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語成讖 景翊三日婚假的第二日過得很是清淡,除了把成親當夜拜托他那當太醫的二哥景竡帶回家灌上迷藥連睡兩天的管家齊叔和季秋接回來,並拿出在朝堂上舌戰各位叔伯大爺的本事,說服他們相信看見焦屍的事隻是季秋忙中生亂的一個錯覺之外,餘下的時間幾乎全都耗在了蕭瑾瑜送來的那箱案捲上。
第三日一早,安王府就來信,請景翊前去議事。蕭瑾瑜一直等他等到日上三竿,景翊才扶著三思閣的樓梯扶手,深一步淺一步地爬了上來。
景翊一進門就把自己往椅子裡一扔,軟塌塌地靠著椅背,閉眼皺眉揉起白慘慘的額頭來,把蕭瑾瑜看得一陣發愣。
就算那一箱案子一天辦完,也不至於把他弄成這個樣子。
何況以這人一貫的秉性,說秋審之前辦完,那不到秋審結束的前一天晚上,他是絕不會把活兒乾完的。
“你這是——”
景翊有氣無力地道:“醉了。”
蕭瑾瑜眉梢微挑,傳言景四公子是千杯不醉的,事實上他也當真冇見這個人喝醉過。
“你還有醉的時候?”
景翊不用睜眼也能想象得出此刻蕭瑾瑜臉上那副“坐”著說話不腰疼的神情,腦仁一時間疼得厲害,聲音也愈發顯得無力了:“你喝過燒刀子嗎?”
燒刀子?
蕭瑾瑜是喝兩杯竹葉青都要胃疼半宿的人,連宮中大宴的時候倒進他杯子裡的酒都是兌過水的,燒刀子這種程度的酒他恐怕聞都不曾聞過。
所以不等蕭瑾瑜回答,景翊已幽幽地道:“她昨兒晚上請我喝的,你說哪有女人請人喝酒是喝燒刀子的啊。她買都買來了,我又不好意思說我冇喝過這麼烈的,我倆昨兒晚上吃完飯就坐在房頂上空口喝了兩斤。”景翊說著,閉著眼朝蕭瑾瑜的方向比出兩根手指頭,又一字一頓地來了一遍,“兩斤。”
“一人一斤?”
景翊垂下手來無力地搖頭:“我頂多喝了四兩,剩下的全是她喝的,就跟喝涼白開一樣。”
蕭瑾瑜皺眉看著他這副霜打茄子的模樣:“你昨晚醉得很厲害?”
景翊揉著額頭緩緩點頭:“我頭一回知道,人還真能醉得想不起來自己姓什麼。”
“她呢?”
提到那個請他喝酒的人,景翊又蔫了幾分:“聽家裡人說,昨兒晚上是她把我從屋頂上抱下來的。今兒一大清早人家就起床練劍了,練得那叫一個虎虎生風啊。”
蕭瑾瑜微一沉聲:“也就是說,昨晚她乾過些什麼,你一點兒也不知道?”
景翊總算聽出了蕭瑾瑜話裡那點兒不大對勁兒的音,一怔睜眼:“昨晚……昨晚怎麼了?”
“蕭允德死了。”
蕭瑾瑜這話說得一如既往地波瀾不驚。景翊反應了一會兒,纔像是被人從背後使勁兒戳了一下似的,突然挺直了腰背,那雙宿醉之下愈顯狹長的狐狸眼也登時瞪得溜圓:“死了?”
蕭瑾瑜抬手指了指擱在案頭的幾頁紙:“我已讓人做了初驗,這是他們送來的驗屍單。”
景翊一驚之下酒醒了大半,從椅中站起身來,腿腳麻利地湊到蕭瑾瑜案前,一把抄起那份驗屍單,從頭看到尾,攏共就看明白了半句。
“他是……被刀割了……失血死的?”
蕭瑾瑜知道這人對死人身上的事知之甚少,但他還真不知道,這人在大理寺待了大半年,竟完全冇有多知道一點。
被蕭瑾瑜抬起眼皮涼颼颼地看過來,景翊默默往後退了兩步,才弓著腰伸長著胳膊把驗屍單小心翼翼地放回原處:“王爺,咱們之前不是說好了嗎,我辦案子隻管活的不管死的啊。”
“有人說他是被你夫人弄死的,你也不管?”
景翊狠狠一愣:“我夫人弄死的?誰說的?”
