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辜負
辛氏不爭氣,壬莘隻好換人,找到壬西樓。
壬西樓第一反應是笑了,“不可能,父親怎麼可能這麼乾!”
壬莘看著他一言不發。
壬西樓仔細琢磨,遲疑道:“不能吧?父親要把你我他幾個兒子幾個孫子孫女,通通弄死,揹負著通敵賣國的罪名,成為這個國家的罪人。”
正常人是不可能這麼乾的。
百年家業,妻兒老小,連帶著自己的命一起送入黃泉。聽聽都荒唐,這得是什麼樣的失心風纔會讓自己斷子絕孫。
但問題在於淮陽侯可能早就瘋了。
國土淪陷、親友喪命、女兒丟失、妻子怨恨。
從他把任改成壬,可能就存著獻祭全家的打算了。
“從以前我就覺得奇怪,他和北辰來往也太大大方方了,就不怕被清算嗎?就那麼有把握陛下一直受他矇蔽?”
壬莘笑了,手按著太陽穴用力的揉著,“他一開始就打算藉著這個罪名,帶一批人下地獄。咱們這些子女都是綁定的,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你寫奏摺,當著滿朝文武的麵,告他通敵謀逆,大義滅親。”
“……”
這個辦法太險了。
壬西樓還懷揣著一點希望,“萬一,是你猜錯了呢?”
壬莘吐出一口濁氣:“我錯了,我錯在不該來找你,我直接找二哥多好呀,我不該因為你是繼承人就來找你,再見。”
“哎等等……”
壬莘還冇出鴻臚寺的門,外麵大理寺少卿親自帶人來了。
“禦史台大夫啟奏陛下,淮陽侯通敵賣國,證據確鑿。陛下有旨,下獄受審,壬大人,請你卸官吧。”
壬西樓哭,戴罪立功的機會冇了。
大理寺少卿看了壬莘一眼,“你是誰?”
“淮陽侯獨女壬莘。”
“淮陽侯的家眷一併帶走。”
壬莘皮笑肉不笑:“我嫁給了當今寧朔將軍關山月,也是他的家眷。”
本來大理寺的差役都準備動手了,大理寺少卿立刻製止,“等等。”
他遲疑了。
壬莘抬步便走,“少卿大人如果想抓我,還是來將軍府抓人吧。”
壬西樓看著她離開的背影,著急道:“妹妹,你照顧一下你嫂子和你兩個侄子。”
壬莘回頭漠然道:“放心吧,這麼大的罪名,你們一家會在監獄裡團聚的。”
她出了鴻臚寺的門,仰望天空。
事到如今也隻能先回將軍府再做打算了。
老夫人得知她回來了很開心,拉著她上下打量一番,“瘦了,我就知道你得受苦,我已經吩咐廚房做飯了,給你多做點好吃的補一補。”
壬莘心裡盤算著。
老夫人見隻有她一個人,關尺雪不在,疑惑道:“阿雪呢?先回房休息了嗎?怎麼也不來拜見一下母親?”
壬莘撲通一聲跪在地下,淒厲地喊:“母親!”
這一聲喊的老夫人一個哆嗦,從脊背到天靈蓋都震了一下。
老夫人嚇壞了,顫著嗓子問:“阿雪出事了?!”
壬莘淚汪汪地看著她。
老夫人氣兒都喘不上來了,腦袋嗡嗡嗡的,一顆心四分五裂。
壬莘才搖頭:“她好好的在白家待著呢。”
老夫人半天才緩過來,鬆了口氣,氣兒剛鬆到一半,壬莘就讓她提了起來。
“是我出事了!”
“怎麼了?”
“我父親被誣陷通敵賣國,我隻怕也難以保全了,母親,我不能在您跟前儘孝了。”壬莘哭著說:“我死以後,日夜在地府為母親祈福,待母親百年老去,兒媳依然在地下侍奉您。”
老夫人的情緒被她弄得七上八下,不自覺的傷心緊張,“你彆哭,你都是出嫁的女兒了,家裡的事怎麼還能連累你呢!對了,我給阿月寫信,讓他給你求情!你放心,母親一定保護你!”
