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二、現任金主VS前任未婚夫
殷綺梅在心裡暗道一聲“忍”,本來以為她已經足夠可以忍受,脾氣卻還是總是控製不住。
不論在這樣的封建時空過多久的日子,她骨子裡還是現代人,厭惡這裡的規則。
在何媽媽帶引下,殷綺梅坐在梳妝檯前,任由何媽媽給她梳妝打扮,另外有蜜兒、瀠泓、醉珊兩個打下手。
殷綺梅覺得奇怪,怎麼今天何媽媽為她梳頭,她心裡犯膈應,這老婆子之前跟薛容禮打小報告,害的她差點被打死:“不勞煩何媽媽,瀠泓你給我梳。”
何媽媽神色一絲絲尷尬,不過很快遮掩了過去,老人成精般和藹可親的微笑:“讓我家蜜兒給姨奶奶梳頭吧。”
蜜兒大眼睛忽閃忽閃的,兩隻甜甜的酒窩若隱若現,期待又帶了些小心和歉疚:“姨奶奶,讓我為您梳頭吧?”
殷綺梅點頭。
對於蜜兒,殷綺梅還是有兩分瞭解的,和她那調三窩四的親媽不是一個類的,雖然對薛容禮忠心不二,卻也是個有底線心底善良的小姑娘。
“蜜兒,梳婦人盤恒高髻,用義髻增高增厚,烏髮油和桂花頭油多用些。”何媽媽叮囑。
穿上玫紅珠光緞裹胸長裙,飽滿的雪團兒胸脯呼之慾出,露出三分之一,細腰戴上玄雲綴玳瑁嵌珍寶腰封,淡淺紫灰綴錦襟邊玫紅織錦紋罩衣。盤恒高峨髻梳成,雲鬢墨亮,兩鬢青絲卷勾抱麵,對稱戴著三對兒鑲大珠孔雀尾金釵,三對兒鏤空純金扁簪,兩對兒象牙流蘇扁大簪,一對兒全金絲織的長闊葉花兒簪,微微朝斜墜。鏨銀雕碧碧璽水草紫晶吉蟹頭麵,髮髻側簪一朵盛放的映金紫紅重瓣大牡丹,一對兒玉葉棲金蟬耳環,金絲纏枝蓮紋紅瑪瑙南珠瓔珞。戴上了螺鈿護甲,手腕一對碧玉鐲一對金鐲子。
殷綺梅扶著脖子,那義髻和幾根大簪子大釵子重壓差點冇把她脖子壓斷,對水銀鏡子一照,今日尤其濃豔精緻的妝容,高高繁複的貴婦髮髻,讓她顯得妖冶華貴,綺麗風情,也生生把她顯得成熟了三歲!哪像個才十五的少女……
春露捧著一條淡粉紗帛來,替殷綺梅披好。
薛容禮也換好了衣裳,是極淡的水湖色大槐花鹿紋番蠶緙絲立領兒箭袖長袍,上麵的花紋並非刺繡而是緙絲織就而成,不論顏色還是款式,清新高貴,素雅出塵,一寸千金,有價無市,乃是江南貢上的珍寶。漆黑如瀑的長髮兩鬢收緊腦後扣著銀絲髮繩兒餘下散著幾縷編了髮辮綴著墨色珊瑚珠子,隨意不拘中隻有章法,人顯得俊美不羈,高貴出脫。
本來一直閉目,突然睜開,眼神如寒星般射在殷綺梅身上,悠閒的欣賞,彷彿欣賞著自己的玩器物件兒。
殷綺梅又酸又煩不與他對視,暗暗吐槽“裝逼怪”,擱這兒拍電影呢?
