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之地,山高林密,雲霧繚繞。與北方千嶂澗那種死寂的荒蕪不同,這裡的生機過於茂盛,甚至帶著一種原始的、咄咄逼人的氣息。參天古木遮天蔽日,藤蔓纏繞如巨蟒,空氣中瀰漫著濕潤的泥土味、腐爛的枝葉味,以及無數奇異花草混合在一起的、略帶辛辣的芬芳。
方朝陽與黃虎跋涉在崎嶇的山路上。越是深入,方朝陽越能感受到此地地脈的活躍與…某種躁動不安。他體內新得的“地公靈壤令”微微發熱,似乎在與這片古老的土地產生細微的共鳴,同時也敏銳地捕捉到地氣中一絲若有若無的、不和諧的滯澀感。
“這裡的‘氣’,有點雜。”方朝陽微微蹙眉,對身邊的黃虎說道。他運轉靈覺,試圖分辨那絲不和諧的來源。
黃虎深吸了一口氣,他那源自苗疆的本能在此地彷彿被徹底啟用。他用力嗅了嗅,眉頭也皺了起來:“嗯…是有點不對頭。除了草木土石的味道,還有…很淡的‘蝕’的那股子腥臭味,跟樓蘭那會兒有點像,但混在了瘴氣和…某種熟悉的蠱毒裡,一下子還真不好分辨。”
他蹲下身,扒開一叢茂密的蕨類植物,指著地麵上一處不太顯眼的、顏色略深的泥土說:“朝陽哥,你看這裡。土色發暗,帶著點不正常的粘性,旁邊的草根有點發黑。這不是正常的山泥,倒像是被什麼汙穢的東西浸過。”
方朝陽凝神看去,果然如此。他指尖凝聚一絲微不可查的太平清炁,輕輕觸碰那處泥土,立刻感受到一股陰冷、侵蝕性的能量試圖順著他的炁反撲而來,其中還夾雜著細微的、如同蟲豸啃噬般的惡念。
“是‘蝕’的能量殘留,而且混合了某種特異的蠱毒。”方朝陽收回手指,語氣凝重,“看來,‘蝕’組織的觸角,比我們想象的伸得更長,他們已經在這裡活動了,並且很可能與當地某些勢力…比如你提到的那部分黑苗長老,有所勾結。”
黃虎聞言,臉色沉了下來,拳頭捏得咯咯作響:“這幫雜碎!禍害外麵還不夠,還想來糟蹋俺們的祖地!”
“冷靜點。”方朝陽按住他的肩膀,“憤怒解決不了問題。我們此行的首要目標是找到‘龍涎鳳血芝’,並解決你體內的本源隱患。但既然撞上了,也不能坐視不理。我們需要更謹慎些。”
兩人繼續前行,更加留意周圍的痕跡。果然,隨著深入,他們發現了一些人為活動的新鮮蹤跡——被利刃砍斷的藤蔓、熄滅不久的火堆灰燼,甚至在一處隱蔽的溪流邊,發現了幾枚不屬於當地山民服飾的、帶有奇異金屬光澤的鈕釦。
“是‘蝕’那幫人慣用的材質。”方朝陽撿起鈕釦,仔細感受了一下上麵殘留的微弱能量,確認道。
就在這時,前方密林深處,隱約傳來了一陣壓抑的、帶著痛苦意味的呻吟聲,還夾雜著一種低沉的、彷彿無數細小甲殼摩擦的“沙沙”聲。
兩人對視一眼,立刻收斂氣息,如同狸貓般悄無聲息地潛行過去。
撥開層層疊疊的肥大葉片,眼前的景象讓兩人心頭一緊。
隻見一小片林間空地上,倒著三四個身著傳統苗家服飾的漢子。他們麵色青紫,身體蜷縮,裸露的皮膚上浮現出詭異的、如同蛛網般的黑紅色紋路,正痛苦地抽搐著。而在他們周圍,地麵上、樹乾上,爬滿了無數指甲蓋大小、通體漆黑、閃爍著金屬光澤的甲蟲!這些甲蟲正試圖爬上他們的身體,那“沙沙”聲正是它們彙聚時發出的。
空地中央,站著兩個身穿黑袍、麵帶詭異金屬麵具的人。他們手中持著類似法杖的器物,頂端鑲嵌著幽暗的寶石,正散發著微光,似乎在操控那些黑色甲蟲。其中一人用帶著口音的官話冷笑道:“…不肯說出盤王寨的入口?那就讓這些‘蝕骨蠱蟲’慢慢啃食你們的血肉和意誌,看你們能撐到幾時!”
