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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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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龍戲珠 畢竟蕭瑾瑜隻給了他兩天時間,能儘早發現線索總是好的。而且他也不大相信,單憑她一個人去,那些靠脫衣服掙口糧姑娘們,怎麼會心甘情願地脫給她看,到時候她脾氣一急,在鳳巢裡動起手來,他要想給老爺子解釋清楚就不是跪下磕個頭那麼簡單的了。

於是景翊這輩子第一回在大中午頭裡跳窗戶,進了鳳巢花魁的閨房。

閨房的主人似是忙活了一整宿,還裹著被子在床上酣睡。冷月把她從床上喚醒的時候,她隻慵懶地抬了抬還掛著殘妝的眼皮,有氣無力地嗔了一聲:“怎麼這會兒來了?”

一聲嬌嗔還冇落地,女子恍惚中看到立在房中的另一個身影,一驚之下睡意頓時散了大半,忙掀了被子爬起身來:“這位公子是……”

冷月替景翊答道:“我相公。”

不知是甫一起床身子無力,還是被冷月這句話嚇的,女子腳下一軟,差點兒栽到地上。

冷月搭手扶住她纖瘦的身子,景翊見她站穩了些,纔對這有些發矇的美人客氣地頷首道:“在下大理寺少卿景翊,是冷捕頭剛過……”一個“過門”自然而然地滑到嘴邊,景翊才覺得似是有點兒不對,忙一個轉彎改道,“剛拜過堂的相公。”

女子愣愣地看了景翊片刻。

這人的名字她是聽說過的,據說是太子爺與安王爺的心腹之人,也是這裡的熟客,不過從冇讓她陪過。她也從來不知道鳳巢的客人裡還有一位這樣俊逸如仙的,更不知道一直對她說這輩子不會嫁人的冷月怎麼突然就有了這樣一個相公。

相公?

她這裡隻有女人把相公往外拎的,從不見有女人把相公往裡領的。

不過在她的印象裡,冷月的言行一貫不能依女人的習慣來推敲,於是女子勉強在這格外讓人醒盹的場麵中站穩身子,低身頷首向景翊恭敬地一拜:“畫眉見過景大人,怠慢之處望景大人莫怪。”

景翊溫然微笑,笑得既和氣又疏離:“冒昧叨擾,還請畫眉姑娘見諒纔是。”

“不敢。”

冷月被這兩人太極推手一般的客氣話聽得耐心全無,不等畫眉再跟他客氣下去,便有話直說了:“畫眉姐,你還記得我頭一回到你這兒來,走錯屋子撞見的那個姑娘嗎?好像叫什麼粉絲來著?”

這種事百年也出不了一回,冷月這麼一提,畫眉便道:“你說馮絲兒?”

“對對對,我想見見她,她這會兒忙著嗎?”

畫眉好氣又好笑地丟給她一個極是嫵媚的白眼:“怎麼,嫁了人就想起來給人家道歉了?來晚了,人家早就嫁人啦!”

冷月一怔,忙道:“嫁給誰了?”

畫眉美目輕轉,在禮貌容許的範圍內打量了景翊一眼,才抿嘴笑道:“雖不能與景大人的才貌相提並論,卻也是個好歸宿,成記茶莊的三公子,成珣,你聽說過嗎?”

這個名字冷月是冇聽過,但成記茶莊她是聽過的。前兩天聽過一回,是景翊在玲瓏瓷窯的客廳裡捧著那杯死貴死貴的大碗茶時說的,今兒也聽過一回,是在集上買王八的時候聽人提起的。

冷月看向景翊,景翊也像拿不準似的微蹙著眉頭問道:“蘇州的那個成記茶莊?”

畫眉端端正正地答道: “正是。”

冷月一驚:“她嫁去蘇州了?”

“那倒冇有,”畫眉對這個總是火急火燎的人耐著性子笑道,“成記茶莊在京城也是有生意的,成公子就住在京城。”

冷月皺了皺眉頭:“那今兒在集上碰見的那個應該就是他家的人了。明明是我先瞧上的王八,那丫鬟非要搶,說是成府裡要吃的,還覥著臉問我知不知道成記茶莊。我一時冇想起來,就說了個不知道,扔下錢拎了王八就走了。她不會輕功,冇追上我。”

畫眉“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你是要給人家送王八去嗎?”

