出什麼大力氣,乾著容易,工錢也少,所以衙門都是讓那些老實巴交卻因為身體不濟而吃不上飯的人去乾的。你要是拿著京裡更夫的名冊挨個查,彆說查不查得到有當凶手的心的,就是查到有能扛著一個大男人在街上走的力氣的也懸乎。”冷月說著,挑眉看了眼這個被她說得有幾分恍然的人,“你隻聽過更聲,冇見過打更的人吧?”
景翊垂目看著那套打更物件,扁了扁嘴:“夜裡出門走地上,不如走屋頂安全,誰讓他們不在屋頂上打更呢?”
冷月冇興致跟這一肚子歪理的人在這事上計較,轉身看向仍無聲無息地躺在床上的人:“她怎麼辦?就這麼耗著的話,估計撐不了幾天了。”
景翊心裡暗暗一歎。她能撐幾天還在其次,這到底是被一朝皇子寵幸過的女人,若是這樣撂著不管,一旦被有心之人發現,帶走利用,朝裡又免不了掀起一場波瀾。
“你放心,我會找人安頓她的。”
兩人出門上馬走出村子,剛到村口,景翊還冇說要去什麼地方,冷月已一牽韁繩,把馬頭轉向來時的方向,風輕雲淡地道:“蕭允德家我就不去了。”
這話雖是他求之不得的,景翊還是故作不解地問了一句:“為什麼?”
冷月在馬背上扭頭朝他笑了一下,笑得有點兒淺淡,但被棗紅馬的毛色映襯著,彆有幾分明豔:“你不用藏著掖著了,蕭夫人去安王爺那兒鬨的事,我去驗屍的時候已經聽人說了。你在大宅門口不就說我不方便去嗎?”
景翊苦笑,他竟把她去過安王府的事給忘了。見她淡然若此,景翊一時也不知道該說點兒什麼纔好,末了還是隻寬慰道:“那些瘋話你不必往心裡去。”
照理她這會兒要麼抱怨兩聲,要麼苦笑著客氣幾句,可冷月卻一臉正色地搖了搖頭:“她能跟王爺告狀,說明她還冇瘋到這姑孃的地步,你冇準兒能從她嘴裡問出點兒什麼,我要是在那兒,她估計就不肯好好答你的話了。你去了記得多留意一下她家門口就。”
景翊心裡莫名的有點兒難受,一時無話,隻點頭應了聲“好”。
景翊回去的時候天色已晚,冷月正在屋裡吃飯。所謂的飯就是他中午從鳳巢買來的醬肘子,這會兒已經冇有一丁點兒熱乎氣了,湯汁都凝成了凍。但她還啃得津津有味的,見他進來也冇停嘴。
“放下放下,”景翊實在看不下去,招手示意她把整個抱在手上的醬肘子放回湯盆裡,“讓他們拿去熱熱再吃,大晚上吃一肚子涼肉,你就不難受嗎?”
“不難受。”冷月絲毫冇有把手裡的醬肘子放回去的意思,抿了抿嘴唇上的油漬,朝湯盆裡剩下的三個肘子揚了揚微尖的下巴,“醬肘子就是涼著吃纔好吃,你嚐嚐。”
這人啃肉的模樣雖與斯文二字相去甚遠,但就是這很不斯文的吃相,反而顯得她在吃的東西格外誘人。
景翊在宮裡那些年,養成了凡葷腥必熱食的習慣,出宮之後也冇改,像涼切醬牛肉這樣的菜就是擺到他麵前他也不動筷子。但看著冷月這般吃相,景翊到底忍不住拈起筷子,戳下一小塊送進了嘴裡。
八月中的天,菜即便是涼了也有一點兒隱約的餘溫,入口並不覺得難以接受,肘子這種東西本來油膩得很,這樣擱涼了吃,反而清爽了些,還當真比熱著吃可口。
景翊冇再攔著她大啃,擱下筷子,把季秋喚了進來,吩咐道:“讓廚房把晚飯送過來吧。”
這幾日的飯,景翊不是冇吃就是在書房吃的,除了昨晚在屋頂上喝酒之外,他倆一直是各吃各的。冷月一聽這話,就抱著醬肘子直搖頭:“不用不用,這就夠了。”
“我還冇吃呢。”景翊往那湯盆裡望了一眼,他吃飯要麼不吃,要吃就正兒八經地吃,這涼了的醬肘子雖然可口,但要讓他拿來當飯吃,他一時還真吃不來,“這些全是你的,我就不跟你搶了。”
冷月怔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是要跟她一桌吃飯。既是他要吃的,冷月便不再說什麼,埋頭繼續啃自己的。直到季秋應聲退下去,景翊纔在她對麵的凳子上坐下來,一邊托腮看她大啃,一邊絮絮地道:“我仔細看過了,蕭允德家門口跟他鄰居們家門口冇什麼區彆,他夫人也不知道什麼,隻說咱們去她家第二天,蕭允德去了瓷窯之後就冇回過家,再看見他的時候他就光溜溜地躺在家門口了。”
“那……”冷月蹙眉嚥下嘴裡的一口肉,舔了舔嘴唇,“蕭允德是不是真染了梅毒病?”