壬莘抹著眼淚,“兒媳何德何能,能有您這樣好的婆婆,便是此時此刻死了,心中也毫無怨言。”
老夫人心疼的摟著她,眼淚劈裡啪啦的往下落,“不會死的,母親保護你,你這麼好的孩子,你是個好孩子呀!我讓阿月好好求求陛下!”
壬莘覺得這個男人靠不住,還得想辦法。
但至少此時,孃家的事兒不會波及到她在婆家的地位,她行事還能方便些。
老夫人著急忙慌的寫了一封信,派人快馬加鞭寄給關山月。
這封信跨越千山萬水,抵達了關山衡州。
關山月正在巡視地區,統計城池情況,好上報朝廷。
各地村莊十室九空,那為數不多的村民各個貧瘠。
關山地區冷,大雪天,寒風吹來好似利劍,他都覺得冷。
那婦人隻穿了一件特彆單薄的衣裳,赤著腳滿是凍瘡,一眼望去像乾枯的樹乾,毫無生氣。
他多看了幾眼,這家的男人眼睛一亮。
男人佝僂著腰上前來,諂媚地說:“大人,我讓婆娘陪你睡覺,兩文錢就行。”
婦人一言不發就開始脫衣服,顯然都習慣麻木了。
關山月眉頭一皺,“身為男子賣妻求榮,實在不恥。”
“是是是。”男人縮著脖子,嚇得直哆嗦。
“怎麼不去賣你自己!”
關山月本以為這樣教育一句便完了。
誰知那男人抬起頭來,笑得更加諂媚了,手飛快地解褲子,就怕他反悔。
“賣賣賣,我也賣的,一文錢,不,給個饃饃就成,家裡孩子實在是要餓死了,求您大發慈悲。”
那張被陽光曬到如乾涸土地的老臉實在不漂亮,黝黑的身體乾癟,有被鞭子抽被刀刺的疤痕,冷風從赤裸的身體上刮過,那好像是對他最輕的懲罰了。
關山月的心被揪了一下,“把衣服穿上,來人給他們點乾糧。”
夫妻倆欣喜若狂,倒頭就拜,矮小的草屋裡探出個腦袋,那小孩光溜溜的冇穿衣裳。
“你們回家了,再等等,再忍忍,朝廷的恩賜就要來了。”
男人不住點頭:“我們最擅長忍耐了。”
打碎牙齒、吞下血肉、被人剝皮抽骨、腦袋磕進塵埃裡。
就是這麼活下來的。
關山月給他們分發了些衣物和糧食,然後繼續啟程。
竹柏皆凍死,況彼無衣民。
這片原本產糧的富裕地方,已經被糟蹋成什麼樣了?
他眼眶濕潤了,一想到還有關山一半的土地在北辰人手裡心就更痛了。
這時,親衛快馬上來遞上一封信。
“將軍,您的家書。”
關山月展開來看,老夫人的這封信是由壬莘口述而她來寫的,詳細的說了淮陽侯的所作所為。
他有些吃驚,淮陽侯竟然做到了這份上。
這根本就是拿全家的性命換一條征關山之路,他不能讓對方的犧牲白費。
於是那一天,他在向陛下訴說關山慘狀的奏摺裡,寫了這樣的話。
“壬莘雖為臣妻,卻是罪臣之女,臣絕不姑息,請陛下勿要愛惜臣的顏麵,將其下獄,以正視聽。”
他必須要保證絕對的忠誠,不能被壬莘玷汙一點,這樣他才能從陛下的手中拿到軍權,才能在戰場上拿回國土。
曆年來百姓的血淚、關家曆代的犧牲,都必須在他這兒有一個不辜負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