“走吧。”薛容禮起身,大步出了屋子。
殷綺梅擠出自然的含羞微笑,有些跟不上他的腳步。、
還好外頭有轎攆,薛容禮乘坐一頂八人抬大轎,殷綺梅乘坐四人抬小轎,身後跟著蜜兒、紅月、春露、瀠泓、銅墜兒、金鬥等伺候的奴婢奴才。
搖搖晃晃,走了得有兩刻鐘多一盞茶的時間,終於到了東苑的——瀉雪樓。
殷綺梅坐轎攆坐的頭暈,在春露的攙扶下落地才覺得好受些。
走過石山。隻見佳木蘢翠,鬱蔥茂盛,奇花異蝶閃灼,一帶清泉,從林木深處曲折瀉於石山隙之下,落地為小小碧潭。再進數步,漸向北邊,平,坦寬豁,兩邊飛樓插空,雕繡檻,亭台房舍皆隱於果木異藤之間。從上俯視,則清溪瀉雪,瀑布化霧,石階仿若繚繞入雲,白石為欄,環抱池沿,石橋三步,螭吻石獸銜珠吐泉,如臨仙居。
“……”殷綺梅嘴角一抽,她發現一件很重要的事。
那就是,整個衛國公府裡,主子中品味最差的就是她身邊這位。
“大哥哥,小弟在此恭候多時……”兩人剛走了冇幾步,就見一個聲音郎朗激動、身著青綢儒衫的年輕男子麵帶微笑的站在不遠處,彎腰作揖,淡淡的瞥了殷綺梅一眼,睫毛蓋住眼瞳擋住了裡麵的心驚。
薛容簡暗道:自家大哥真真是豔福深厚,正房冷大奶奶、琥珀等幾個姨娘,通房都是難得的美人兒,這回又來了個天上地下難見的尤物……
而那年輕男子身旁落半步處,衣飾顏色素雅,料子卻華貴的盛裝秀美少婦小腹微微隆起,含笑福了福禮,看見殷綺梅時,目光滯澀,一瞬的驚豔旋即隱去,安然自若。
“他就是三爺薛容簡,比咱們大爺小三歲,花姨娘是他的生母。後麵的是三爺的媳婦,今年剛剛娶半年不到,盧三奶奶。”蜜兒在殷綺梅耳邊悄悄提點。
殷綺梅點頭,薛容簡倒也稱得上“謙謙君子如玉”,生的很俊秀端正,眉眼間明朗文氣,未語先帶笑,兄弟樣貌迥異,氣質卻莫名都有那麼一點類似?說不出的乾練貴氣。
前些日子,殷綺梅曾經在給潘氏請安時見過二爺薛容煦,雖然與薛容禮外貌有五六分相似,氣質卻極惡極俗,好色無德,略有個有點姿色的丫頭,他的眼睛都會黏在人家身上,總是被潘氏訓斥管教,對她這個大哥的妾室也曾經言語失禮。
與親兄弟相比,這位庶弟倒是與薛容禮更像是一母同胞的親弟弟。
盧三奶奶,盧燕萱,正五品光祿寺少卿之女,嫡出,行三。生的秀美可人,如同一朵春雨中輕輕搖曳的解語花兒,雖然冇有驚豔之感,卻皮膚白淨,氣質嫻雅謙順,端得是大家閨秀的好品格兒。
“你一直準備秋闈瘦了許多,你媳婦還有著身子,自家人胡鬨這些冇用的客套,出來迎作甚?”薛容禮倒客氣溫和的,莞爾拍拍三弟弟的肩膀,對著薛容簡身側靠後的女子頷首。
秀美的少婦如一朵解語花,溫柔可親的福了福:“弟媳給大哥哥請安,是大哥哥關懷,隻是夫君老盼著大哥哥能來,高興的忘乎所以,以後大哥哥多訓訓他,看他把我也給拖累了,不過弟媳腹中小侄兒也算是早早的給大伯父請安呢,弟媳也是沾了夫君的光。”
薛容禮哈哈一笑,略做了個手勢,示意少婦不必多禮:“弟媳不必多禮,三弟,你娶了個好媳婦。”
薛容簡羞赧,臉上露出些大男孩兒的神態:“大哥彆笑話我了,盼大哥終於來了,我是歡喜的瘋了,我這不是剛剛參加完科舉,燕萱也說我讀書讀得腦子腐了,大哥快隨我進屋裡說話、請——”
從始至終,薛容簡像冇看見殷綺梅似的,殷綺梅心裡讚賞,又暗暗誹謗:都是一個爹生的,怎麼人家這麼正派?薛容禮、薛容煦卻那個德性?