方朝陽的內心獨白:
“蝕骨蠱蟲…果然是‘蝕’的手段與苗疆蠱術的結合!他們是在逼問某個寨子的入口?盤王寨…似乎在哪份殘卷裡提到過,是苗疆一個非常古老、地位特殊的寨子,傳說與上古巫蠱起源有關。‘蝕’組織找那裡做什麼?難道也與蠱神本源,或者‘龍涎鳳血芝’有關?”
“不能再等了!這些苗家漢子是無辜的,必須救下他們!”
他看向黃虎,黃虎眼中早已燃起怒火,對他用力一點頭。
方朝陽不再猶豫,手掐法訣,低喝一聲:“雷敕,散!”
他冇有使用大範圍的殺傷性雷法,而是精準地操控數道細如髮絲的金色電蛇,如同擁有生命般射向那些爬向苗家漢子的“蝕骨蠱蟲”。電蛇過處,蠱蟲紛紛爆裂,化作縷縷黑煙消散。
“誰?!”兩名黑袍人猛地轉身,麵具下的眼睛射出驚疑不定的光芒。
“要你命的人!”黃虎怒吼一聲,如同出閘猛虎,身形暴起,帶著一股蠻荒般的氣勢直撲過去。他冇有動用花哨的蠱術,就是最簡單、最直接的一拳,拳風呼嘯,彷彿要將空氣都打爆!
一名黑袍人急忙舉起法杖格擋。
“砰!”
法杖上幽光閃爍,但與黃虎蘊含著蠱神本源巨力的拳頭接觸的瞬間,便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脆響,連同那黑袍人一起,被狠狠砸飛出去,撞斷了一棵小樹,倒地不起。
另一名黑袍人見同伴一個照麵就被解決,心中大駭,手中法杖急揮,口中唸唸有詞,地麵上剩餘的蝕骨蠱蟲如同得到指令,彙聚成一股黑色的蟲流,朝著黃虎湧去,同時他自身則急速後退,想要遁入林中。
“想跑?”方朝陽冷哼一聲,“卻邪”劍並未出鞘,但他並指如劍,淩空劃出一道金色的符籙——正是新得的“瘟疫禳解之術”的簡化應用!
“淨!”
金色符籙當空化作一片清濛濛的光雨,灑落在蟲流之上。那蘊含著淨化與驅邪之力的光雨,對於這種混合了“蝕”之能量的蠱蟲有著極強的剋製作用。蟲流如同遇到烈陽的冰雪,迅速消融瓦解,發出“嗤嗤”的聲響,最終化為烏有。
那逃跑的黑袍人還冇跑出幾步,就被黃虎趕上,一腳踹在腿彎處,慘叫著跪倒在地。黃虎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按在他頭上,凶神惡煞地吼道:“說!你們是‘蝕’的什麼人?找盤王寨想乾什麼?!”
方朝陽則快步走到那幾名倒地的苗家漢子身邊。他蹲下身,檢查了一下他們的狀況,眉頭緊鎖。蝕骨蠱蟲的毒性混合著“蝕”的侵蝕能量,已經深入他們的經脈和臟腑,情況危急。
他毫不猶豫,先取出幾枚普通的解毒丹塞入他們口中吊住性命,隨後雙手虛按在一人胸口,運轉“地公靈壤令”中蘊含的磅礴生機之力,混合著太平清炁,緩緩渡入其體內。
溫和而強大的生機如同甘霖,所過之處,那陰冷蝕骨的毒性被迅速中和、驅散,皮膚上的黑紅色紋路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淡。那苗家漢子痛苦的神色逐漸緩解,發出了一聲微弱的、帶著感激的呻吟。
方朝陽心中稍定,地公將軍關於“大地生機”的傳承,果然神妙,對於治療這種深入臟腑的毒素和侵蝕有奇效。他不敢停歇,立刻轉向下一人。
就在他救治第二名漢子時,被黃虎製住的那個黑袍人,在黃虎的巨力和凶悍的氣勢壓迫下,終於崩潰,斷斷續續地交代:
“我…我說…我們是‘蝕’大人麾下的‘蠱使’…奉…奉長老之命,尋找盤王寨的‘祖蠱之地’…據說…據說那裡有能徹底啟用…啟用‘聖種’的關鍵…”
“聖種?”黃虎手上加了幾分力,喝問,“什麼聖種?說清楚!”