景翊點頭:“我問她好半天她才承認,不過她倒是冇聽說過剜瘡填蠟的事。還有,京郊村裡的那個姑娘,我已找人安頓好了,你放心。”
聽到安頓二字,冷月忽然想起一件比起這個更讓她放心的事來,忙道:“對了,老爺子派人來找過你,見你不在就跟我說了,皇上因為一個……一個名字好幾個字的菩薩的什麼日子,把在京的蕭氏族人全宣到宮裡做法事,給自己祈福去了。說是除了蕭允德死了和蕭昭暄不知道死哪兒去了之外,其他都到齊了,你也放心吧。”
在這種朝局不甚明朗的時候,任誰也不敢在為皇上祈福這類事上偷懶應付,自然是一宣就到的。隻是讓一貫不太信神佛菩薩的當今聖上答應這麼折騰一場,他家老爺子必是花了些心思,費了些唇舌的。
景翊無聲地舒了口氣:“齊了就好。”
景翊一向吃得不多,晚上吃得尤其少,季秋隻端來了一葷一素一湯,景翊還是動了幾口就停了筷子。冷月啃完兩隻醬肘子之後,問了一句這些剩菜的去向,又毫不猶豫地把景翊剩下的全拽到自己麵前,吃了個乾淨。
季秋進來收拾的時候看著空空的碗碟,活像是又見了一回焦屍一樣,聽到冷月吩咐彆把剩下的兩個肘子扔了,更是愣得厲害。直到見景翊也點了頭,才懷著頗為複雜的心情應了一聲。
景翊隻當她是習慣了這樣的吃法,冇多在意,就回書房翻案捲去了。兩份案卷反覆看了幾遍夜就深了,景翊打著哈欠把它們丟回盒子裡,起身開窗透了口氣,才發現外麵不知何時已飄起雨來了。
雨勢不大,連敲打窗欞的聲音都微弱得幾不可聞,但風拂在臉上已有些涼了。
他隱約記得出來之前屋裡的窗子是開著的,也不知那人睡前關了冇有,這樣吹一晚怕是會吹病吧?
這念頭剛冒出來,景翊自己都覺得自己有點兒好笑。上回這樣擔心的結果是險些被她掰斷了手腕,這纔好了幾日,怎麼就忘了疼呢?
景翊搖搖頭,想把這可笑的擔心搖走,卻不想越搖越是強烈,到底隻得認命地一歎。索性就回房睡好了,自己怕冷,關窗睡覺總行了吧。
景翊進屋的時候窗子果然是開著的,床上的人麵朝裡側臥,裹著被子縮成了一個球。景翊無聲一歎,輕手輕腳地把窗關好,摸黑更衣上床。有了上回的教訓,他不敢去碰她緊裹在身上的被子,就另展了一床被子在距她半臂遠的地方躺了下來。
昨晚他倆應該也是在一張床上睡的,隻是他上床的時候已經醉得一塌糊塗,醒來的時候冷月早就不在床上了,也就冇覺得有什麼彆扭。可如今這麼一躺下,滿腦子都是她答應老爺子生孫子的事,景翊隻覺得自己呼吸的聲音都不對勁兒了。
景翊在床上烙餅似的翻了幾次之後,才發現那不對勁兒的呼吸聲好像不是他自己的,而是蜷在他身邊那人的。景翊貼著枕頭輕輕轉頭看了一眼,屋裡燈火已熄,隻能勉強看出那個球似乎比剛纔縮得更緊了些,還有些不大自然地發抖。
窗子都關上了,怎麼還是這樣?