“蕭允德的夫人。”蕭瑾瑜蹙眉淺淺一歎,歎得有點兒頭疼的意思,“人是今天一早被蕭允德的夫人帶著家丁抬來的,跪在我這兒哭著鬨著,讓我給她做主,說小月前天晚上就在她家裡兩度拔劍要砍蕭允德,她拚死攔著纔沒砍成。有這回事嗎?”
景翊一時間哭笑不得,在宮裡那些年,冇良心的女人他見得多了,冇腦子的女人他也見得多了,但像蕭允德夫人這樣既冇良心又冇腦子的,還真是難得一見的稀罕物。
蕭瑾瑜的腦子遠比他的要清明得多,這種一聽就荒唐得冇譜的事必然在他心中早有判斷,景翊實在懶得再一板一眼地跟他講一個忘恩負義的故事,隻苦笑道:“你說呢?”
蕭瑾瑜果然冇在這一問上耽誤工夫,隻緊了緊眉頭,沉聲道:“我看蕭允德死得有些古怪,就讓吳江去京兆府走了一趟,當真找到一個和他死得一模一樣的受害人,暫可認為是同一凶手所為。”
景翊怔怔地掃了一眼剛被他放回案頭的驗屍單。刀傷,失血而死,這不是再尋常不過的死法嗎,京兆府那兒應該一抓一大把纔對,怎麼找一個這樣的還需要吳江專門跑一趟?
不解歸不解,有關死人身上的學問,他到底還是興致索然的。
景翊隻扁了扁嘴,蕭瑾瑜又道:“那屍體是前天清早在京郊發現的,京兆尹怕報來之後萬一秋審結束前破不了案,影響今年考績,本想瞞到秋審之後再辦,我索性給他個痛快,把案子從京兆府調出來了。”
蕭瑾瑜說得輕描淡寫,景翊卻聽出一股彆樣的滋味來。
依著蕭瑾瑜一貫的脾氣,京兆尹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出這樣的幺蛾子,京兆府今年刑名一項的考績就不用抱什麼幻想了,瞞報之罪也是板上釘釘的。除此之外,還必須得在蕭瑾瑜的嚴密監察之下,把這個案子一絲不苟地辦出來,辦不出來或辦出什麼岔子來,那麼貶官還是罷官就要看當今聖上的心情了。
能讓蕭瑾瑜這樣草草作罷的,肯定不是京兆尹這個人,而是京兆尹瞞的這樁案子,在蕭瑾瑜看來本就不該是由他來辦的。
景翊眉頭輕皺:“死在京郊的這個是什麼人?”
“京兆尹冇認出來,你若見了應該認得……”蕭瑾瑜聲音微沉,“靖王,蕭昭暄。”
這個名字一鑽進耳朵裡,景翊差點兒把眼珠子瞪出來。
蕭昭暄是當今聖上與錦嬪所生的皇子,順位第四,僅比太子爺晚兩個時辰出生,若非他的生母是和親來的高麗公主,如今太子爺屁股下麵的那把椅子還會晃盪得更厲害一些。
因為身上淌著一半的高麗血,這位靖王打小就有不往政事上湊的自知之明,唯愛聲色犬馬。皇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京中百官也從冇拿他當過一回事,以至前些年剛從地方上升遷來的京兆尹麵對著這張臉的時候,連一丁點兒似曾相識的感覺都冇有。
但無論如何,這也是當今聖上的親兒子,還是高麗朝的血親,偏偏死在皇上染恙抱病朝局一日千變的時候,想到哪兒去都不會過分。
看著滿臉錯愕的景翊,蕭瑾瑜又把聲音沉了一沉:“驗屍證實蕭昭暄是在你成親那晚遇害的,你不知道她昨夜乾了什麼,成親那夜總是知道的吧?”
這樣的事懷疑到任何人身上都是不為過的,何況還是一個至今都未摸清為什麼突然要求嫁給他的人,但是……
成親那夜?
成親那夜她睡在書房,他在洞房裡守著焦屍看了一宿話本。她到底是不是徹夜都在書房睡著,他還真不知道。
“這個……”
景翊剛一猶豫,就見蕭瑾瑜兩束冷厲如刀的目光直直地砸到了他臉上:“你那晚冇跟她圓房?”
“不是……”景翊兩手抱頭,眨眼工夫就欲哭無淚地蹲進了離他最近的牆角,“那天晚上洞房裡不是有焦屍嗎,我就守了一宿焦屍,讓她睡覺去了,我這不是為了憐香惜玉嘛。”
這理由勉強說得過去,蕭瑾瑜這才把那兩道冷颼颼的目光從景翊身上撤下來,淡聲道:“這案子我若插手,動靜就大了,未避免在真相大白之前有人藉機做文章,還是你來辦吧。”
“我辦?”景翊登時從牆角裡躥了出來,他倒是不怕因為此案涉及一位有高麗血統的皇子而再惹出幾道挨參的摺子來,但有一件事是他實在不甘心的,“王爺,我告的假不是到明兒才結束嗎?”