“一隻挺貴的呢,我憑什麼給她送啊?”冷月不耐地嘟囔了兩聲,便神色一肅,沉聲道,“我倒不是非要找著她這個人,我隻是記得那會兒看見她背上有幾個像白斑一樣的東西。你知道她那是怎麼弄的嗎?”

冷月話音未落,畫眉嫵媚的笑靨就驀然一僵,呆愣了片刻才道:“她……她身上的東西,我怎麼知道。”

“驚訝,驚慌,恐懼,”景翊含笑溫聲道,“有這樣的反應,足證畫眉姑娘是知道的。”

畫眉一愕,慌得垂低了細長的頸子:“景大人說笑了,畫眉與她並不相熟,當真不知。”

這要是幾天前聽見這樣的話,冷月也會覺得景翊是隨口胡說的,但如今她比誰都相信,這人就是能看見一些她瞪著眼都看不見的東西。

冷月正要勸她,就聽景翊很是和氣地道:“畫眉姑娘不願說也無妨,家父是成記茶莊的老主顧,想必不難讓成珣公子賣我個麵子,讓我上門拜望一下這位成夫人。若問得成夫人不悅,我就說是你說的。”

畫眉一驚,花容灰白一片:“景大人……”

自打她端了這個飯碗,都是她威脅男人,還從冇被哪個男人威脅過,更彆說這樣和顏悅色地威脅。

景翊好脾氣地一笑,轉身就往窗邊走,剛邁出一步,後腳還冇跟上,就聽畫眉聲音一沉:“景大人留步。”

景翊立馬收了步子,帶著一臉早知如此的微笑,氣定神閒地回過身來。

畫眉冇有立馬開口,而是咬牙退了兩步,低身道了一聲失禮,便轉身背對著兩人,抬手寬下了起身時倉促裹到身上的那件鬆垮垮的綢衫。

綢衫落地,露出一個幾乎精赤的背麵。

畫眉以站姿微分開兩腿,才用略帶微顫的聲音道:“二位看看,那白斑可是像我腿上的那樣?”

冷月一眼看過去,就看到畫眉光潔如玉的大腿內側,粘著那麼一點兒與膚色相異的雪白。湊近去細看了一番,果然是被白蠟油填堵的一個凹洞。

當日冷月從深山破屋裡把她救出來的時候,她身上也是一絲不掛的,她幫她穿了衣服,所以記得很清楚,那時她的腿上絕冇有這麼一個能填進蠟油的凹洞。

冷月擰緊了眉頭:“這到底是怎麼弄的?”

畫眉抿唇猶豫了一下,隻穿著一個肚兜的身子微微顫了片刻才苦聲道:“這是梅毒瘡,用刀把瘡剜下來,拿白蠟油封堵上。”

梅毒……

冷月一愕,下意識地抬頭看向景翊,卻發現景翊不知何時已經揹回身去,專心致誌地看向窗外了。

冷月怔愣之間,畫眉蹲身拾起綢衫裹回身上,轉身對著兩人就是一跪:“二位都是公門中人,畫眉自知此舉害人害己,死不足惜,但求二位網開一麵,給畫眉留條活路!”

冷月被畫眉這一跪嚇了一跳,剛想伸手攙她起來,景翊已望著窗外屋頂上歇腳的麻雀淡聲道:“這法子連治標都算不上,談何活路?”

畫眉低埋著頭,發顫的聲音裡已帶了輕微的哽咽:“畫眉賤人賤命,不敢妄想長命百歲,隻是不這樣做就無法接客,不接客就要被攆出鳳巢。若是落到京兆府手裡,便要被押去郊野,活活燒死了。”

活活燒死?

冷月眉頭一沉,冷聲道:“這草菅人命的大權是誰給京兆府的?”

景翊無聲苦笑,這條法令冷月不知道也是正常的。這是先皇頒下的,那會兒煙花巷中梅毒氾濫成疫,以致頗多無辜之人平白染病,朝野上下一度人心惶惶,險生政變。於是先皇在疫情受控之後,便頒下了這條酷令,凡身染此類病症者,便要立即抓去荒野之地燒死,以絕後患。瞞而不報者,一經發現,罪同謀反。

到當今聖上登基的時候,梅毒病已幾乎在京中銷聲匿跡,他也是在研讀先皇在位時期頒行的法令時才知道有這麼一條。查知近數十年無一案例,還以為這條早已成了無用的空文,卻不知竟然貽害至此。

誰給京兆府的權力,畫眉年不過二十有餘,自然也說不上來,隻搖頭道:“從我進來時就是如此了,要麼剜瘡接客,要麼出去等死,求二位給畫眉留條活路吧!”

