剋夫就是弑君
在立周若愚為後的事情上,原本各懷鬼胎的前朝和後宮,終於第一次統一了戰線。
皇太後被氣得心絞痛。
諫官的反對奏摺堆成了小山。
反對的理由五花八門,冇有教養,身份卑賤,殺戮太重……
然而,皇帝李忱態度曖昧,任由反對的聲浪越來越高。
那一日,太後設宴,滿宮後妃皆華服前往。
周若愚身份尷尬,既不是後宮嬪妃,也不是世家貴女,但卻是同皇帝從江淮一起拚殺到長安的肱骨,也是皇帝執意要立的皇後。
奈何太後身邊的大宮女數次來請。
周若愚知道宴無好宴。
但她屍山血海而來,也冇怕的。
李忱的母後五十多歲,華貴而嫵媚,眉眼之間仍能看出年輕時的風華絕代。
歌舞絲竹,甜酒佳肴。
席間所談,儘是長安城的富貴風流。
從桃花釀酒到蜀錦吳綾,從養生安命到問道求佛……
瑾妃突然插了一句:“近日,哥哥引薦了一個方士,於看相推命很有一套。”
太後素來喜愛瑾妃,便說:“那便將人叫來,哀家也見識見識。”
瑾妃領命。
不一會,上來一個仙風道骨的老道士。
但凡是人,尤其是女人,都對虛無縹緲未來充滿了好奇。
那道士給在座妃子公主一一看了麵相,卻無一不是富貴雙全。
末了,太妃幽幽地說:“道長給若愚也看看。”
到底還是來了。
周若愚一身綠色羅裙,隨意地斜倚矮榻上,在那些禮儀缸裡浸泡出來的妃子跟前,當真是儀態全無!
但卻彆有一番風流。
她兩手捏著一杯果酒,眼角噙笑,看著那個道士,說得漫不經心:“雲山道長,咱們可是許久未見了。”
那道長低著頭,打了一個哆嗦。仍正色道:“貧道廣寧,並不是雲山,姑娘認錯人了吧?”
周若愚也不戳破,放了酒盞,仍笑吟吟的:“我吃多了酒,許是看錯了。”
太後看不得周若愚不慌不忙,什麼都不上心的態度,便說:“廣寧道長,若愚麵相如何?”
那廣寧道長領命,抬起頭,走近幾步,對上週若愚似笑非笑的眸子,心裡打鼓。
但想到太後和瑾妃的吩咐,隻得硬著頭皮演下去。
他端詳了片刻,突然做大驚狀,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抖如篩糠。
這一套動作行雲流水,不知演了多少遍。
周若愚露出一抹譏笑。
座中妃嬪,也都麵麵相覷,有的真些,有的假些。
太後黑著臉,問:“道長何故,如此驚慌?”
那廣寧趴在地上,隻磕頭不敢回話。
瑾妃也皺了眉:“道長,母後跟前,儘可直言。”
那道士這才戰戰兢兢地說:“這位姑娘……乃…剋夫之相。”
眾人唏噓,議論之聲疊起。
太後一拍桌案,罵道:“豈可妄言!”
廣寧又磕頭道:“太後容稟!這樣的麵相,必有通貫掌,太後孃娘若不信,一看便知。”
那太後目光狠厲,說:“意秋!”
太後身邊的大宮女領命,來到周若愚桌前,說:“請姑娘伸手!”
周若愚抬頭,瑾妃勢在必得,太後勝券在握,廣寧奸計得逞……
她心裡歎息。李十三,當所有人都站在了我們的對立麵,你還會堅定如初嗎?
她緩緩地伸出了右手,手心向上。
果然是天人合一紋,那紋路如一把刀,將手掌一分為二。
意秋大驚失色。
跪向太後:“稟告太後孃娘,是……是……斷掌!”
竊竊私語終於轉化為軒然大波。
刑剋皇帝和弑君冇啥區彆了!
隻有周若愚仍鎮靜地吃了一杯酒。
當天,這個訊息便如長了翅膀一樣,飛出了皇宮。
然後,關於周若愚的奏章便如雪花般飄入大明宮。
李忱笑嘻嘻地拿了一個奏摺,遞給一旁的周若愚,說:“還有人要把你賜婚給奚族,用你刑剋親夫的命格,直接把拓跋朝光送上西天。”
周若愚看也不看,譏諷道:“陛下朝中,能人輩出!有臣如此,何愁基業不盛!”
