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戾,你此番,過界了
夜色如墨,皇城深處,卿天殿的燈火卻刺破黑暗,亮如白晝。
殿內凝重的氣氛幾乎壓得人喘不過氣。
小皇帝稚嫩的臉上是與其年齡極不相符的驚惶與強裝的鎮定。他的身側,長公主一襲素雅卻威嚴的深紫色宮裝,脊背挺得筆直,燕灼灼目光沉靜如水,掃視著殿下匆匆趕來的重臣。
階下,幾位跺跺腳便能震動朝堂的大人物,此刻皆是形容倉促,憂色重重。
顧相眉頭緊鎖成一個深刻的“川”字。
楚尚書此刻臉色比殿外飄過的烏雲還要陰沉,時不時偷瞄身旁兩位同僚。
秦尚書平素剛毅如鐵的麵容此刻也覆上了一層寒霜:“陛下,殿下,江南乃賦稅重地,水陸要衝。若真生瘟疫,隻怕會民亂四起,或被有心人利用……”後麵的話他冇說完,但殿內每個人都聽出了刀兵之禍的弦外之音。
“老臣有一事不解,”顧相突然出聲,“疫癘之害,朝廷至今未曾收到訊息,何以長公主提前得知?此事事關重大,若不仔細覈實清楚……”
“顧相!”燕灼灼冷然掀眸:“而今不是你來質疑本宮手眼的時候!”
“罷了,如今叫你們知道也無妨。”
燕灼灼突然嗤笑一聲:“先皇曾設鳳閣,曾經的鳳閣女相文心儀,如今便在江南府。”
死一般的沉默再次降臨。殿角的銅漏滴答作響,每一聲都敲在人心尖上。
一同響起的還有禁軍的腳步聲。
牧嶽入殿,在他身側站著的,赫然是禁軍副統領,沈墨的手下。
三位大臣看向他二人,牧嶽很是含蓄的一笑。
廟堂上,長公主繼續道,“沈墨,亦是本宮的人。”
秦尚書麵色不變。
而楚尚書和顧相皆神色大變。
不止牧嶽,那沈墨竟不是景三思的人,而是燕灼灼的人?
所有人都被這位殿下給耍了?
“江南府亦有一支商隊,上有火器輜重,皆聽本宮調令。”
“諸位相公以為,若非如此,本宮憑什麼敢對淮南王下手?”
殿內一片死寂。
顧相和楚尚書都駭然的看著她,而秦尚書眼裡卻掠過一抹讚賞和驚豔。
“諸卿!”小皇帝這時開口了,“可以省去廢話了吧!到底何人可擔此重任,赴江南主持抗疫大局?”
顧相冇有做聲。
楚尚書聲音乾澀:“陛下,殿下。戶部當竭儘全力籌措錢糧藥材,然…然疫區凶險,主持大局者需親臨險地,調度各方。臣…臣不通醫道,更恐染疫誤了錢糧調度之責!”
秦尚書麵色嚴峻,抱拳道:“臣願遣精兵護送欽差,彈壓可能之亂局!然…統攬全域性,協調醫、民、官、軍,非臣所長。”
時間一點點流逝,殿內隻聞沉重的呼吸聲。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小皇帝眼神越發嘲諷。
“夠了。”
一道清冽如冰泉的聲音響起,不高,卻瞬間壓過了所有雜音。
燕灼灼緩緩起身。
深紫色的裙裾在燈火下流淌著沉靜的光澤。她一步一步,從龍椅旁的鳳階走下,步履沉穩,直至丹陛之下,三位重臣之前。她轉過身,麵向龍椅上的幼弟。
“陛下,”她的聲音清晰而堅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江南,我去。”
殿中三位大臣愕然看向她。
“江南大疫,非一人一地之禍,乃動搖國本之危!顧相年高,楚卿掌國帑,秦卿衛京畿,皆不可輕動,亦難脫身數月之久。”她條理分明,字字鏗鏘,“本宮,乃先帝長女,當今陛下親姐,血脈相連,責無旁貸!”
她微微昂首,偏頭掃過驚愕的重臣,最後落在龍椅上那個小小的身影上,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
“陛下年幼,乃國之根本!江南凶險,陛下絕不可涉足!然,天子乃萬民之主,民心不可失!本宮此去,代天巡狩,撫慰黎庶!陛下坐鎮中樞,穩定朝局,便是對江南最大的支援!”
她深吸一口氣,擲地有聲:“本宮願攜陛下手諭,親赴江南!以天子之威,聚萬民之心!以血肉之軀,築抗疫之堤!若天不佑我大乾,本宮……便與江南百姓,共存亡!”
“阿姐!”小皇帝再也忍不住,小小的身子猛地從龍椅上站起。
燕灼灼回望弟弟,眼神瞬間柔和了一瞬:“陛下,請下旨!臣,燕灼灼,願往!”
話音落下,殿內一片死寂,唯有燭火劈啪作響。
短暫的死寂後,顧相突然撩袍,深深跪伏下去,額頭觸地:“老臣……叩請陛下恩準!長公主殿下大義!老臣願以殘軀,隨殿下同赴疫區!”
燕灼灼睨了眼顧相,冇有說什麼,目光落回小皇帝身上,點了點頭。
小皇帝胸膛劇烈起伏,他轉身抹去眼角的淚,挺直了背脊,用儘全身力氣,發出了一道清晰而帶著一絲顫抖的旨意:
“準!著長公主燕灼灼,代天巡狩江南,總督抗疫一切事宜!賜天子劍,便宜行事!顧相從旁協理,江南諸路官員軍民,見長公主如見朕躬!違令者,斬!”
“臣,燕灼灼,領旨謝恩!”
“臣,顧青渠,領旨謝恩!”
燕灼灼聲音平靜無波,彷彿隻是接下一道尋常的旨意。
她再次深深看了一眼龍椅上的小皇帝,然後毅然轉身。
回長樂宮的甬道處。
一道身影佇立著,影子被宮燈拉的斜長,宛如掙破人皮而出的惡鬼。
輦駕經過此人身邊時停下。
燕灼灼不曾下輦。
蕭戾立於輦下,他抬眸,她垂首。
“殿下惱了?”
“蕭戾,你此番,過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