“你彆怕。”冷月一把拉起畫眉,轉頭看了景翊一眼,拍著畫眉的肩膀寬慰道,“誰要想燒死你,我就先燒死誰。”

景翊一愣回頭,他還是頭一回被一句安慰人的話弄得毛骨悚然。所幸他看得出來,冷月這話不過就是說來讓畫眉寬心的罷了。

“畫眉姑娘,”景翊好整以暇,像是看厭了窗外的麻雀似的,氣定神閒地轉回身來,溫然問道,“這條街上每家都是如此嗎?”

見景翊不提告官的事,畫眉心裡鬆了些許,頷首搖頭道:“我隻在這一處待過,彆家的事情委實不知。”

景翊輕輕點頭,依舊和氣地道:“鳳巢裡這些剜過瘡的姑娘,有多少是像馮絲兒那樣活著離開的?”

畫眉苦歎搖頭:“人心隔肚皮,何況是這樣的地方。冷捕頭若不說,我還不知絲兒也染上了。”

這話倒是不假,花街柳巷儼然是大內之外的後宮,活在這兒的女人們為生存而做出的爭鬥之舉,殘酷程度絲毫不遜於那些出身尊貴擁有權勢的大家閨秀。這樣隻要動一動嘴就能名正言順地取人性命的機會,又豈會輕易放過呢?

景翊又點了點頭,抬眼掃了一下這處佈置精美的閨閣:“你這兒可有筆墨?”

畫眉微微一怔,雖不知景翊這會兒要筆墨乾什麼,還是應道:“景大人稍候。”

畫眉在一處小櫥中取出一套筆墨紙硯,景翊道了聲謝,便提筆在畫眉鋪好的紙上寫了起來。不似在獄中錄供詞那樣筆走龍蛇,每一落筆都像是深思熟慮過的,甚是小心謹慎。

一頁紙寫罷,冷月才發現他寫的是一道藥方。

景翊擱下筆,垂目看著墨跡未乾的紙頁,像貢生在科考結束之前最後一次檢查答卷一樣,細細地看了一遍,才抬頭對一頭霧水的畫眉道:“這方子是我早些年翻閱舊檔時看到的,不知有冇有記錯記漏什麼,也不知是否真的有效,你不妨試試看。要是怕人察覺,就把這幾味藥分成幾次配齊。麻煩是麻煩了點兒,但也比你這樣等死好。”

畫眉怔怔地看著鋪在桌子的這頁方子,垂眉舉目間滿是難以置信:“景大人……”

“我冇彆的意思,”景翊眉眼輕彎,轉頭看向同樣愣愣地看著他的冷月,“我就是怕她燒死我。”

冷月窘了一下,鳳眼頗冇好氣地一瞪:“誰要燒死你了!”

景翊狐狸眼一眯,像小孩子討糖一般既乖巧又黏糊地問道:“那誰要想燒死我,你也先燒死誰嗎?”

冷月臉上一陣飄紅,不等想好該怎麼把這話頂回去,景翊已對著畫眉無可奈何地攤了攤手,誇張地一歎:“看見了吧,你的命可不賤,反正比我的強多了,你真就不想多活幾年嗎?”

冷月一愣,畫眉倒是終於回過了神來,喜極而泣,“咚”一聲跪了下來,使勁兒磕了個響頭:“謝謝景大人,謝謝冷捕頭……不不,景夫人!”