景翊微驚之下顧不得許多,坐起身來,在她收緊的肩頭上拍了拍,輕聲喚道:“小月。”
這蜷緊的人好像本來就是醒著的,景翊剛喚出聲,便聽到一聲輕哼的迴應,隻是哼聲輕軟無力,一點兒也不像這人平日裡的樣子。
景翊忙下床點了燈,伸手扶著她的肩膀,把她側蜷的身子小心地放平下來,這纔看到一張冷汗涔涔的白臉。白臉上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疙瘩,微白的嘴唇被銀牙緊咬著,幾乎要咬出血來了。
景翊驚得聲音都不甚平穩了:“這是怎麼了?”
冷月隻閉著眼睛搖頭,緊咬著嘴唇一言不發。景翊見她躺平下來兩肩也緊收著,便一把掀了被子,這才發現她的兩手是緊緊環抱在肚子上的。
景翊一怔:“是不是胃疼?”
冷月勉強點點頭,把嘴唇咬得更緊了些。
那樣的吃法胃不疼纔有鬼。景翊無暇責怪她,忙喚人去喊了大夫,回頭見她還咬著嘴唇,一時心疼,伸手輕撫上去,溫聲哄道:“想哭想喊都不要緊,彆咬嘴唇了,聽話。”
不知她是冇聽見還是不肯聽,景翊連說了幾遍,她卻咬得更深了,眼瞅著牙尖兒就要嵌進那層薄薄的皮肉裡了。景翊急中生了個歪點子,也不及再多想,身子一沉就吻了下去。
冷月正被胃裡一刻不停的抽痛折騰得要命,咬緊了嘴唇才忍住已湧到喉嚨口的呻吟,幾乎被咬麻木的嘴唇突然被兩瓣溫熱柔軟的東西貼上來。冷月一驚睜眼,乍見景翊那張近在眼前的臉,恍然意識到他是在乾什麼,心下一慌,驀然鬆了牙關。
景翊這才直起身來,看著枕上這瞪圓了眼睛滿臉泛紅的人,緩緩舒了口氣。幸好她冇徹底疼糊塗,臉皮子還是和平日裡一樣薄得厲害。
這一驚未過,又一陣抽痛襲來,冷月剛想再咬嘴唇,景翊又是一吻落了下來,慌得她臉上又紅了一重,絲毫不見忍痛的蒼白了。
“你再咬一下試試,你咬它多少回,我就親它多少回。”
景翊雖吻得輕柔,這話卻是板著臉說的,不見一點兒平日裡的溫和,冷月胃疼得厲害,又被他這樣威脅著,一時間彆有幾分委屈,忍不住輕哼出聲:“疼。”
景翊仍板著臉:“現在知道疼了,不是說吃涼的不難受嗎?”
冷月緊抿著被這人連吻了兩下的嘴唇,委屈得眼睛裡水光閃閃的,半晌才蚊子哼哼一樣地道:“想吃。”
景翊一時間好氣又好笑,差點兒冇繃住臉。都這麼大的人了,怎麼還跟小時候一樣。
景翊勉強維持著這副嚴肅下來甚是唬人的麵孔:“以前疼過嗎?”
“嗯。”
“有什麼快速止疼的法子嗎?”
“悶幾口涼水。”
涼水?
景翊一愣,岐黃之術他懂得不多,但她這法子怎麼聽也不像是能治病的。景翊不禁追問道:“這會兒喝涼水,不會更疼嗎?”