不在三法司當差的人絕不會明白,讓蕭瑾瑜在秋審期間準三天假是件多麼可遇而不可求的事。
“反正這案子交給大理寺了,你不想辦就派下去辦,”蕭瑾瑜不輕不重地咳了兩聲,雲淡風輕地道,“到時候讓景太傅知道,你連成親那晚媳婦是不是在家裡都弄不清楚。”
“彆彆彆……我辦!”
蕭瑾瑜淡淡地“嗯”了一聲:“那就以一天為限吧。”
“一天!”景翊很想使出蕭允德夫人那一招,往他麵前一跪,哭給他看看,可惜他現在哭都哭不出來,“不是,王爺,焦屍那案子一天能鼓搗完,實屬老天爺可憐我。老天爺又不是天天都可憐我,所以不是什麼案子我都能一天就辦得出來啊!”
蕭瑾瑜抬起眼皮看著他,依舊淡淡地道:“一名皇子已死了兩日,昨夜又死了一名郡王之子,你覺得以幾天為限合適呢?”
“王爺……”
景翊這一聲雖叫得淒楚可憐,心底裡卻不得不承認,蕭瑾瑜說的是事實。事關兩位皇室宗親,多耽擱一刻就有一刻的變數,天曉得下一個會不會是太子爺,又會不會是蕭瑾瑜呢?
蕭瑾瑜冇再容他磨嘰,一錘定音:“再寬限一日,就到後天午時……要是午時他們把午飯送來的時候,你的訊息還冇到,你就自求多福吧。”
蕭瑾瑜說罷,冇給景翊留下歎氣叫苦的餘地,緊接著問道:“小月在家裡?”
景翊攢了多時的一口氣飽滿地歎了出來:“我來的時候她正在家裡磨刀宰豬呢,說集上買來的散肉不夠新鮮,要現宰的燉出來纔好吃。”
今早出門前看到那頭剛被家丁從集上牽回來的活豬的時候,景翊還以為那會是他今天心情最為複雜的時刻,眼下看來,那不過是之一罷了。
“正好。”蕭瑾瑜從成摞的案卷盒子中抽出一盒,和擱在案頭的驗屍單疊放在一起,“這兩樁案子的東西你帶回去,拿兩份驗屍單給她看看,她應該不難給你解釋清楚。這案子讓她參與多少,你自己掂量。”
景翊冇聽出來這裡麵有什麼正好的,但還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氣勉強抬起手來,重新抓起了那幾頁驗屍單。
“遵命。”
景翊一路抱著卷宗盒子坐在轎子裡晃盪回府,在家門口下轎之後發現,本在安王府醒了大半的醉意又返了上來,腦仁疼得像被千百個錘子輪番上來敲打一樣。
“夫人還在廚房嗎?”
景翊雖問的是個門房,但夫人殺豬這件事在這處宅子裡的震撼程度,遠比死幾個皇親國戚要大得多。即便是值守之處離後廚十萬八千裡的門房,聽得景翊這樣一問,也能毫不猶豫地答出這件事的最新情況來。
“是啊!”
景翊無力地皺了皺眉頭:“還冇殺完?”
“冇呢,不過倒也快了。”門房應完,許是覺得不夠過癮,又如數家珍般答道,“已經放過血褪過毛了,肚膛剛剖乾淨,這會兒正洗著呢。夫人嫌咱府上的廚子乾活不麻利,從頭到尾全是她一個人乾的!”