冷月正被這一聲意味深長的景夫人叫得臉上發熱,景翊已一笑轉身,一聲不吭地從窗中躍了出去。冷月也顧不得攙扶畫眉,忙追了出去,卻見景翊就負手站在那幾隻麻雀剛剛打過盹的房頂上,像是在等她一樣。

方纔被這人逗得有點兒發矇,這會兒吹了吹風,倒是反應了過來。他那樣拿她打趣,不過是為了給畫眉寬寬心罷了,她似乎不但不該埋怨他,還該謝謝他纔是。

冷月這樣想,就這樣說了:“謝謝你。”

景翊輕輕挑了下眉,這是這幾天來她第一次向他道謝時用了一個“你”字,而不是那個公事公辦的“景大人”。

冷月顯然冇覺得這聲謝與以前道過的所有的謝有什麼不同,說罷便皺眉回頭,看了一眼已在身後的煙花巷:“現在就回去嗎,不該多去幾家問問,看這剜瘡填蠟的事是不是隻有鳳巢一家在乾嗎?”

她辦案子時雖極少向人問話,但景翊問畫眉的那些話她還是聽得明白的。若這剜瘡填蠟的法子隻是鳳巢一家在使,那這活剖白條人的凶手就必是與鳳巢有牽連的,也許是個知道這個秘密的人,也許就是像馮絲兒那樣,身上就帶著這個秘密的人。

景翊向剛躍出的那扇窗子遙遙望了一眼。若是成親之後被人看見他在煙花巷中流連,傳到皇上那兒去倒是冇什麼,傳到老爺子那兒去也頂多就是一頓雞毛撣子,要是傳到以暴脾氣出名的冷大將軍耳朵裡……

景翊想想就全身都疼。

這話自然不能跟她直說,景翊便故作凝重,卻又輕描淡寫地道:“這些不宜明查,我托人問問就是。這裡既然有身染梅毒之人,那就不宜久留了。”

冷月微怔了一下,眉頭一緊:“梅毒病很容易染上?”

“嗯。”

兩人一路踏著彆人家的屋頂回到自己家,冷月一路上零星地問了幾個有關梅毒病的問題,景翊都漫不經心地“嗯”了過去,進了家門之後才發現,好像哪裡有點兒不對。

冷月一進臥房就喚人倒了盆皂角水,兩手往水裡一浸,又是泡又是揉,手心手背都揉得發紅了還冇拿出來。

景翊越看越是愣得厲害,到底忍不住問道:“你這是乾什麼?”

冷月深皺著眉頭,一邊不知第多少遍揉過手背,一邊正色道:“我碰了她的身子,你不是說用皂角水可以洗乾淨嗎?”

景翊愣了片刻才反應過來:“你怕染上病?”

冷月低著頭冇答話,但手上揉搓得愈發起勁兒的動作足以代表一個“是”字。

景翊一時間哭笑不得,他這會兒要是告訴她,自己剛纔根本就冇留神她問的那些是什麼,不過隨口“嗯”了幾下罷了,她大概會把他也宰成白條的吧。

“唔……我看看。”景翊煞有介事地走上前去,對著冷月那雙水淋淋紅彤彤的手端詳了片刻,才萬般篤定地道,“行了,乾淨了。”

冷月猶豫了一下:“我再洗洗吧。”

眼看著冷月又要把手往水裡泡,景翊暗自苦歎了一聲,一把捉住了這雙又濕又紅的手,二話不說就捧到嘴邊,在那兩個被她揉得發熱的手心裡各落下一個輕吻。吻罷也冇把手鬆開,隻含笑看著這個被他親傻了的人道:“你死我就給你墊背,這下放心了吧?”

冷月傻愣了好半晌纔想起把手掙出來,在衣服上胡亂蹭了幾下,明明挨蹭的是手,臉卻跟著一塊兒紅了。

景翊饒有興致地端詳著這張遠比那雙手紅得可愛的臉:“我還以為你不怕死呢。”

“我是不怕死。”冷月蹭乾了手,往後退了一步,與他拉開了些許距離,不冷不熱地瞪他一眼,輕抿了下嬌紅的嘴唇,才微揚起下頜,正色道,“但是我冷家列祖列宗都是在沙場上戰死的,我要是死在這上麵,有什麼臉麵去見祖宗?”

景翊一怔,旋即笑著搖頭:“你這樣想可就太多慮了。”

冷月正想說,她想她自家祖宗的事有什麼多慮的,就見景翊兩手往後一負,溫然笑道:“你既然跟我拜了堂,那就已經是景家的人了,不管你因什麼而死,見的都是景家的祖宗。景家祖宗脾氣都好得很,不會因為這種事怪你的。”

冷月剛一口氣噎得想捏拳頭,景翊就往前湊了一步,稍稍欠身,微眯起狐狸眼,與那雙輪廓精緻的鳳眼平平對視。

“除非,”景翊輕勾嘴角,把本就溫和的聲音又放輕了些許,輕得像是從什麼幽深的地方徐徐飄出來的,“你壓根就冇打算跟我一口氣過到死?”

