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握溫熱的妲祖信物,方朝陽踏入了祭壇後方洞開的光門。一步之差,天地變幻。
不再是湖光山色,亦非白玉宮殿,而是一片無垠的、彷彿存在於概念層麵的混沌空間。上下四方皆無依托,隻有無儘的灰色氣流緩緩流轉,偶爾有破碎的、閃爍著各色光芒的記憶片段如同流星般劃過,那是青丘狐族萬載以來沉澱的集體潛意識碎片。
在這片混沌的中央,懸浮著一座巍峨、古樸、通體由某種暗紅色晶石構築的殿堂。殿門緊閉,上方以古老的妖文銘刻著三個大字——涅盤殿。僅僅是注視著那殿門,方朝陽就感到一股灼熱的氣息撲麵而來,彷彿直麵著生命最本源的燃燒與重塑之力,令人心悸,又令人嚮往。
他手中的妲祖信物微微發燙,與那涅盤殿產生了共鳴。方朝陽深吸一口氣,壓下神魂中因因果湖試煉而殘留的悸動與疲憊,一步步踏空而行,走向那座象征著青丘最高禁忌與希望的殿堂。
當他來到殿門前,信物自動飛起,融入殿門中央一個狐形的凹槽之中。
“嗡——”
殿門發出低沉的轟鳴,緩緩向內開啟,一股更加熾熱、更加古老、彷彿混合了無數希望與絕望的氣息,如同實質般湧出。
殿內空曠,唯有中央矗立著一座巨大的、燃燒著虛幻火焰的赤色石碑。石碑之上,無數流動的、如同活物般的金色符文明滅閃爍,構成了一篇繁複無比、直指生命本源奧秘的功法——正是完整的《九轉涅盤術》!
而在石碑之前,靜靜地懸浮著一縷……微弱得幾乎隨時會熄滅的、淡粉色的火星。
那是白露徹底獻祭後,依托方朝陽神魂中那道深刻印記以及青丘本源氣息,勉強在此地重新凝聚出的、最核心的一絲生命火種!它如此脆弱,彷彿一陣風就能將其吹散,卻又無比頑強地跳動著,維繫著那幾乎不存在的“存在”。
(方朝陽內心獨白):白露……是你嗎?這最後的一絲火種……他心臟猛地抽搐,巨大的悲痛與失而複得的微渺希望交織在一起,讓他幾乎窒息。他終於明白,玄丘大長老所說的“凝聚殘靈的一線資格”是什麼意思。若他失敗,這最後的火種,也將隨之徹底湮滅!
就在這時,涅盤殿那沉重的大門,在他身後緩緩閉合。整個殿堂內的溫度驟然升高,那赤色石碑上的虛幻火焰猛地暴漲!一個空靈、威嚴、卻又帶著無儘悲憫與決絕的女子聲音,彷彿自萬古之前傳來,迴盪在殿內每一個角落,也直接響徹在方朝陽的識海:
“後來者,承吾之念,持吾信物,踏足此殿。可知《九轉涅盤術》為何?”
是蘇妲先祖殘留的意誌!
方朝陽肅然,躬身行禮:“晚輩方朝陽,願聞其詳。”
“此法,非救贖,乃掠奪!竊天地之生機,逆陰陽之輪迴,奪造化之權柄,行禁忌之逆舉!”蘇妲的聲音帶著雷霆般的威嚴,“欲行此法,施術者需先承‘涅盤之火’焚身鍛魂之痛,九死一生!其後,更需以自身大半生命本源與道基為祭,方有可能點燃受術者殘靈,引動涅盤之機!且成功率,不足萬一!”
“此法一旦開始,便無法回頭。施術者輕則修為儘廢,道途斷絕,淪為凡俗;重則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而受術者,亦可能因承受不住涅盤之力,最後一絲殘靈亦化為烏有!”
“即便僥倖成功,受術者重塑之身亦將脆弱無比,記憶殘缺,能否恢複往日種種,亦是未知!”
“如此代價,如此後果,爾……仍願一試否?!”
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錘,狠狠砸在方朝陽的心頭!他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先承焚身鍛魂之痛,九死一生!再獻祭大半生命本源與道基!成功率不足萬一!失敗則兩人皆亡!即便成功,白露也可能不再是原來的白露……
這代價,遠比他所想象的,還要殘酷千倍、萬倍!
(方朝陽內心獨白):修為儘廢……道途斷絕……魂飛魄散……這就是拯救的代價嗎?太平道的傳承……師傅的期望……守護蒼生的責任……還有……文靜……他腦海中閃過樂文靜含淚的雙眼,心中一陣刺痛。若他身死道消,她又該如何?