“啊!”黑袍人慘叫一聲,“就…就是…一種蘊含著無上力量的…本源之種…長老們說,隻要找到祖蠱之地的…‘化生池’…就能讓聖種完美復甦…屆時…整個苗疆…不,整個世界都將…”
他的話還冇說完,突然,他身體劇烈地抽搐起來,眼睛猛地凸出,皮膚下彷彿有無數小蟲在蠕動。
“小心!”方朝陽感應到一股極其陰險暴烈的能量在那黑袍人體內爆發,急忙出聲提醒。
黃虎也察覺不對,立刻鬆手後撤。
然而還是晚了一步。
隻聽“噗”的一聲輕響,那黑袍人的身體如同充氣般膨脹,隨即猛地炸開!卻不是血肉橫飛,而是爆出了一大團濃密的、帶著強烈腐蝕性和精神汙染的黑紅色霧氣,瞬間將周圍一片區域籠罩!
“屏息!護體!”方朝陽大喝,金光咒瞬間撐開,將他和正在救治的苗家漢子護住。黃虎也怒吼一聲,氣血勃發,在體表形成一層厚重的血氣屏障,將毒霧隔絕在外。
毒霧持續了十幾息才緩緩散去。原地隻留下一灘腥臭的汙血和破碎的黑袍,那名黑袍人已然屍骨無存。
“他孃的!又是這種禁製!”黃虎罵了一句,揮手驅散殘留的腥氣。
方朝陽麵色凝重地看著那灘汙血,沉聲道:“看來‘蝕’組織對下屬的控製極其嚴酷,一旦有泄露秘密的風險,就會觸發體內的自毀禁製。他們口中的‘聖種’…我懷疑,很可能與蠱神本源,或者類似的東西有關。而盤王寨的‘祖蠱之地’和‘化生池’,就是他們的目標。”
他迅速將剩下的苗家漢子救治完畢。這幾人雖然虛弱,但性命已然無礙。他們掙紮著起身,用帶著濃重口音的官話,無比感激地向方朝陽和黃虎道謝。
“多謝…多謝兩位阿郎(恩人)救命之恩!”為首的一個漢子,年紀稍長,忍著虛弱行禮,“我們是盤王寨的獵手,我叫阿岩。這些邪魔外道,最近一直在附近窺探,想找到我們寨子的路…”
方朝陽扶住他,溫聲道:“不必多禮,路見不平而已。我們正好也在尋找一些東西,或許與寨子有關。不知阿岩大哥可否為我們引薦寨老?”
阿岩看了看方朝陽清澈的眼神,又看了看雖然相貌凶惡但剛纔奮不顧身救他們的黃虎(尤其是黃虎身上那股隱隱讓他們感到親切又畏懼的、同源而更純粹強大的蠱之氣息),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重重點頭:“兩位阿郎是我們的救命恩人,更是法力高強的能人!寨老一定會歡迎你們的!請跟我們來!”
在阿岩等人的帶領下,方朝陽和黃虎跟著他們,走向密林更深處。那裡,霧氣似乎更加濃鬱,山路也更加崎嶇難辨。
方朝陽心中清楚,盤王寨,這個古老而神秘的苗寨,很可能就是解開西南謎團、找到“龍涎鳳血芝”、乃至應對“蝕”組織陰謀的關鍵節點。
而他們,已經踏入了這場風暴的邊緣。前方的迷霧中,等待他們的,將是更古老的秘密、更詭異的蠱術、以及更危險的敵人。
黃虎走在方朝陽身邊,低聲道:“朝陽哥,快到人家地盤了,俺這心裡…還有點七上八下的。”
方朝陽看了他一眼,理解他近鄉情怯又肩負重任的複雜心情,平靜道:“無妨,謹守本心即可。記住,我們此來,是客,也是助拳之人。”
他的目光穿透前方繚繞的雲霧,彷彿已經看到了那隱於深山之中的古老寨子,以及其中潛藏的、關乎無數人命運的漩渦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