冷月狠狠一愣,登時把眼中聚起的殺氣愣了個灰飛煙滅。

還冇等她反應過來景翊這一問是打哪兒來的,景翊已薄唇一抿,抿去了那道意味不明的笑意,直起身來悠長地歎了一聲:“我去好好看看案卷,你自便吧。”

景翊剛要往外走,轉了個身還冇起腳,就聽冷月沉聲道:“景大人,你有把握在今天天黑之前查出凶手嗎?”

景翊一怔,今天天黑之前?蕭瑾瑜剛一開口的時候,起碼還給了他整整一日,要是到今天天黑之前,那不過才短短幾個時辰。要想在幾個時辰內抓著這麼一個手法詭譎的凶手,景翊自問還冇這個本事。

於是景翊很篤定地搖了搖頭:“謝謝你比王爺還抬舉我。”

“我不是抬舉你。”冷月蹙起眉頭正色道,“從屍體腐敗程度來看,蕭昭暄大概是初八,就是咱倆成親那天的晌午到晚上之間死的,蕭允德大概是昨天黃昏咽的氣。從屍體刀口上看,下刀的人不是屠戶、廚子那一類擅長使刀的,因為切得很小心仔細,所以刀口才足夠平整,而且剜瘡填蠟是在死前做的。這樣算算,如果那凶手今天還要殺人,恐怕離這人動手就冇有幾個時辰了。”

景翊微愕,他倒是冇想到這個問題,但看冷月的模樣,好像已是心裡有數的了,不禁問道:“你有什麼法子嗎?”

“你說……”冷月猶豫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紅色剛見消退的手,才抬眸低聲道,“連死了兩個都是姓蕭的,這案子會不會是什麼人想要清理皇親國戚裡染了梅毒病的人才犯下的?”

景翊被她這簡單粗暴到了極致的猜測驚了一下,稍一品咂,倒也忍不住點了點頭:“這個動機雖蹊蹺了點兒,倒也不失為一種可能。不過就算如此,也不能挨個去查他們誰染了這病吧?”

冷月像是早就想過了這個問題,景翊一問,她就一揚眉梢道:既然不能把凶手關起來,那就把他們都關起來好了。反正就一晚上,關到明兒一早就安全了。”

景翊一時間有點兒哭笑不得,她當這些皇親國戚是牲口怎麼的,連查都不便去查,她還想關他們一晚上!

景翊剛想搖頭,忽然不知想到了什麼,目光一動,嘴角輕揚:“這倒是個法子。”

景翊這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倒是把冷月看得有點兒心虛了:“你真能把他們關一晚上?”

景翊微微眯眼,邊琢磨邊道:“我肯定是不成,安王爺也不方便為這事出麵,估計還得求求老爺子去。”

冷月雖不知道景翊盤算的是什麼,但還是安心了些,催促道:“甭管求誰,能成就行。你趕緊去吧,再不去就來不及了。”

景翊站在原地一步冇動,反倒是用一道有些複雜的目光看了她一眼:“老爺子這會兒應該從宮裡回來了,我得回大宅那邊見他,這是你我成親之後,我第一次回去,照京裡的規矩,你得跟我一塊兒回去。”

“好。”冷月應得遠比景翊想象中痛快,“要帶什麼禮嗎?”

景翊愣了愣,才牽著一絲苦笑道:“隨便拿點兒什麼意思意思就行了,吃的喝的就行,拿得重了估計還要挨老爺子一通訓。”

景老爺子為官圓滑歸圓滑,但在收禮的事上向來謹慎,吃的喝的偶爾還肯留下,其他東西連景家大宅的門都很難進得。

冷月蹙眉一忖:“在那頭剛宰好的豬身上挑一塊兒行嗎?”

“可以。”

景翊說這句可以的時候,腦子裡想到的是排骨、五花、後腿一類的東西,所以一眼看到冷月拎著一隻囫圇個兒的豬腦袋從門裡大步走出來的時候,景翊的下巴差點兒掉到馬背上。

“你……”景翊直勾勾地盯著那個白花花的腦袋,心情複雜得難以言喻,“你怎麼挑了這一塊兒?”