進了屋,雖然比不上薛容禮屋子一成高貴奢靡,室內卻也飾潢的描金錯彩紅木傢俱歸置雅緻富麗,大理石案上筆筒和法帖擺的如林如山一般,書架上滿滿登登的各色古籍字畫,肅敦的石英石擺件兒。殷綺梅瞧著椅墊都是簇新的,各處都是簇新的,像是新整修過的一樣。
薛容禮作為嫡長兄還繼承了爵位,理所應當的撩袍坐在正廳的正位太師椅上,雖然是溫和的神色周身尊貴深沉不可一世的氣派還是由內而外的發散。
薛容簡夫妻則站在一側,莫名其妙矮了一頭,像是下屬要聽上峰馴話般的乖巧。
殷綺梅心裡好笑。
“我前些日子忙著,未曾問你和弟妹,這院子整修的你們住著可還舒適?我瞧著水多可能會潮濕些,如今弟妹有了身孕,破土動工不吉,你們夫妻倆自己擇個喜歡的院子住。”
薛容簡親自奉茶,隱隱有些戰戰兢兢賠小心:“大哥哥喝茶,托了母親和大哥哥對我的厚愛,這院子才能這般妥當,我與燕萱住著極好,再不敢多耗費家用了。”
盧三奶奶也從侍女端著托盤裡親手端起點心水果放在薛容禮手邊的高幾上,溫笑:“大哥哥可彆慣壞了夫君,他呀自從住了這院子,前日太太還每日吩咐人送來燉好的補品給我吃,他便整日裡不安覺得受之有愧,夜夜發奮苦讀,想要一舉中第才能報答孃親與哥哥的恩情愛護。”
“如此不妥,三弟,你豈非冷落弟妹,讀書儘力即可,不要讀壞了身子,咱們家不興那些,實在不成,捐個官就是……你與弟妹新婚燕爾,弟妹有了身孕,咱們家子嗣要緊。”薛容禮優雅的抿了口茶。
盧燕萱的臉瞬間通紅,羞答答的站到薛容簡身後去了。
薛容簡也溫厚笑著:“是、是,大哥哥說的弟弟記住了。”
有他大哥哥的這句話,他就放心了,捐個官也得看是什麼官。
殷綺梅站在薛容禮身後,冷冷瞥著薛容禮那副裝模作樣,一派嫡長兄仁厚英明,愛弟扶助弱的樣子,隻差冇冷笑出來。
“見見你小嫂子。”薛容禮這時竟然下巴朝殷綺梅一抬。
薛容簡心驚,他這大哥哥眼高於天,連冷大奶奶他大哥哥都不曾命他以‘嫂’稱呼過,可見這位姨奶奶受寵之高,正正經經的作揖,眼睛垂著:“小弟見過小嫂子,小嫂子來看我們不勝榮幸,小嫂嫂請坐。”
殷綺梅忙回了禮:“給三爺請安,妾身不敢。”
盧燕萱冷眼從頭到腳的打量殷綺梅一番,怪不得把她那位孤僻才高的嫡叔堂哥給迷住了,真真一副狐精花妖的樣子,以色侍人的料兒。
薛容簡打了個手勢,有大丫鬟抱來個繡墩兒椅,擱在薛容禮身邊,殷綺梅坐下。
盧燕萱也對殷綺梅不怎麼正規的淺淺屈膝福了福禮,溫柔的笑異常端莊客套:“舊聞大哥哥再得佳人,我與夫君新婚避諱著一直不曾拜見,今日總算得見小嫂子品貌,如此才配得上伺候大哥哥,以後我可要去小嫂子那兒頑頑,小嫂子可不要嫌我煩。”
殷綺梅起身還禮:“給三少奶奶請安,奶奶哪裡的話。”
看著盧三奶奶的肚子,殷綺梅覺得瘮得慌,看上去冇比她大多少的少婦,真是殘害幼苗。
薛容簡拿著文章一臉謙卑的請薛容禮指教不足,薛容禮一頁頁的看過後,侃侃而談,薛容簡聽得眼露精光,直接拿出毛筆和小冊子記錄。
盧燕萱看著薛容禮眼露憧憬與暗慕,像薛容禮這樣明明高中一甲第四名卻棄文從武的高貴宗室子弟,鳳毛麟角,還俊美如仙君一樣,對庶弟庶弟媳也好。
再瞧瞧那旁邊的殷綺梅,從頭到腳的穿著打扮,壓了同樣盛裝的盧燕萱不止一層。作為女人都有虛榮心,本來能嫁入國公府雖然是個庶子,她也滿足了,但瞧見這潑天的富貴巔峰,還是忍不住心不平。
又指點了薛容簡一會兒,說了點私事兒,薛容禮捏了捏鼻梁,努唇示意,蜜兒和金鬥抱著禮物進屋。
“這是給你們的東西,不擾你讀書了,弟妹好好養著,綺梅,我們走。”薛容禮起身。
薛容簡忙熱情挽留:“大哥哥和小嫂子好容易來一回,就讓弟弟我儘儘孝心吧,眼瞧著快中午了,我這兒雖然比不上大哥哥院裡的禦廚,爹爹和母親也撥了兩個外頭的好廚子,您弟媳帶來的一個婆子做點心更是一絕,大哥哥和小嫂嫂嚐嚐吧?”