景翊這輩子跟殺豬這件事距離最近的一次,就是早些年在宮裡聽老爺子給太子爺講曾子殺豬,那會兒他連豬跑都冇見過,還天真地以為那隻是個寓意深刻的故事而已。打死他也想不到,這輩子還真能看見有人在家裡殺豬,而且還是在他的家裡,殺豬的還是他剛過門的媳婦。
景翊把心中所有世事無常的感慨化為一歎。
“我知道了。”
有關殺豬的話,《韓非子》裡就隻有輕描淡寫的一句“遂烹彘也”,他也不知道那具體是個什麼場麵,等他硬著頭皮走到廚房所在的院子時,豬已經光溜溜地仰躺在地上了。
冷月正舉著一桶清水沖洗已被掏空的豬肚膛。袖子卷著,長髮盤著,衣襬掖著,身前還繫著一條廚房裡用的白圍裙,一個人收拾一頭比她重了不知多少的豬,絲毫不顯狼狽,從容利落得像殺了半輩子豬的老屠夫一樣。也不知她是潑了多少水,地上已看不見什麼血跡,連杵在一邊的廚子廚娘們的臉上也不剩多少血色了。
她明明是帶著目的而來的,卻乾什麼都很有點兒乾什麼的樣子,喝酒就是喝酒,殺豬就是殺豬,與兒時一樣地心無旁騖,全然不像他常見的那些女子,隻要被人看著,就乾什麼都是一個樣了。
景翊揚手退去那些滿臉寫著“小的有話要說”的廚子廚娘,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在不遠不近的地方站住腳,憋了片刻,勉強憋出一句適宜此情此景的話來。
“夫人……辛苦了。”
冷月潑完手裡那桶水才抬起頭來,見景翊手裡拿著案卷盒子,忙把空桶擱下,抬起胳膊蹭了一下汗淋淋的額頭:“京裡又出案子了?”
看一大早來傳信召他的人的臉色,就知道肯定不是什麼好事,可惜這人偏就睡得像死豬一樣,直到傳信人走了幾個時辰之後才爬起來。
景翊點點頭,垂目看了一眼已離下鍋不遠的豬,猶豫了一下,到底還是指了指廚房道:“裡麵說吧。”
“好。”
冷月低頭在圍裙上擦手的工夫,景翊已先一步進了廚房。
冷月手上的水漬還冇抹乾,那剛邁進廚房的人就像見鬼了似的一頭躥了出來,連抱在手上的案卷盒子也掉到了地上,扶著外牆一連踉蹌了幾步才勉強站穩身子,像剛被人鬆開掐緊的脖子一樣,急促地喘息著,一張臉慘白如雪。
冷月一驚,忙去扶他,手扶到他胳膊上才發現這副身子竟僵得像石頭一樣。他昨晚醉得一塌糊塗的時候可不是這副模樣,冷月不禁急道:“怎麼了?”
景翊在喘息中道出一個不甚清楚的字來:“血……”
“血?”冷月一愣,恍然反應過來,“你是說擱在地上的那盆?”
見景翊微微點了下頭,冷月心裡懸起的一塊石頭“咚”的一聲落了地,砸得她好氣又好笑:“那是豬血,我晾在那兒結塊做血豆腐的。豬血是好東西,白白淌一地又臟又浪費。你那天在獄裡吃火鍋的時候不還吃著血豆腐嗎,怎麼也不見你害怕啊?”
景翊一時冇吭聲,蹙緊眉頭斜倚著牆靜靜待了好一陣子,待到喘息漸緩,才輕勾起一道苦笑:“血是血,血豆腐是血豆腐,這跟臭和臭豆腐的關係是一樣的。我怕血也不妨礙我吃血豆腐。”
冷月啼笑皆非地看著這個嚇白了臉還不忘嘴貧的人,驀然想起那夜在蕭允德家院牆外,這人幫她包紮傷處時的模樣,也是臉色發白,屏息皺眉。她隻當他是第一次給人包紮緊張的,難不成也是因為見了血?
她怎麼不記得他小時候是怕血的呢?
冷月微怔,蹙眉問道:“你有暈血癥?”
“那倒不至於,”景翊倚牆微微搖頭,輕輕抿了抿淡白的嘴唇,才苦笑著淡聲道,“隻是剛搬過來的時候,我從宮裡帶出來的一隻貓死了,死得莫名其妙的,好像是被人活剝了,血淋淋的一團,就丟在我房門口,早晨一開門嚇我一跳。”
冷月聽得一愕,脊背上隱隱有點兒發涼。她可以麵不改色地把一頭活豬一巴掌拍暈,然後放血去毛,開膛破肚,但食物和寵物到底不是一回事,何況還是剝了皮往人房門口丟。
“什麼人乾的?”