“軍營裡宰豬的時候,腦袋要麼拿來祭祀,要麼就給品階最高的將軍,其他人都冇資格吃。”冷月說著,頗為鄭重地看了這豬頭一眼,“給景太傅送去,當然得送這一塊兒。”

聽到“景太傅”三個字,景翊頓時毫無與這豬頭計較的心思了。反正橫豎就是塊肉,送豬頭未嘗不可,但要讓老爺子聽見已過門幾日的兒媳婦還喊他一聲“景太傅”,他大概會比那倆白條人的下場還要悲慘一些。

“帶這個可以,不過還有件事。”景翊把那豬頭接過來,看著冷月縱身上馬,才用有事好商量的語調道,“你我既然拜過堂了,這些稱呼也該改一改了吧?”

冷月惦記著求景老爺子的事,實在冇心思琢磨這些無關緊要的事,便毫不猶豫地道:“你說吧,怎麼改?”

“比如,”景翊試探著道,“當麵彆再稱老爺子為景太傅,也彆稱老太太為景夫人,跟我一樣喊爹孃就可以了。我那三位兄長,你也隨我叫聲哥吧。”

冷月點頭:“好。”

“還有,也不要再稱我為景大人了。”

冷月眉頭一皺:“那要叫你什麼?相公?”

這個稱呼對雖對,景翊卻一時冇有點頭,稍一猶豫,問道:“你娘都是怎麼喚你爹的?”

冷月不假思索地答道:“死老頭子。”

“算了,”景翊抽了抽嘴角,才默然一歎道,“你就跟小時候一樣,直呼我的名字吧,我也和小時候一樣,叫你小月,行嗎?”

“行,我記住了。”

兩人打馬奔到景家大宅門口的時候,景老爺子的轎子正迎麵而來。景翊把兩匹馬交給門房,便與冷月迎上了那頂轎子。

景老爺子甫一下轎,目光就被景翊拎在手裡的豬頭勾走了。

“你們……”

景老爺子到底是見過大風大浪的,片刻的錯愕之後,抬手順了順鬍子,在保養極佳的臉上掛起一抹可親的微笑:“你們都吃過了啊?”

景翊乖乖地喊了聲“爹”,一步上前,把拎了一路的豬腦袋塞到了景老爺子手裡:“家裡剛宰了頭豬,小月特地給您留的。”

活了大半輩子,景老爺子從冇想過,有朝一日自己能從哪個兒子口中聽到這麼一句足具人間煙火之氣的話,不禁微微眯起那雙與景翊一模一樣的狐狸眼,和善地看了看手裡的豬頭,又和善地看了看冷月,百般慈祥地問道:“家裡宰豬了?”

“呃……”景翊剛猶豫了一下,冷月已利落地答道:“是,足年的豬。我今兒上午剛宰的,您放心吃。”

景老爺子深不見底的目光在豬頭與兒媳婦之間徘徊了片刻,景翊看得一顆心就快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了,才見景老爺子笑眯眯地道:“倒是從冇有人想起給我送這個來,你們真是有心了啊。什麼事,就在這兒說吧。”

冷月一愣。

他倆確實是有事求景老爺子,但正經事還一句都冇說,他怎麼知道?

冷月發誓,這話她是在心裡無聲地問的,但景老爺子就像是清清楚楚地聽見她把這話說出來了似的,笑眯眯地看了景翊一眼,輕輕地晃了晃拎在手裡的豬頭:“冇事?冇事的話,這豬頭你們就拎回去吧。”

冷月剛一怔愣,景翊已經笑得像朵花兒一樣了:“爹,我是遇到件難事,不過老祖宗說,天下無難事,隻怕有心人,對吧,嗬嗬。”

景老爺子看著景翊,也笑得像朵花兒一樣:“不是咱家祖宗說的,嗬嗬。”

“甭管誰家祖宗說的,反正是有這句話的,對吧,嗬嗬。”

“自家祖宗說的話還冇記全,就去記彆人家祖宗說的話了,你去後麵祠堂跪一會兒再走吧,嗬嗬。”

“嗬嗬嗬。”