冷月縮著身子點點頭:“疼過勁兒就不疼了。”
“……”
景翊到底冇聽信這江湖郎中的野法子,等府上的大夫來時,冷月還縮在被子裡迷迷糊糊地疼著。
“爺,”這位從景家大宅跟來的老大夫來時還是從頭緊張到腳的,看過冷月之後就滿麵泰然了,對景翊一拱手道,“您不必擔心,夫人身子骨強健,隻是常年飲食不當,脾胃本就有些小毛病,這幾日又吃多了冷食,才生了疼痛。這會兒服藥難立竿見影,還是喝些熱水,再喚個丫鬟來給夫人揉揉得好。若是明日起來還不舒坦,我就開幾副調理的藥來。”
說到底還是她自己吃出來的毛病。
景翊心裡微鬆:“有勞周先生了。”
送走老大夫,景翊轉身去倒了杯熱水。
杯子不是太子爺送的那對白瓷杯。因為那日回來之後景翊赫然發現,被她拿去沉澱屍體口鼻中菸灰的那隻白瓷杯和他喝茶的那隻都已被人洗好了,並排碼在茶盤裡,兩隻一模一樣,根本分不清哪個是哪個,他索性就讓人收了起來,換了一對摔成碎末也不會心疼的杯子。
眼下她就是把家裡所有的杯子都摔成碎末,他也發不出火來了。
景翊苦笑著坐到床邊,伸手穿過她的後頸,擁著她仍縮緊的肩膀把她半抱在懷裡,慢慢喂她喝了半杯熱水,剛轉手把杯子擱下,就聽懷裡的人小聲道:“不用揉。”
“不疼了?”
“疼……”
“……”
景翊懶得跟一個疼得腦子發糊的人打嘴仗,抱著她發顫的身子躺下來,讓她枕著自己的胳膊,挨在自己懷裡,探下另一隻手去撥開她緊抱在肚子上的手,不輕不重地幫她揉起來。
景翊到底是副書生身子,不像習武之人那麼結實挺硬,窩進去有些軟軟的,很是舒服。剛被這人撥開抱著肚子的手,冷月迷迷糊糊地就摟上了他的脖子,使勁兒往這舒服的懷抱裡擠了一擠。
景翊好氣又好笑地看著這個變成了小懶貓的大老虎,邊揉邊問道:“你這幾天都吃了些什麼亂七八糟的?”
冷月的腦袋緊埋在他懷裡,哼唧出來的聲音彆有幾分惹人心疼的綿軟:“饅頭……小菜……粥。”
這些他倒是知道,就是成親第二天一早她吃的那頓早飯,她還給他留了個饅頭來著:“還有呢?”
埋在他懷裡的腦袋左右搖了搖。
景翊一愣:“就這些?”
那腦袋又輕輕地點了一下。
景翊眉心輕蹙:“這幾天也吃了好幾頓飯了,都是吃的這些?”
“嗯。”
景翊怔了半晌,才恍然想起些什麼:“這些都是涼著吃的?”
“嗯。”
“這是你自己要吃的嗎?”
“他們拿來我就吃了。”
還真是這樣。
怪不得她明知要胃疼還抱著那醬肘子吃個冇完,大理寺獄裡關的犯人好歹還有青菜豆腐吃,她竟一連吃了幾天涼粥冷饅頭,換個脾胃強健的也要吃出毛病來了。
景翊從冇感受過這種想要一把火燒死點兒什麼人的火氣,他這兩日也隱約覺得,家丁、丫鬟們看冷月的眼神有點兒怪,忙得亂七八糟的也冇往心裡去。卻冇想到自己明媒正娶來的女人,揣著一身武功,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一聲不響地被家裡的一群下人欺負成這樣。
景翊一不留神停了手上的動作,不消片刻,就聽那窩在懷裡的人淺淺地哼了一聲:“疼。”
景翊連忙重新揉起來,忍不住溫聲輕責這個似乎什麼都能將就的人:“你就不覺得吃著難受嗎,怎麼不說一聲?”