巨大的恐懼與猶豫,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淹冇。他隻是一個普通的修士,有牽掛,有責任,有對未來的期盼,也有……對死亡的恐懼。
蘇妲的意誌沉默著,似乎在等待他的抉擇,又彷彿在看著數千年前,同樣麵臨此等絕境的自己。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方朝陽的呼吸變得粗重,冷汗浸濕了後背。他看著石碑前那縷微弱跳動、彷彿在無聲呼喚他的粉色火種,眼前再次浮現出白露最後那決絕而釋然的微笑,浮現出她一次次並肩作戰的身影,浮現出她在往生齋初遇時那慵懶狡黠的模樣……
他想起了因果湖中看到的,蘇妲先祖麵對愛人隕落時,那不惜一切、逆天而行的決絕!
他想起了師傅牛天柱羽化前,那句沉重的“三年大劫,守護蒼生”!
他想起了樂文靜毫不猶豫擋在他身前的柔弱卻堅定的背影!
他想起了黃虎憨直卻可靠的怒吼!
想起了雲無心最後推開樂文靜時,那破碎的星輝……
種種畫麵,種種情感,如同風暴般在他心中碰撞、交織!
最終,所有的恐懼、猶豫、責任與牽掛,都彙聚成一點,凝聚在那縷微弱的粉色火種之上。
(方朝陽內心獨白):是啊……我怕死,我怕失去力量,我怕辜負所有人的期望……但是,我更怕……餘生都活在“本可以救她卻未救”的悔恨與自責之中!白露用她的命,換了我們的生路!若我因惜此身而退縮,與禽獸何異?!與那苟且偷生之輩何異?!太平道“致太平”之念,守護的不僅是蒼生,亦是本心!若連近在咫尺、於我有救命之恩的同伴都無法守護,又何談守護天下?!力量……若需要用背叛與悔恨來換取,不要也罷!
他眼中所有的迷茫與恐懼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勘破生死、明心見性後的極致平靜與堅定。
他抬起頭,目光清澈而決然,望向那赤色石碑,聲音平穩,卻帶著撼不動、摧不垮的意誌,在這涅盤殿中朗聲響起:
“晚輩方朝陽,願承此劫,行此術!”
“縱九死無悔,縱道消身殞,亦……心甘情願!”
話音落下的刹那——
轟!
赤色石碑上的虛幻火焰徹底爆發!化作一道橫貫殿堂的涅盤之火,瞬間將方朝陽吞冇!
“呃啊——!!!”
無法形容的極致痛苦,瞬間席捲了他的每一寸血肉,每一條經脈,每一個神魂念頭!這火焰並非灼燒物質,而是直接焚燒生命本源與靈魂印記!彷彿有無數燒紅的鋼針紮入骨髓,有滾燙的岩漿在經脈中奔流,有無形的巨錘在反覆鍛打著他的神魂!
他的身體在火焰中劇烈顫抖、扭曲,皮膚表麵出現道道裂痕,卻又在火焰的力量下勉強維繫著不崩碎。他的意識在極致的痛苦中幾乎渙散,隻能憑藉著一股“救回白露”的執念,死死堅守著靈台最後一點清明,瘋狂運轉《太平清領書》心法,引導著那毀滅性的火焰,按照《九轉涅盤術》的軌跡,一遍遍沖刷、錘鍊著自身!
這是意誌的絕對較量!是向死而生的殘酷洗禮!
殿外,因果湖畔。
樂文靜緊緊捂著嘴,淚水早已模糊了視線。雖然看不到殿內情形,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涅盤殿中傳來的、屬於方朝陽的、那如同風中殘燭般搖曳卻又無比堅韌的生命氣息,正在承受著難以想象的痛苦!
“方大哥……”她低聲啜泣,心痛得無法呼吸。
黃虎死死盯著涅盤殿,拳頭攥得咯咯作響,恨不得能代替方朝陽承受那痛苦。
玄丘大長老與眾位狐族長老皆肅然而立,神色複雜。他們能感知到殿內正在發生的一切。那涅盤之火的燃燒,那年輕人類修士決絕的意誌,都讓他們動容。
(玄丘內心獨白):數千年了……終於又有人,為了那一線渺茫的希望,踏上了這條不歸路……蘇妲先祖,您的執念,是否能在這一世,得到迴應?
不知過了多久,彷彿隻是一瞬,又彷彿是永恒。
涅盤殿內的火焰緩緩平息。
方朝陽的身影重新顯現。他半跪在地,渾身焦黑,佈滿了恐怖的裂痕,氣息微弱到了極點,彷彿隨時都會徹底消散。他的修為境界,赫然從金丹巔峰,跌落至了築基初期!而且道基佈滿裂痕,生命本源虧損嚴重,幾乎斷絕了未來的道途!
但他還活著!
而且,他成功地,以自身為薪柴,扛過了涅盤之火的鍛燒!
他顫抖著,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抬起血肉模糊的手,引動了那按照《九轉涅盤術》法門,在焚身鍛魂過程中凝聚出的、一縷融合了他大半生命本源與道基的涅盤生機,緩緩渡向石碑前那縷微弱的粉色火種……
接下來,便是最關鍵的一步——以這縷涅盤生機,點燃白露的殘靈火種,引動真正的涅盤之機!
成功與否,在此一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