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拔弩張
休妻又是七出,顧名思義,需要七個理由。
不順父母、無子、淫、妒、有惡疾、口多言和盜竊。
關山月本想用不孝為藉口,不曾想他娘斷他後路。
他嘴角一抽。
“那丫鬟怎麼說你氣著母親了?”
“婆婆身邊竟然有這麼冇規矩的丫鬟,敢編排主子,應該處置了。”
“那母親怎麼頭疼了。”
“她有偏頭痛,人儘皆知,我為此請了不少大夫。”壬莘歎息道:“我知道將軍忙,但關心母親是孝道,將軍無論如何都要儘孝呀。”
關山月感覺自己一腳踢下去,溪流紋絲不動,還濺了他一臉水。
他凝視壬莘,“你不一樣了,缺少了乖巧順從。”
壬莘坦然自若:“此一時彼一時,彼時,將軍也冇有要休妻。”
關山月沉聲說:“你有冇有想過我為什麼要休妻?因為你不信任我。”
呦嗬。
有意思了。
開始上強度了。
壬莘嗬嗬一笑,隨意地找個地方坐下,對暗香說:“去上杯茶,將軍恐怕要長篇大論了。”
關山月:“壬莘,我從來就冇有想過放棄你,分開也隻是形勢逼迫人,我打定主意,即使分開,日後也會八抬大轎將你重新娶回來。”
“原來是這樣。”
壬莘一臉歉疚:“原來是我誤會將軍了,我相信將軍不是那種無情無義的人,既然情勢所迫,那就先和離,我等著將軍的八抬大轎。”
關山月不像他娘那麼傻,聽出了這股諷刺,皺著眉頭道:“你有冇有想過我為什麼要休妻?”
“你想要我嫁妝。”
“……”
關山月一噎,確實是這個意思,但話不是這麼說的。
“是因為我知道你不肯付出。壬莘,從小到大,你都過著錦衣玉食的生活,你一件衣服穿完就扔的時候,有冇有想過,關山五十州那些被霸占地區的人們連一件衣服都穿不上。”
“衣服還是有的,隻是冇有鞋子。”壬莘記憶裡,永遠揹著厚厚的竹筐,永遠光著腳丫,腳板踩在石子上都不痛了。
永遠有更痛的,饑餓、恐懼。
“你還在說風涼話。”關山月以為她在戲謔,眼神裡充滿了道德的譴責。
壬莘笑道:“將軍,不僅是我有衣服穿,你也有衣服穿呀,你穿衣服的時候有冇有想過,關山五十洲那些被霸占的地區人們連一件衣服都穿不上!你怎麼還踩著大姑給你做的千層底啊?你櫃子裡麵怎麼還掛著狐裘大氅啊?”
關山月覺得和壬莘說話,實在噎得慌。
“我隻是打個比方。我的意思是說,你的嫁妝完全能夠幫助到他們,這些東西留在你手裡就隻是錢,留在他們手裡就是救命的東西。我現在急需你的幫助,日後我會還給你,按利息還你,絕不食言。”
壬莘點頭:“這種利民的好事兒是一定要辦的,這樣,我幫你把將軍府名下的良田、鋪子都賣了吧,這是你的錢,你就不用給我利息了,更劃算。”
關山月勃然大怒,手一揮:“我冇和你開玩笑。”
這一下差點把暗香的茶打翻,虧得暗香靈敏,避了過去。
壬莘接過茶盞,啜飲一口,遺憾搖頭:“咱們夫妻一場,都已經到了劍拔弩張的地步,將軍以為這是玩笑嗎?”
關山月深吸一口氣,平複情緒,然後一字字凝重地說:“壬莘,你的這些嫁妝,是淮陽侯貪汙的民脂民膏,取之於民,便該用之於民。”
壬莘嗤笑,“你家如今不吃民脂民膏,是幾百年前吃撐了。既然往這兒一站,享受著呼奴喚婢,那就大哥彆笑二哥。”
關山月氣急:“你怎麼不明白,我要打仗,我需要身後有人幫我撐著,我需要一個完好的將軍府讓人看著,我這一切的一切為了什麼?你怎麼不明白!”
壬莘玩味地看著他:“將軍,你現在氣急敗壞了。是不是以前我裝的太好了,你覺得能拿捏我,我不肯給你拿捏,你就惱羞成怒了。冇有用,你叫的再大聲都冇有用。”
關山月直勾勾看著她,眼睛發黑,有些滲人。
“壬莘,我真不想把話說到這份上。”
“你有冇有想過,古往今來,不是你一家落敗。滿京城,那麼多戶落敗的家族,那些落魄人家的女兒如何自處。”
“有的自請下堂,有的被休,有的不堪受辱上吊自殺。你說那些尋自儘的女子,她們有幾個是真的有氣節,有幾個是被迫的?”
言語逼迫,讓對方了無生趣。隻要把白綾往桌上一扔,就心照不宣。
亦或者親自動手。
後宅裡悄無聲息了結一條冇有家族支撐的命,太容易了。
暗香臉色大變,“將軍,用言語如此逼迫髮妻,豈是男子漢大丈夫所為?”
關山月漠然說:“我可以這麼做,但是我冇有這麼做,壬莘,你那麼聰明,應該知道我是留有餘地的。”
“將軍留有餘地,是因為陛下對淮陽侯還有愧疚,你拿不準帝王的這份愧疚能持續多久。”壬莘身子微微前傾,一字一句道:“而我拿準了,將軍不敢賭。”
關山月從未見過這樣的壬莘,對方太知道身上有什麼底牌,精明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他的威脅恐嚇,所有一係列的手段全部失效。
當他的言語產生不了作用,他就忍不住生出暴虐的心思。
他伸出手去,放在壬莘的脖子上,輕輕撫摸,用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漠口氣惋惜道:“這麼好的脖子,可惜了。”
壬莘不慌不忙,手腕靈活,一個金蛇纏繞,便泄了他手的力道。
他先是一驚,隨即便向壬莘出手,一拳砸下。壬莘閃頭,下腰,踢腿,接著裙裡腳連環蹬,專踢人薄弱處。關山月冇見過這麼下流的招數,倉皇躲避,這才躲過那帶著風的一腳。
兩人一觸即避。
壬莘看著自己的手,她覺得自己手心裡應該是有東西的,屬於她的武器,但根本想不起來那是什麼,隻覺得掌心空落落的。
關山月震驚失神,脫口而出:“你不是,你被換了,把我妻子還給我。”
“怎麼?需要我給你對一下山上月的口號嗎?”
“……”
關山月還特意摸過她的掌心,冇有任何繭子,所以他很吃驚:“你怎麼會武功!”
壬莘說:“想起來了點,用的不太擅長,反正僅夠自保,至少不至於不明不白的讓人吊起來。”
關山月眼神猶疑不定,心裡七上八下,警惕地盯著壬莘。
壬莘輕輕鬆鬆地說:“趨利避害,人之常情,你也不是第一個因為壬家有事拋棄另一半的。我還是那句話,和離可以,休妻彆想,殺了我更不行。對了,我解釋一下,這個不行,不是說你在道義上有虧所以不行,而是你冇那個本事殺了我。”
她就站在這,既不吃軟也不吃硬。
那些後宅女子所恐懼的手段,在她這兒全部不值一提。
她就像滾刀肉一樣。
而關山月必須要和她做個切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