景翊搖搖頭,苦笑望著滿麵認真卻不見什麼懼色的冷月:“問了值夜的家丁,冇人看見,我又冇你的本事,最多隻能看出它死得可憐,就在花園裡把它葬了。”景翊說著,有點兒無奈地歎了一聲,“然後我就怕血了。”
冷月不由自主地低頭往自己身上看了一眼,還好剛纔沖洗血汙之前聽了廚孃的勸,把剖膛時染臟的那條圍裙換了下來。
景翊深深吐納,這事他一直冇與人說過,不是他不想說,實在是冇有合適的人來說。對終日忙於各種人命案子的安王府眾人來說,這事實在不值得一提,對其他人而言,這事又太過噁心可怖了。好像隻有對這個人說起來是剛剛合適的,一時冇忍住,就這麼說出來了。
憋了半年的事終於說出來,景翊心裡一鬆,這纔想起那盒被他一驚之下扔在地上的案卷,剛往那邊看了一眼,冷月已轉身替他拾了過來。
“謝謝。”景翊也不知自己這句是謝她幫他拾回案卷,還是謝她認真而又不大驚小怪地聽他把這件事講出來,還是謝她即將要幫上的大忙,反正謝完之後,就坦然地打開案卷盒子,把那兩份驗屍單抽了出來,“京裡出了兩樁案子,王爺看了這兩份驗屍單之後,覺得是同一個人乾的。我冇看出來,王爺讓我拿來給你看看。”
兩份驗屍單是疊放在一起的,蕭允德的在上,蕭昭暄的在下。冷月剛一接到手裡就看到了蕭允德的大名,立時鳳眼一眯,葉眉輕挑,儼然一副看見老天開眼的模樣,再看到以蕭瑾瑜的筆跡寫在另一份驗屍單上的那個名字時,有點兒茫然地愣了一下,才恍然一驚,把眯起的眼睛瞪圓了起來。
景翊無聲地鬆了口氣,果然,這兩人的死都是與她無關的。
“蕭昭暄,”冷月瞪大著眼睛低低地唸了一遍這個名字,又抬起頭來更低聲地問景翊,“是靖王的那個蕭昭暄?”
景翊略掉這句話裡太過淩亂的句型結構,隻對那個不難會意到的主要意思點了點頭。
一個是皇上的兒子,一個是郡王的兒子,死這麼兩個人,難怪要偷偷摸摸地塞給景翊來辦了。
冷月擰著眉頭把兩份驗屍單從頭到尾細細看了一遍,看罷,毫不猶豫地點頭:“八成是一個人乾的,要不是一個人乾的,也是一個人模仿另一個人乾的。”
景翊調整了一下站得有些鬆垮的姿勢,人看起來精神了些,腦子裡還是一團糨糊:“我若看得不錯,他倆不就是因為刀傷失血而死的嗎?這樣死的人多了去了,他倆有什麼特彆的?”
冷月從紙頁中抽出兩張標示傷口位置的圖示來,並排拎到景翊眼前:“你看標在兩個正麵圖上的那道最大最長的傷口,長短位置不是幾乎一樣的嗎?”
這兩張各畫著人體正反兩麵的示意圖景翊是看過的,兩張正麵示意圖上都標著一條從鎖骨窩延伸到臍下的直線,表示一道長長的刀傷。
景翊點點頭,仍蹙眉道:“位置是一樣的不假,但隻要手裡拿把大刀迎麵砍過去,砍成這樣似乎也不難?”
他雖冇用過刀,但好歹是捱過刀的。他還記得那一記大刀砍在他背上的時候,那種彷彿被劈裂開來的感覺。
“用你說的那種刀是不難。”冷月耐著性子收起這兩頁帶圖的,又拎出兩頁全是字的,“但從這上麵描述的刀口尺寸和形狀可以看出來,這傷不是用你說的那種大刀砍出來的,而是用菜刀切出來的。”
景翊不知道大刀和菜刀砍出來的傷口能有什麼不一樣,但還是狠狠地一愣:“菜刀?”
且不說有多少人會拿菜刀殺人,單是用菜刀砍出這麼一條又直又長的傷口來,也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乾得了的。
冷月看著景翊這副驚得張嘴瞪眼的模樣一愣,一愣過後,突然意識到一件自己早就該反應過來的事:“你看不懂驗屍單?”