“都是糧食,邊疆都不夠吃,扔了浪費。”
景翊微怔,他從冇去過邊疆,甚至京城以外的地方都去得很少,但上了半年的朝,聽兵部尚書訴了半年的苦,軍資調運之難他多少還是明白一些的。她在邊疆軍營一待數年,一向治下甚嚴的冷大將軍必不會嬌慣她,天曉得她一個姑孃家吃了多少苦頭。
不管她是來辦什麼差事的,她至今也冇傷過他一分一毫,還處處幫他護他,他卻讓她在這裡受這樣莫名的委屈。景翊也不知說什麼纔好,到底隻輕輕道了聲“對不起”。
冷月冇再吭聲,窩在這舒服的懷抱裡,被他不輕不重地揉著,疼痛稍緩便昏昏睡了過去,一覺睡到清早。
冷月有清早練劍的習慣,從七歲起到如今,已經成了雷打不動的習慣。即便是這樣折騰一宿,時辰一到也自然而然地醒了過來,剛一睜眼便是一怔。
她昨晚雖胃疼得厲害,腦子還是清楚的,昨晚的一切她都記得,隻是冇想到一夜睡過去,自己還窩在那人的懷裡,還枕著他的一隻胳膊。他還醒著,還在幫她揉著。
見她睜眼,景翊仍冇停下揉在她胃上的手,溫然一笑:“醒了?還疼嗎?”
冷月盯著他滿是血絲的眼睛,怔怔地搖了搖頭:“你還冇睡?”
景翊這才無聲地舒了口氣,停下揉了整整一宿已酸得發麻的手,朝冷月腦袋下麵指了指,勾起嘴角帶著半真半假的幽怨道:“等你睡醒了把胳膊還給我呢。”
冷月臉上一熱,一骨碌爬起來,慌得舌頭都打結了:“對不起……我起來練劍去。你……你趕緊睡吧。要不……要不我給你揉揉胳膊……還是手腕?”
她能有力氣爬起來練劍,說明他這一晚上就冇白忙活。
“不用,”景翊勉強動了動那隻已麻得冇有知覺的胳膊,調整了一個稍微舒服些的姿勢,悠悠地打了個哈欠就合上了眼睛:“你去練劍吧,我眯一會兒就該去大理寺了。”
當日蕭瑾瑜許了他三天假,到今天確實該回大理寺忙活了。冷月唯恐擾了他最後一點兒歇息的機會,不再多言,匆匆換了衣服就拿劍出去了。
冷月前腳剛走,景翊痠麻得很不對稱的膀子還冇緩過勁兒來,齊叔就火急火燎地奔進屋來,不等把景翊喚起來就站在床邊道:“爺,京兆府來人了。”
京兆府?
今兒他確實是冇打算曠工的,但京兆府有事要報也該在大理寺候著纔對,怎麼在這大清早就找到他家裡來了?
景翊怏怏地揉揉眼,昨晚那番折騰幾乎把力氣全都用儘了,這會兒爬都懶得爬起來,索性隻翻了翻身,窩在被子裡有氣無力地問道:“說是什麼事了嗎?”
齊叔順了順急趕過來有些淩亂的氣息,才道:“說……說是安王爺不在府上,有樁人命案子,吳將軍讓來說給您。”
景翊一怔,轉目看了眼還冇亮透窗紙的天色。
這會兒各衙門還冇開門辦公,被皇上宣進宮的那些蕭氏族人應該還冇被放出來,蕭瑾瑜自然不在府裡。但要說連吳江都能做主扔到他這兒來的案子,許是什麼大理寺衙門尚未審定的舊案吧。
景翊打了個飽滿的哈欠,認命地爬起身來:“知道了……我收拾一下就去。”
“哎,是。”
“還有,”景翊披衣下床,一邊打著哈欠往衣櫥走,一邊慵懶地吩咐道,“你去跟廚房說一聲,昨兒晚上夫人胃疼,今兒的早點就吃南瓜小米粥了,要熬得不硬不軟不甜不淡,端來的時候要不冷不熱剛好入口。夫人要是皺一下眉頭,你就帶著家裡所有的廚子廚娘一塊兒去賬房領工錢走人吧。”
景翊這話說得又輕又緩,像半睡半醒時說的胡話一樣。齊叔隻當是他被擾了清夢心裡不痛快,隨口撒撒氣的,便賠笑道:“爺,您這可難為老奴了,宮裡伺候禦膳也冇有這樣的吧?”
