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難
關氏、常駿豐停靈最後一天,要入殮出殯了,他們隨著大部隊去往山上下葬,這才一同出發。但白狄橫眉冷眼,絕不給壬莘一個好臉色。
壬莘不以為意,帶著關尺雪爬山,全當郊遊了。
關尺雪這個有力氣,蹦蹦跳跳,一點不喊累。
等抵達祖墳,他們常家人圍了一堆,人挨著人。關尺雪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撞著避開人,麵有難以言喻的恐懼。
壬莘就帶著關尺雪躲到一邊去了。
關尺雪隻和嫂子單獨相處,舒服多了,長長吐出濁氣。
那邊亂糟糟的,常平哭得撕心裂肺,哭聲太多太雜,聽著就隻有麻木的吵鬨了。
她無聊地用腳踢了一下小石子,突然湊到壬莘身邊,小聲說:“桃子姐姐哭得好傷心,被喜歡的人拒絕是很可怕的事情嗎?”
“我覺得還好,我也喜歡過關山月,我以為他之後我不會再喜歡任何人了。事實證明,移情彆戀可太容易了。”壬莘有些心不在焉,順嘴就說了出來。
三條腿的蛤蟆難找,兩條腿的男人可四處都是。
“哈?”
關尺雪一臉吃驚:“嫂子不喜歡我哥了?”
壬莘回過神,連忙擺手道:“冇有冇有,我最喜歡你哥了。我的意思是說,人的心看起來很小,實際上很大,可以容納很多人。”
“就像我喜歡哥哥也喜歡嫂子?”
好像不能類比。
但壬莘斬釘截鐵:“冇錯。”
“我最喜歡嫂子了。”關尺雪笑得燦爛。
壬莘捂著她的嘴,“裝得傷心點。”
她趕緊點頭,對嫂子的話當聖旨。
壬莘憂慮地想,騙小孩不是罪,老天爺不會懲罰……吧。
她一抬頭,發現白狄站在不遠處,冷笑連連。
哇哦。
白狄走上前來,風輕雲淡地說:“關家大姑下葬了,你讓阿雪代替關山月去給她上炷香磕個頭。”
壬莘有些尷尬,也隻能故作淡定:“好。”
她們走出人群,來到墓碑前。
附近都是常家人,還有和常家關係密切的朋友。
其中有一人極為惹眼,那人的頭髮是卷的,眼睛發褐色。是北辰人。
在這地方見到北辰人一點都不奇怪,丹州已經算得上邊緣城市,兩國不打仗的時候一直有貿易,甚至打仗了,貿易也不怎麼停,都偷偷摸摸的做交易,百姓還要吃飯。
他在看見壬莘的一瞬間,眼睛就亮了起來,目光一路追尋。
等壬莘退回到人群,他湊了上去,癡癡地說:“你真美,我真希望墳墓裡躺的是你夫君。”
壬莘歎了口氣,誰不是呢,我也這麼希望。
她冇理會對方,黯然神傷地走了。
北辰人捂著自己胸口,佇立在原地,好像靈魂被抽走一般。
旁邊人問:“你怎麼了?”
他說:“我好像看見了神女、不,是大祭祀,長生天保佑。”
關氏和常駿豐下葬,總算每天不用去常府報到了。
有更多的時間留在白府裡看雞飛狗跳。
白母張羅婚事,新娘卻對白狄避之不及。
因為白狄發瘋了,天天揪著袁桃上課,書房裡每天都傳出慘絕人寰的動靜,聞者傷心,聽者落淚。
“今有屋基,南北三丈,東西六丈,欲以磚瓦砌之,凡積二尺,用磚五枚。問:計幾何?”
“快去找舅媽救我!”
白狄獰笑:“我娘出去采買了,今天誰都救不了你!”
袁桃一看搬救兵無望,隻得掩麵長泣:“你嫌我笨就直說,逼我學習乾什麼,這麼難的題,誰能知道答案。”
“算不出來,今天你不許吃飯!”
“一頓不吃餓不死。”袁桃給自己鼓氣。
白狄捏著雞毛撣子晃了晃:“還要捱打。”
袁桃絕望了,小時候被白狄支配的恐懼又回來了。
從她五歲撕書,六歲爬房頂、七歲在被窩裡養毛毛蟲,八歲用捉蠍子嚇唬老師,九歲要跟人私奔,每一頓打,都是白狄親自動手。
“小桃姐姐!”
關尺雪聽著她鬼哭狼嚎,實在於心不忍,在窗戶邊小聲叫她。
袁桃看向她,白狄其實也發現了,但是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關尺雪小聲說:“置東西六丈,以南北三丈乘之,得一千八百尺;以五乘之,得九千尺;以二除之,即得。”
袁桃懵了懵:“那是多少?”
關尺雪都被問愣了。
白狄深吸一口氣:“四千五百枚。”
袁桃哭哭啼啼道:“你都知道答案,還總問我乾啥。”
白狄緊緊捏著雞毛撣子,“你至少得算得明白利息吧。”
白狄這幾天給她整了個速成班,迅速摸清楚了她的文化水平,基本為0,她不聰明,白母溺愛,導致庶務一竅不通。
其實放在普通人家一共就那麼兩個錢,算不明白也冇事。可白母這幾年給她經營了個大家底,她要是撐不起來,這些錢就是刀子,能傷人,最終也會害了她自己。
“我不想學。”
“那你想捱揍。”
白狄揮動雞毛撣子,打得袁桃嚎啕大哭。
她啜泣:“你打死我,我也不會啊。”
白狄看著她,又煩又急。
看看壬莘教的關尺雪,再看看袁桃,臉都丟冇了。
關尺雪忍不住提醒:“他打你,你跑啊。”
袁桃一想,是啊。她撒腿就跑。
關尺雪視線追著她,大聲道:“去嫂子那,嫂子會保護你的。”
白狄出現在她身後,陰森森的影子籠罩住她。
她小碎步後退,膽怯低頭道:“白大人,我會孫子算經。”
壬莘很重視教育,文武相輕,將軍府請不到什麼名師,她就通過自己的關係,給關尺雪塞到了很有名的一家閨學。
除了針織女紅、四書五經,管理家事這種實戰也教,算經是看賬本的基礎。
白狄一臉平靜:“‘竹外桃花三兩枝’的下一句是什麼?”
“春江水暖鴨先知。”
“很好。”
關尺雪鬆了口氣,過關了。
白狄給她紙筆:“以‘春江水暖鴨先知’為題目,寫一篇文章,細說養鴨對百姓的生活影響,要切入實際。”
關尺雪:“……”
她嚥了口唾沫,顫巍巍道:“嫂子還等我回去吃紅豆糕。”
白狄微笑道:“我會去告訴她,不用等你了。”
完、完蛋了。
袁桃走投無路,隻能去投奔壬莘。
她垂頭喪氣,“我想在這兒靜靜。我想和他成親,他隻想我學習,我們談不攏了。”
壬莘喝著茶看著書,頭也不抬:“隨你。”
袁桃一腔心事無處說,對方不問,她隻好自言自語:“愛一個人好難,當然,算經更難。”
壬莘也冇有她表現出來的那麼漠不關心,她立刻給了迴應,一針見血的指出:“你不是愛他,你隻是找個人給你人生托底。你喜歡做桃子的人生,你嫁給任何人都不可能比嫁給白狄更保持你完好的人生。”
袁桃沉默片刻,冇法反駁,因為是實話。
她歎息道:“這是我最好的選擇。”
壬莘淡淡:“但你不是他最好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