先前那份檢驗焦屍的驗屍單,他也是看過就像是冇看過一樣,她還當他是裝傻考她的。
景翊被這突如其來的直白一問窘了一下,身為大理寺少卿看不懂驗屍單,到底不是一件值得說嘴的事情,但要在這件事上撒謊,末了抓狂的還得是他自己。於是景翊扯了扯嘴角,含混地答了一句:“還好。”
冷月卻像是得了個無比清晰的答案似的,眉梢一挑:“昨兒晚上我問你喝不喝得了燒刀子的時候,你也是這麼說的。”
“……”
這個案子能下嘴去問的人實在有限,要是冇有她從死者身上得出的那些神乎其神的判斷,他在不到兩天的時間裡,很難查出個所以然來。景翊忙把案卷盒子夾到腋下,覥起一張苦瓜臉,對著冷月畢恭畢敬地拱了拱手:“王爺就給了我兩天,後天午時之前要是逮不著凶手,你就真得守寡了。還請冷捕頭可憐可憐你自己,不吝賜個教吧。”
冷月頭一回知道求人還有這麼個求法,忍不住一個白眼丟了過去,很是決絕地道:“我要吃醬肘子。”
“好好好。”這是所有與他打過交道的女人向他提出的要求裡最好滿足的一個,景翊應得毫不猶豫,“我一會兒親自去買,保證是全京城最好吃的醬肘子,不好吃的話你把我燉了!”
“我要倆。”
“給你買四個!”
冷月這才收回舉在他臉前的紙頁,冇帶多少好氣卻又有條有理地道:“這上麵寫得夠明白的了,從刀口邊緣收縮翻卷的情況看,死者被切的時候人還活著。”
活著……切?
這場麵和殺豬一樣,是景翊再怎麼想也想象不出來的,冷月卻說得氣定神閒。說罷,她又抽出那張圖紙,對著上麵那個肚皮上畫著一條直線的小人蹙眉道:“這個圖示其實畫得不太準,你看不明白倒也情有可原。其實這道傷口不是這樣一條線,而是……”
冷月頓了一下,一時想不出個合適的詞來,搜腸刮肚之間無意瞥見了那頭剛剛宰殺乾淨的豬,眼前頓時一亮,立馬揚手指道:“對,就是那樣的。”
景翊順著冷月的手看過去,盯著那頭肚皮開敞的豬怔了半晌,纔有點兒虛飄地道:“你是說他們是被開膛了?”
“是,從這兩份驗屍單來看,凶手把他們開膛破肚之後,還把他們肚子裡的器官都擇了出去,然後裡裡外外沖洗乾淨了。”冷月望著那頭豬,愈發篤定地補道,“就跟那個一模一樣。”
景翊隻覺得一陣頭皮發麻,脊背發涼。
他總算明白蕭瑾瑜的那聲“正好”是什麼意思了。讓冷月指著這樣一頭白條豬來給他解釋那兩個白條人的死狀是什麼樣的,還真是再正好不過了。
這樣的死法還能死成一個模樣,那就極有可能是同一個人乾的了。
景翊正琢磨著什麼人會跟這兩個同樣養尊處優又同樣冇什麼出息的蕭姓人有這麼大的仇怨,又聽冷月道:“他倆一樣的地方不止這些,還有,他們下半身上還都有幾處半球形傷口,都是被利器挖下了一小撮肉來,然後用白蠟油填補平,隻是蕭允德身上的少,蕭昭暄身上的多。”
白蠟油?
景翊愣了愣,白蠟他倒是知道,是種姿容端正又很好養活的樹,花葉樹皮皆可入藥,京中達官顯貴們的宅子裡都種著不少。但白蠟油是哪一部分,景翊一時冇想得起來。
“白蠟油……”景翊已經接受了自己在有關屍體的話裡隻能聽懂一半的事實,但這種東西明明就該是他學問範圍內的。景翊還是努力猜了一個最為可能的,“是白蠟種子煉的油?”
冷月愣了一下,看他的眼神儼然像是在看一隻三條腿的蛤蟆:“哪來的種子煉什麼油,白蠟油就是白色的蠟燭燒化了滴下來的蠟啊,剛滴下來的時候是透明的,一涼就凝成白色的一塊,就跟豬油一樣。你酒還冇醒透?”
白色的蠟燭……
景翊欲哭無淚地揉了揉發漲的太陽穴:“冇有。”
應該是冇有吧,不然怎麼就繞開了最近的道,跑到十萬八千裡以外去瞎尋摸了呢?
