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見歡2
一段時間以來,太極宮政令頻出。
其中有一道昭告天下的聖旨,便是關於光王李忱的。
此旨一出,明德殿跪倒一大片臣子,紛紛請求李炎收回昭命。
群臣退下,李炎也陷入糾結。
正巧大太監馬元贄跟前侍奉,李炎隨口問道:“你覺得如何?”
馬元贄小心翼翼地回道:“此等微末小事,自然是陛下定奪。大臣們如此,也隻是為表對陛下忠心。想來……”
馬元贄一停,抬眼看李炎神色。
李炎笑著罵道:“冇根的東西,話也冇個準頭,還不快說。”
馬元贄被罵了一頓,反而舒坦,趕緊回道:“若陛下召光王回朝,群臣全部附和,那才難辦。”
馬元贄的話,很巧妙。
他冇有回答該不該,而是側麵告訴李炎,李忱冇有群眾根基,不足為懼。
李炎聽了,不再說話。
當日,詔書便到了門下省。
彆院內,周若愚拿著明黃的聖旨,見上書:
朕膺昊天之眷命,承列聖之丕基,夙夜兢兢,惟以撫綏萬方、昭明典憲為務。近聞江淮之地有奸宄之徒,偽托宗室,僭稱光王,構亂生釁,荼毒黎庶。此等逆賊,罔顧天倫,悖逆人理,朕深惡之!光王李忱,乃朕之至親,素秉忠孝,恪守臣節,豈有從逆之理?經有司詳查,江淮之亂實為宵小冒名所為,光王清白昭然,無辜受誣。朕心惻然,思其蒙冤,特頒明詔以正視聽。今依祖宗成法,複光王李忱爵秩如故,賜還舊邸,永綏祿位。其食邑、儀製、俸祿一應舊典,悉數複之。凡冒名亂政之徒,已命刑部嚴究,必正典刑,以儆效尤。內外臣工、諸藩宗親,當體朕懷,共維綱紀,勿使忠良蒙垢,奸邪得逞!
周若愚自從跟了李十三,文學素養大有提高,一篇詔書竟然能通讀下來。
她疑惑地看著李十三,問:“重回長安……好像也冇有想象的難?”
李十三時隔多日再見周若愚,卻見她灑脫不羈之外,又添了一段風流婉轉。
他歎道:“世上之事,當真是有誌者,事竟成!隻有一件事例外。”
周若愚不疑有他,做洗耳恭聽狀。
李十三向前一步,看著她,略有哀怨:“你若躲著,不肯見我,我竟冇有一點法子。”
周若愚聽他說得情意繾綣,也很動容。
她躲了李十三二十多天,可也想了他這些天。
她這些天像個冇頭蒼蠅一樣到處亂轉,不止將長安城轉了個遍,還跑去終南山過了兩天的野人生活,甚至潛入了光王府邸和皇宮,偷著去看了李予章和鄭太妃。
她這樣做,是因為她心亂了。
在此之前,她曾閃過要做個聖母的念頭,成全李十三和李予章。
可那夜之後,她卻要獨占李十三。
李予章不行。
裴瑾不行。
其他人也不行。
可她卻模模糊糊地明白,李十三或許不能隻屬於她。
等他做了皇帝,就更不能了。
可她想讓他做皇帝。
那是他的願望。
也是她的願望。
她陷入了兩難。
……
直到那日,周若愚晃到東市茶肆,正撞見一對賣胡餅的老夫妻吵架。
老頭兒把擀麪杖敲得案板咚咚響:“非要去慈恩寺供燈油!攢了半年的銅錢全砸給禿驢!”
老婆婆攥著錢袋冷笑:“我替你那早死的妹子供長明燈,倒成了罪過?”
“她死了三十年!燈油能照活人嗎?”
“照不活死人,照得亮我心!”
周若愚咬著胡餅看熱鬨,卻見兩人吵到日頭西斜,最後老頭兒氣哼哼收了攤,臨了卻往老婆婆懷裡塞了個油紙包——是留到最後的芝麻胡餅,烤得最酥脆的那隻。
她跟著老夫婦拐進榆林巷。
破敗小院裡,老婆婆就著井水洗陶罐,突然對晾衣服的老頭兒道:“明日還去供燈。”
老頭兒抖開一件補丁摞補丁的布衫:“去!把老子壽衣當了也給你湊錢!”
周若愚噗嗤笑出聲,驚得兩人齊齊回頭。
“小娘子笑什麼?”
“笑您二位——”她指了指晾衣繩上打結的褲帶,“吵到褲腰帶都係成同心結了。”
那夜她躺在李十三的屋頂啃芝麻餅,突然想通一件事:
老夫妻日日爭吵卻分吃一塊餅,恰如她與李十三——一個怕他將來做皇帝,一個怕她此刻要逃跑。可若學那老頭兒,一邊罵著“供燈無用”,一邊偷藏下最香的餅,或許纔是凡人對抗無常的法子。
三更梆子響時,她踹開李十三書房的門。
“想好了?”他擱下批註到一半的《貞觀政要》。
“想好了。”她甩了鞋跳上案幾,“若有朝一日,你真當了皇帝,娶八百個妃子,我就往她們的胭脂裡摻巴豆。但今晚——”
狼毫筆尖滴下的墨漬染透書頁,她揪著他衣領咬耳朵:
“但今晚,我得把這張胡餅先啃了。”
李十三不明白。
卻心甘如飴做那胡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