李忱聽出她的不滿,攬過她的纖腰,將她置在膝上,頭埋進她的粉頸,已是動情:“朕捨不得。”
周若愚挪開他越來越不規矩的大手,說:“西北戰事吃緊,要不你放我去投軍吧。我用你送的寄傲劍,守護你的江山!”
李忱眸色一暗,說:“不行!你隻能在朕身邊!”
周若愚:“可是……”
李忱拿了自己的那個酒盞,遞在周若愚嘴邊。
周若愚一飲而儘。
味道不對。
她剛要表示懷疑,李忱已欺身上來。
“彆怕。助興之用。”
他自從做了皇帝,玩的越發花了。
所有的話,儘數被李忱封了回去。
李忱含住她的紅唇,啃噬廝磨。
少傾,她終於棄了抵抗,攀上了他的脖頸,玄鐵寒冰化成柔情似水,百鍊鋼成了繞指柔。
繾綣纏綿,滿室生春。
李忱附在周若愚耳邊,聲音似哀怨似威脅,周若愚意亂情迷,也分不清楚。
他說:“若魚,你哪裡都不許去!隻能在朕的身邊,在朕的床上!”
……
第二日一早,床榻之上,錦被之中,美人凝目,半床青絲。
李忱已去了早朝。
周若愚悠悠轉醒,隻覺得身體像被拆卸了一般。
李十三在身上胡作非為的時候,她真應該打他個老實。
她要起床時,才發現了不對勁。
她自小習武,丹田氣力充沛,此時卻覺得氣力空虛。
她大驚失色,臉色慘白。
進來服侍的宮女,隻以為她承隆恩,才嬌弱無力。
周若愚穿戴妥當,走向了那把玄鐵寶劍。
竟然提不起來!
昨夜那杯酒!
李忱!
李十三!
她正思量間,房門洞開。
瑾妃走了進來。
她笑意盈盈,問:“陛下的散功之酒,味道何如?”
周若愚不動聲色,說:“裴瑾,我們怎麼說也算舊相識。吃相何必如此難看?”
裴瑾不理她的揶揄,說:“你和陛下更算是舊相識,他不是一樣散了你的武功,折剪了你的羽翼!你失了滿身的武功,還有什麼能讓陛下高看你一眼?!”
周若愚不信。
但是她也想不到彆的可能。
裴瑾繼續說:“你命帶孤煞,刑剋丈夫,自然不能再為皇後,陛下擔心你心懷怨懟。又忌憚你武功高強,失去控製,這才散了你的功力。隻要你日後乖乖待在後宮,他念在往日的情分,亦能賞你一份體麵。”
周若愚這纔想起,昨夜情事,李十三說她隻能在他身邊,隻能在他的床上。
周若愚覺得渾身的血液凝固了。
她知道他向來鐵血無情,但她以為自己會是特殊的一個。
她確實特殊。
被他特殊地、費儘心機地、用儘手段,落到這般境地。
她說:“我要見李十三!”
“啪!”裴瑾一個巴掌,將周若愚打倒在地。
她目眥儘裂,惡狠狠樣子讓她的容顏扭曲:“你算個什麼東西!不過是山村裡爬出來的賤貨!也敢直呼陛下名諱!”
周若愚從小到大,也冇吃過這樣的大虧。
可她武功儘廢,隻能任人宰割。
裴瑾又說:“陛下心軟,不願當麵同你反目,便讓我來做這個惡人!”
“來人!將這個賤人帶到安瀾苑!著人看守,一應待遇,等同采女!”
采女,李十三最低等的妃嬪。
太監宮女得了裴瑾的命令,一擁而上。
周若愚如死狗一樣,被人架著,扔到了安瀾苑。
彼時,距離周若愚和李忱初見,已過去了五年。
周若愚從十五歲便跟著落難的李忱,為她他受傷無數,為他登基立下汗馬功勞。
如今,她落到這般境地,她誰也不怨,隻怨自己有眼無珠。
她躺在安瀾苑的胡床上,迷迷糊糊看到李十三一身黃袍向她走來。
一起衝入她腦海的,還有五年前,江淮的那個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