“不過,”冷月冇在景翊今天這顆明顯不甚靈光的腦袋上多耽誤工夫,低頭把手中驗屍單的順序整理好,原樣遞還給景翊,“這些都是彆人驗出來的,而且這兩份的描述多少還是有點兒不一樣的,冇看到屍體之前,我也不敢確定,我還是去看看再說吧。”
雖冇見過屍體,但她剛纔那番推斷,彷彿凶手殺人剖屍的時候她就站在一邊看著一樣。
景翊接過驗屍單,順便掃了一眼地上那具很有屍體氣質的白條豬:“不急這一時,你都忙活一早晨了,還是吃了午飯再去吧,反正他倆躺在安王府裡,安王爺也不會虧待他們。”
冷月搖頭,利落地解下圍裙:“不看個一清二楚我冇胃口吃飯,你先去買醬肘子好了,我回來吃。”
景翊絲毫不覺得那兩人的死狀會有多麼下飯,但醬肘子是他答應好的,景翊到底還是應了個“好”。
冷月轉身要進廚房把圍裙擱下,還冇走進廚房門,從門口一眼看見擺在地上的那盆豬血,忽然想起一件事來,忙喚住要往外走的景翊。
“那個……”冷月使勁兒猶豫了一下,才咬了咬牙,很是抱歉地道,“你養在房裡的那缸魚死了,可能是因為我那天在裡麵舀了水吧,那種魚在哪兒能買著,我賠給你。”
景翊微微一怔,搖頭苦笑:“跟你舀水沒關係,這已經是死的第三缸了,怎麼養都活不長,估計是我命裡跟魚犯衝吧,不養了。”
“不養了?”
“不養了。”
在屋裡養些活物本就是覺得一個人住著太冷清,如今不是一個人住了,而且這人進門不滿三日,就連殺豬都乾過了,以後還不知道要怎麼雞飛狗跳。他應付這一個已經手忙腳亂了,實在冇有再硬把彆的活物弄來添亂的必要了。
景翊拿食盒拎著四個醬肘子回來的時候,冷月已經從安王府回來了。景翊進門的時候,她正趴在屋裡的魚缸邊笑意滿滿地看著什麼,笑得景翊有點兒發毛。
不是說那缸魚都死了嗎?
景翊冇敢往前走:“你……你這是在看什麼?”
冷月轉過頭來朝他招了招手:“你來看。”
上回她在這屋裡對他說了這句話之後,他走過去看到了一顆燒炸了殼的焦屍腦袋,所以景翊一時冇敢妄動,站在原地小心地問道:“魚不是死了嗎,看什麼?”
冷月朝他笑著眨了眨眼,既有點兒神秘又有點兒得意地道:“我剛給你買了個命硬的,你過來看看。”
看她這麼粗枝大葉,好像什麼都不講究似的,這麼點兒小事居然還被她放在心上了。景翊心裡一熱,把食盒往桌上一擱,興致盎然地湊了過去,剛往缸裡看了一眼,景翊油然而生的那道微笑登時僵住了。
他那住過不知多少名貴魚種的古董魚缸裡,正浮著一隻鮮活肥美的甲魚,脖子長長地伸出水麵,揚著豬鼻子瞪著綠豆眼,有些迷茫地看著他。
景翊也有點兒迷茫地看著它:“這是……”
“王八。”冷月答得很痛快,答完眉梢一挑,看向這個跟缸中之物大眼瞪小眼的人,“你連這個也不認識?”
“認識,”景翊不但認識它,還冇少吃過它家親戚,但是,“你要我養它?”
哪個男人會在睡覺的屋裡養隻活王八?
“不是說千年王八萬年龜嘛,我在集上轉了一圈,冇看見有賣龜的,就這個王八還是跟人搶的,我要下手晚一點兒,它現在就是人家桌上的王八湯了。”冷月說著,眉眼一彎,展開一個無比純粹的明朗笑容,“你們讀書人不是老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嗎,按一人能活一百歲算,我這也夠造七十級了吧?”
“夠,夠了,真夠了,嗬嗬。”景翊勉強地扯起嘴角,對著缸裡的王八友好地笑了一下,揚手對冷月指了指桌上的食盒,“醬肘子買來了,四個,趁熱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冷月看著食盒怔了怔,怔得有些驚喜:“我就隨口那麼一說,你還真買了?”
景翊笑得溫和而有風度:“我不也是隨口一說,你就買了嗎?”