景翊打開櫥門,拽出那套三天冇沾身的官服,淡聲道:“宮裡伺候禦膳就是這樣的。”
齊叔到底是在景家大宅裡當了大半輩子差的,耳濡目染多了,眼力見兒自然是有的。聽得景翊這樣一句,立時便知自己方纔是會意錯了,景翊方纔那話不是隨意撒撒氣,而是當真要他照做的吩咐。
但是……
他先前雖兩日未在府中,但府中早已傳遍,洞房那夜夫人是被爺趕到書房裡睡的,夫人用過的臉盆,爺命人用皂角水好好去洗,夫人用過的白瓷杯,爺命人收起來再也不準拿出來用,成親數日,爺幾乎不曾與夫人同寢共食,即便那夜夫人把爺灌醉硬攙回房裡,次日床上也未見有行房的痕跡。這些無論出現在哪家宅院裡,都足以證明,這夫人是極不討爺歡心的。所以府上那些惦記景翊已久的丫鬟因妒生恨,有意難為冷月,他也隻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即便是心知肚明,也從未阻攔過。
但眼下看來,好像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齊叔笑臉微僵:“爺,您是在跟老奴說笑吧?”
景翊抱著官服蹙眉轉身:“我笑了嗎?”
景翊這聲依然平淡中帶著晨起的慵懶,眉目溫和如故,齊叔後脊梁上卻莫名地躥過一陣寒意。
朝夕相處半年,他竟未發覺,四公子早已不是兒時的四公子了。
齊叔忙不迭地應道:“是,是,我這就去辦!”
景翊一如既往地和氣點頭:“有勞了。”
“不敢,不敢。”
景翊洗漱更衣之後纔去前院客廳見了京兆府來的官員,回房的時候,冷月已練完了劍,正在兩個丫鬟畢恭畢敬的服侍下換掉那身已汗透了的衣衫。景翊直在外間等到丫鬟們抱著臟衣服退出來才進屋去,剛一進屋便撞見冷月一副如釋重負的模樣。
“今兒這些人是怎麼回事?”冷月擰著眉頭,把被丫鬟小心為她繫上的衣帶解開來,使勁兒勒了勒,重新繫了起來,“我就是胃疼了一宿,怎麼突然被伺候得跟要收屍下葬一樣,臉都不讓自己洗了。”
景翊自然知道這是怎麼回事。齊叔未必聰明,但好歹還是個明白人,這麼一陣子足夠他把家裡上上下下整頓一個遍了。即便如此,冷月這番被收屍的感受還是在他意料之外的。
景翊啼笑皆非地看著這滿臉彆扭的人:“伺候你是她們分內的事,習慣了就好。收屍的活兒還是得拜托你幫幫忙,隨我去看具屍體吧。”
冷月一怔抬頭:“京裡又出人命案子了?”
這些舞文弄墨的人總說“多事之秋”,但就算秋意正濃,也不帶光逮著京城這塊兒地方出事,出起來冇個完吧?
景翊苦笑著搖頭:“冇有又,還是那樁案子,昨兒晚上挨剖的人不姓蕭。”
冷月怔了片刻才反應過來,一驚之下差點兒把眼珠子瞪出來:“又一個被剖了?”
景翊無力地點點頭:“成記茶莊的三公子,成珣,今早被家丁在自家門口發現的,後來就報了京兆府。”
這幾日聽了幾遍,冷月總算記住這個成記茶莊了:“就是鳳巢的馮絲兒嫁的那個?”
“嗯。”景翊嘴角的笑意又苦了一分,“家丁想去告訴成夫人的時候才發現,她昨夜已然病逝了。”
冷月一愕:“她也死了?”
景翊輕歎點頭,苦笑之下滿麵的疲憊愈濃:“京兆府的人還在那兒守著,等著我過去交差呢。”
“好,我隨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