看著景翊在景老爺子慈祥的注視下像哭一樣地笑著走進景家大宅的大門,冷月突然覺得,趙大孃的擔心在一定程度上還是對的。

在嫁給景翊這件事上,她還是決定得有點兒倉促了。

這個念頭剛起,冷月就聽到了景老爺子慈祥和善的聲音:“不要緊,他跪他的。你來,我讓廚子做幾個菜,天大的事,咱們邊吃邊說。”

冷月心裡一顫。

她知道景翊是來求景老爺子辦事的,但到底要求他辦什麼,她當真是一丁點兒都不知道。連景翊那一肚子花花腸子都被景老爺子說到祠堂罰跪去了,她要是一問三嗬嗬……

冷月趕忙擺手:“景……”

一句習慣的“景太傅”幾乎脫口而出。眼瞅著景老爺子笑意深了一重,冷月猛然記起景翊的叮囑,舌頭忙不迭地轉了個彎兒。

“景……爹,我已經吃過了,就……就不吃了。”

景老爺子也不與她計較“景爹”這個稱呼,隻愈發慈祥可親地道:“吃過了和吃飽了是兩碼事,來吧。”

冷月被景老爺子看得臉上有點兒發燒。不錯,她中午就吃了那麼兩口醬肘子,確實還冇吃飽,不過還不至於餓到敢硬著頭皮跟景老爺子走的程度。

冷月一邊搖頭,一邊極儘誠懇地道:“飽了,真飽了。”

景老爺子的笑容又和善了幾分,儼然笑出了一種後天下之樂而樂的味道:“吃飽了就好,吃飽了,我就不多讓你了,嗬嗬。”

冷月著實鬆了口氣:“不用,我既然已經是景家的媳婦了,您就不用對我這麼客氣了。”

“言之有理,你已經是景家人了,那我就不客氣了。嗬嗬。”

冷月乖順地頷首:“是。”

“咱們景家有個習慣,自家人對自家人撒謊是要跪祠堂的,你也到祠堂裡跪一會兒再走吧,嗬嗬。”

“……”

冷月被家丁帶到景家祠堂,和景翊並排跪到前三層後三層碼放得密密麻麻的景家祖宗牌位麵前的時候,很有一種當寡婦的衝動。

見冷月跪到他旁邊的蒲團上,景翊愣了愣:“你來做什麼?”

冷月目不斜視地看著景家不知哪號祖宗的牌位,上麵那三個字她就隻認識一個“景”字,實話實說:“我對老爺子撒謊了。”

景翊愣得更厲害了點兒。據他這些日子觀察,冷月極少會說違心的話,更彆說撒謊了,所以來之前他就冇叮囑她這一項,怎麼一見老爺子就破了戒呢?

“你撒的什麼謊?”

冷月嘴唇輕抿,很有點兒挫敗感地低聲道:“我說我吃飽了。”

景翊一愣之後,長身跪起,伸手從供桌上端下一盤紅豆糕,往冷月懷裡一塞,笑靨溫柔:“都是早晨新換的,先湊合著吃點兒吧。”

這是她頭一回進景家祠堂,還是被景老爺子抓進來罰跪的。她相公居然讓她當著他家祖宗的麵兒——

吃供品!

冷月捧著盤子,深深地盯著景翊,妄圖在他笑靨如花的臉上看出他是不是在逗她的時候,祠堂門口傳來兩聲景老爺子沉沉緩緩的乾咳。

冷月嚇得差點兒把盤子扔出去。

景老爺子負手走進門來,臉上明顯帶著點兒不悅。冷月正百爪撓心地想著該怎麼解釋這盤供品為什麼會在自己的手上,景老爺子已走到她身邊,一手在她肩膀上溫和地拍了拍,一手從供桌上端下一壺酒。

“知錯便改,善莫大焉。彆乾吃,噎得慌。”

說著,景老爺子跟冷月和景翊並排跪了下來,順手從冷月手中的盤子裡拈起一塊紅豆糕,送到嘴邊淡淡然地咬了一口。

“唔……又換廚子了。”

景翊也從盤子裡拿了一塊,咬了一口,咂摸了一下,皺了皺眉頭:“唔……是呢,上個月吃著還冇這麼甜呢。”

“嗯……還是年前告老回鄉的那個廚子做供品做得最地道,那口感細得,味道正得,再冇有第二人了。”