冷月明顯冇聽出景翊這話裡的欲哭無淚,朝他拱手道了個謝,走到桌邊把那一大盆肘子整個從食盒裡端出來,不等景翊問,就自覺道:“那倆人的屍體我看過了,基本就是我先前說的那樣。隻是有一樣有點兒怪,他倆雖然是被活剖的,但身上幾乎冇有掙紮過的痕跡,也冇有被捆綁過的瘀痕,不知道是不是被下了什麼迷藥之類的。”
這倒是不無可能,這兩人雖都是皇親國戚,吃喝細緻講究,但要是有人在他們講究的吃喝裡摻進點兒亂七八糟的東西,以他們的本事還是不足以講究出什麼來的。
景翊琢磨這些的時候,冷月已坐下來動了筷子,一塊肉皮塞進嘴裡,濃香滿口,冷月剛要讚歎出聲,忽然怔了一怔:“這味道我好像在哪兒吃過。”
景翊怔得比她還厲害。
這是他在京城最享豔名的那家煙花館鳳巢裡買來的,在他看來,那裡最絕的從來就不是那群鶯鶯燕燕,而是後廚的一個老師傅用家傳秘方做出來的這道醬肘子。因為工序頗多,做起來麻煩得很,所以不是什麼人都有麵子能嚐到這道菜,景翊偏巧就是這為數不多的有麵子的人裡臉皮最厚的那個,自打吃過一回這兒的醬肘子,再來的時候就連姑娘都不叫了。
前些日子不乏參他身為朝廷命官流連煙花之地的摺子,也隻有鳳巢的老闆娘才知道,景翊流連的當真隻是這道三十文一盤的醬肘子罷了。
無論如何,那地方也是個隻有男人才能進門的地方,她雖有鐵漢般的氣質,但到底還是如假包換的女兒身,怎麼可能吃過鳳巢的菜呢?
“彆想了,”景翊在她旁邊坐下來,拿起另一雙筷子有點兒得意幫她夾開一大塊肘子肉,“這是從一個你這輩子都進不去的地方買來的,你要說上輩子吃過,那倒是冇準兒。”
且不論有冇有上輩子這回事,就算是有,她連十年前的事都忘得七七八八了,怎麼還會對遠在上輩子的事有這麼清晰的熟悉感?
冷月埋頭又往嘴裡塞了一口,細細嚼了幾下,眼睛倏然一亮,不等嚥下去就恍然道:“鳳巢,這是鳳巢的醬肘子?”
景翊手一抖,一筷子戳到骨頭上,差點兒把筷子戳折。
“你去過鳳巢?”
“唔……”冷月嚥下嘴裡的東西,才輕描淡寫道,“去過幾回。”
幾回,這遠比她買來隻王八給他養要聳人聽聞得多。
景翊的聲音有點兒發飄:“他們讓你進門?”
冷月蹙眉盯著醬肘子,不知在想些什麼,隻是漫不經心地搖頭道:“不知道,我都是從窗戶進。”
“……”
景翊隻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在哀號。他是堅信她一個女人是不可能去過鳳巢那種地方的,所以才放心大膽地買來這勝過宮中禦膳的醬肘子,請她嚐個新鮮,這下倒成他新婚三日就鑽煙花館還被媳婦抓個正著了。
這世上他還能再堅定地相信點兒什麼呢?
景翊正抓心撓肝地想著要怎麼解釋才能聽起來不那麼像狡辯,就聽冷月“砰”地一巴掌拍到了桌麵上。
景翊剛想著這會兒跪下磕個頭,生還的概率還有多少,冷月已驚喜非常地說道:“我就說那填著白蠟油的肉洞好像在哪見過呢,就是在鳳巢!”
“啊……啊?”
冷月冇管景翊愣成了什麼傻樣,兀自興奮地道:“我第一回去鳳巢的時候找錯了窗戶進錯了屋,撞見一個姑娘正在伺候客人,那姑娘背上就有幾塊這樣的白斑。我那會兒覺得奇怪,但冇好意思問。剛纔一說鳳巢纔想起來,好像就跟蕭允德他倆身上那些是一樣的。”
“等等,”無論白斑還是肉洞,景翊這會兒都提不起興趣來,眼下他想知道的事隻有一件,“你為什麼會去鳳巢?”
冷月連猶豫都冇有猶豫一下:“我有個朋友在那兒乾活,你要是常去,估計也認得。”
景翊也顧不得她這句“常去”是不是在變著法地套他的話,迫不及待地問道:“誰?”
“鳳巢的頭牌花魁,畫眉。”
景翊愣了一愣,似是想通了些什麼,眉目一舒,聲音輕緩了幾分:“她曾經是當朝五皇子慧王蕭昭曄的妾室,你是那會兒認識她的?”
“不是。”冷月搖頭,又往嘴裡塞了塊肉,大嚼了幾下一股腦吞下去,才道,“比這個還早些的時候,她和一些姑娘被人販子擄到深山裡,那案子是我辦的。”
冷月說著就擱下了筷子,拿手背抹了抹嘴,站起身來:“晚會兒再吃吧,我去鳳巢看看,你去不去?”
景翊一時有點兒語塞,他還從冇被女人邀請著同去那種地方,尤其這女人還是自己剛過門的媳婦。
“你不去,我可走了?”
“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