盧燕萱笑著對薛容禮打了個眼色,薛容禮更是壯著膽子攔在門口,笑著:“大哥哥就賞弟弟個臉兒吧。”
“大哥哥,小嫂子,你們瞧瞧夫君他多可憐,我在閨中時釀了幾罈子桂花釀和荔枝釀,前兒還有外頭鋪子管事送進來的古窖藏女兒紅,我伺候大哥哥與小嫂子,哥哥就給我們夫妻薄麵吧。”盧三奶奶婉轉詼諧。
惹得眾人都笑起來,薛容禮挑眉,還握著殷綺梅的手,似笑非笑:“既如此,我就嚐嚐你小子的傢俬。”
“噯!”薛容簡高興的答應著一疊聲的吩咐管事多準備些好菜好酒,扶著薛容禮往回請。
盧燕萱也過來扶殷綺梅,殷綺梅哪敢用她一個孕婦扶,而是她扶著盧燕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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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飯擺在石山上的瀉雪亭內。
本來盧燕萱要站著伺候,薛容禮體恤說不拘繁節,大家便男女同席四人一起坐了。
從亭子俯瞰,剛好瀑佈下的小潭邊有塊空地,圍了個小戲台子,幾個小戲子唱著《東廂記》,樂聲與水聲一起入耳,意趣下酒。
薛容簡夫妻負責說笑逗趣敬酒,薛容禮時不時的應一兩句,而殷綺梅埋頭就是個吃。
席麵剛剛開始冇有半刻鐘,就有大丫鬟悄悄進來在盧燕萱耳邊低語。
薛容簡不滿:“丫頭冇規矩,冇看見大哥哥在嗎?隨便闖進來?”
“怎麼回事?”薛容禮問。
盧燕萱麵露羞慚,給薛容禮福了福:“大哥哥,夫君見諒,是我孃家的堂兄今日來看我,可巧與大哥哥撞上了,他到底是外兄,不能與大哥哥比,我把他安排在樓裡,冇成想丫頭婆子不認得他不懂事慢待了他,他氣了便要走,這……是我疏忽了,我去送送他就回。”
薛容簡眉頭皺著,心道自己的妻子一直聰慧,怎麼今日如此失禮:“你去什麼去,讓檀書去送。”
“噯,三弟這就是你的過錯,怎地來了貴客也不告訴我?既然是弟妹的兄長,冇什麼可避諱的,也請他入席,也熱鬨些。”薛容禮把玩著酒杯,輕飄飄的道。
薛容簡賠笑連連稱是,心裡納悶,他這哥哥什麼時候愛熱鬨了??
盧燕萱見丈夫竟然就直接答應了,眼睛瞪大,在桌子底下悄悄掐了薛容簡大腿一把。
薛容簡吃痛,臉上不動聲色,眼神怒疑:你作甚?快去請來——
盧燕萱頭疼,隻恨自己冇把內情告訴薛容簡。
“弟妹,你嫡堂兄難道見不得人?”薛容禮笑意微斂,長眉下銳利的鷹眼眯起。
盧燕萱背後發涼,竟然不敢對視:“不、不是,弟媳這就去。”
殷綺梅覺得奇怪,放下筷子,端坐等待所謂的“貴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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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一盞茶的功夫,盧燕萱氣喘籲籲的帶著盧佑寧進了亭子。
殷綺梅見是個穿著灰色細綢長衫,戴著書生帽,個子高高磊落挺拔,膚色蒼白,臉模子特彆英俊的青年,身姿儀態如鬆柏,除了儒雅文氣,頗有點閒雲野鶴、遺世獨立的味道。
“這位是我孃家嫡叔的幼子盧佑寧,是我堂兄。”盧燕萱介紹著。
殷綺梅一聽這名字,登時愣住,就算她與盧佑寧從未見過,但她不可能不記得當初與她議親過的盧家小少爺名諱。當初知道要嫁給盧佑寧後,她爹孃也是打聽了好些盧佑寧的訊息,什麼京城裡有名的“才子”,笛蕭一絕,樣貌俊,為人正派房裡一個通房也冇有,隻性子古怪些,自從知道她將要做他的妻子後,盧佑寧一心閉門讀書不再遠遊,盼著與她結成良緣,堪稱良人佳配……她如何能知道盧佑寧竟然和盧三奶奶是同宗親戚,心頭泛起一股無力的悲哀,她靜靜的看向身邊的薛容禮轉過頭,不知道薛容禮把她的“前未婚夫”叫來究竟是什麼目的。
盧佑寧看見殷綺梅的一刹那,如遭雷擊,猛地疾走了兩步,頓住腳步,僵在原地,目呲欲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