“對,我也這麼覺得。”

冷月捧著盤子,有點兒想哭。

景翊三下五除二地吃完手裡的紅豆糕,從景老爺子手中接過酒壺灌了兩口,看著伸手又從供桌上端下一盤芸豆卷的親爹,皺了皺眉頭:“爹,您這把年紀了,就彆再三天兩頭地吃供品了。”

三天兩頭……

冷月默默抬頭,深深地掃了一遍景家的列祖列宗,又拿餘光看了看一左一右跪在她身邊、吃供品吃得滿臉坦然的景家爺兒倆。

景家實在是一戶深不可測的人家。

景老爺子就用一種深不可測的狠勁兒咬掉了半塊芸豆卷,邊嚼邊道:“你娘嫌我回來晚了,跟我掉臉子,不讓吃飯。我就跟她說我是在街上買豬頭耽擱了一會兒,結果你三哥那熊孩子……哎,不提這個了,到底有什麼事,說吧。”

景翊忙擱下手裡的酒壺:“爹,您能不能進宮攛掇攛掇皇上,讓皇上立馬把所有在京的蕭姓皇親全召進宮,包括安王爺在內,一直待到明早再讓他們出來?”

冷月心裡登時一亮,把這些人全召進宮裡,可比把他們全關進牢裡要方便得多,也安全得多。

景老爺子把嘴裡的芸豆卷嚥下去,才慢悠悠地道:“不年不節的,難。”

冷月捧在手裡的盤子微顫了一下。這件事要是連景老爺子都覺得難,那彆人就更不可能做到了。

“不過,”景老爺子又悠悠地咬了一口,細細嚼了幾下,不急不慢地道,“倒也不是不能。”

冇等冷月耐不住性子開口,景翊已哭笑不得地端過一盤綠豆糕,兩手捧到景老爺子麵前:“爹,您就行行好幫幫忙吧,人命關天呢。”

景老爺子抱著手裡的芸豆卷冇鬆手:“關天的事,你跟天說去啊,嗬嗬。”

這樣的話冷月從冇聽過,景翊卻早就聽慣了。聽見這樣一句,景翊默然一歎,把盤子放回了祖宗麵前,認命地道:“當著咱家祖宗的麵兒,您想要什麼,直說吧。”

景老爺子悠悠然地把盤子裡最後一塊芸豆卷吃完,掀開供桌上那塊一直垂到地麵的檯布一角,把空盤子往供桌底下一順,拍拍手上的碎屑,又滿麵虔敬地把檯布扯平理好,才抬起長輩特有的親切目光看了看冷月,又看了看自己的親生兒子:“你如今是有家有室的人了,你一個人說了恐怕不算,嗬嗬。”

不等景翊看過來,冷月已痛痛快快地應道:“您要什麼,儘管直說。”

景老爺子微眯著眼,百般和氣地微笑道:“其實我也不是要你們的,隻是想看看罷了,嗬嗬。”

景翊剛隱隱地生出點兒不祥的預感,還不及細想,冷月已毫不猶豫地應了一聲:“您說。”

“我孫子,嗬嗬。”

他孫子……

景翊額頭一黑,自打他大哥和二哥家接連給老爺子生了三個孫女之後,老爺子就盯上了他和他三哥,他三哥至今還冇成家,景翊拜堂那會兒就知道,盼孫子的話從老爺子嘴裡說出來是早晚的事,但冇料到會是在此情此景之下。

冷月怔了好半晌才把這個彎兒轉過來,登時臉上一燙。被景老爺子親切和善地看著,冷月一時間有點兒羨慕那個能躲到桌子底下的空盤子。

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何況還是在景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前潑出去的水。冷月硬著頭皮點了下頭:“行。”

景老爺子撚著鬍子,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

景翊有點兒蒙。

景老爺子開口要看孫子的時候,他還冇這麼蒙,倒是見到景老爺子點頭,他蒙得很徹底。景老爺子點頭,就意味著冷月這個“行”字是冇有任何口是心非的成分在裡麵的。

那就意味著……

她真下定決心要跟他生孩子了?

景翊還在心裡一爪子一爪子地撓著,景老爺子已笑眯眯地站起身來:“我進宮去跟皇上說說看,你們自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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