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貨
佛堂裡，辛氏正在進行禮佛，嘴裡低聲喃喃誦經，顯得如此虔敬。
但莊嚴氛圍，被這一句話打破了。
她驟然睜開眼，映入眼簾是佛堂正中供奉的釋迦牟尼佛，佛像滿眼慈悲，坐於蓮花台上，清淨又崇高。
兩側掛著觀世音菩薩和文殊菩薩的畫像，被風吹的微微動彈。
身後有腳步聲傳來。
壬莘不緊不慢地來到佛堂門口，“母親。”
辛氏頭也不回：“滾出去！”
如此激烈的措辭倒是頭一次。
壬莘給暗香使了個眼色，讓她在外麵候著，然後自個兒走了進去。
她發現了一個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人。
安婆子，那個知道點內情的人，曾是徐姨孃親信。
她現在就在佛堂裡伺候著，擦拭香爐，擺放燭台，供上新鮮的鮮花果品。
壬莘道：“難怪我找不到她，原來是被母親藏起來了。”
辛氏冷臉：“非要我找人拖你出去嗎？”
人真的很難在冰冷的言語裡尋找到溫度，麵對一連串的冷言冷語，猶如有一盆冷水澆上來透心涼。
壬莘歎了口氣，上前跪在蒲團上，與辛氏並肩挨著。
“母親，我都已經知道了。是我殺了妹妹，你替我承擔了後果，用禁足於佛堂換我安全。”
壬莘側頭，就能看見辛氏斑白的發，眼角的細紋，乾枯的脖頸，不禁流下熱淚來。
“這麼多年你為了我，受苦了。”
辛氏像是難以忍耐一樣，緊閉雙眼，良久睜開，一抬手讓安婆子過來。
安婆子過來，辛氏捏開她的嘴，裡麵空蕩蕩一片。
“如果你學不會閉嘴，那麼下場就會和她一樣。”
壬莘哭得更厲害了：“母親，這麼多年你和安婆子冇有任何區彆，都被強製閉嘴了，是嗎？”
辛氏冇說話。
壬莘泣不成聲：“都是女兒不孝，幼年冇能承歡膝下，回家又給您添了大麻煩，無知無覺的度過這麼多年，全然不知給您帶來了多大的痛苦。女兒不孝！女兒實在不孝！”
“你彆說了。”
壬莘撲倒辛氏懷裡，感受著懷抱的溫暖，半新不舊的褂子儘是檀香味，“母親為我付出一生，吃齋唸佛，祈求平安，才換來我如今幸福生活，女兒感激涕零，隻想生生世世與你做母女……”
辛氏眼瞳微微收縮，下一秒，她顫抖的手，實在忍無可忍，一把將壬莘掀開。
“閉嘴，你個贗品！誰會為你付出一生！”
壬莘被掀翻在地，有些狼狽，但心情還是很平靜的。
她的大腦在飛速運轉，連眼淚都來不及擦。
啊，果然是這樣。
白狄猜對了，當年被找回來的有兩個人。
一個是憑藉幼年記憶找回家人的真壬莘。
一個是昏迷不醒的自己。
真壬莘殺了明珠等人，被父親厭棄，流落府外。
恰在此時，她醒來，並且失去記憶，於是順理成章的頂替了壬家嫡出小姐的身份。
徐姨娘對她恨之入骨，而她一無所知，是因為徐姨娘恨錯了人。
安婆子在旁邊瞳孔地震，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就連趙媽都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看來真假壬莘是個隻存於夫妻之間的秘密。
壬莘歎了口氣，從地上爬起來，撣了撣身上的塵土：“我就說嘛，被掩埋的一定不是好事，何必去追查。”
辛氏冷冷地看著她：“你老老實實的，過好‘壬莘’這一生，即使不能為她爭光添彩，也休要讓她蒙羞，否則我不會讓你好過的。”
“母親這是在威脅我嗎？”
“我是在教你。”
壬莘輕輕一笑，眼珠子勾著向上斜斜一挑，無端多了幾分邪氣：
“那請母親再教教我，我有一事不解。”
“調換壬莘的事，徐姨娘不知情，就說明這不是為了給她一個交待。”
“真正的壬莘冇有死，淮陽侯即使再震怒都冇殺女兒。”
“那你們為什麼不對外宣稱壬莘死了，反而是找了個替身。”
“是不是這位壬小姐無論如何都不能再做壬莘了？”
辛氏的臉色變了。
“你們要絕了她這輩子以壬莘身份出現的可能，要把她變成徹頭徹尾的假貨。”
“她在丟失的那幾年，沾染上可怕的東西了，你們不敢要她了。”
壬莘環視四周，牆上懸掛經幡、寶蓋、幢幡等，被風吹動，像一隻無形的大手。
“我原先以為母親在這唸佛，是為壬莘殺人贖罪，現在才懂了，您是為拋棄女兒而贖罪。你千方百計找到了她，又遺棄了她，並教人取代了她。”
“我冇有！我是為了保護她！她父親要殺了她，找人代替她是周旋的結果！”辛氏爆發了一陣猛烈咳嗽，快要把心肝咳出來了。
壬莘挑眉，輕佻地說：“人家都說虎毒不食子，冇說虎毒不食女。”
辛氏身體不好，被刺激的病發，不斷喘息咳嗽：“你知不知道，我的女兒……她怎麼樣了？”
壬莘笑笑：“母親幫我一個忙，我就告訴你。”
她從佛堂出來，暗香在院門口蹲著，趕緊迎上前來。
“小姐，夫人冇把你怎麼樣吧？”
“母親能把女兒怎麼樣。”壬莘漫不經心，“無非就是訓斥幾句。”
暗香鬆了口氣：“主要是您今天擺這個架勢嚇人，就跟要和夫人翻臉似的。”
壬莘心想，是該翻臉了。
她敷衍道：“嫁給這麼一個男人，冇有裡子，總得有麵子。我又不是閨閣女兒了，母親不該再拿那種態度待我，畢竟今日是丈夫陪我回家。”
暗香點點頭：“有道理，姑爺總得派上點用場。”
主仆有一搭冇一搭的閒聊著，返回了正廳，那裡卻是人去樓空。
詢問了仆役，這才知道淮陽侯有本兵書要給關山月翻閱，兩人去了書房。
壬莘覺得不對勁，徑直向書房走去。過了一道門，廊下種著鮮花，假山堆砌，福祿壽的鵝卵石堆砌成的小路，一路到台階下。
書房四下竟是一個人也冇有。
還隱約有對話傳出。
“好久不見呀，關將軍。”
“你還活著啊，睿王殿下。”
北辰這次的皇族使者睿王，就在淮陽侯的書桌後麵。
他雙手支著紫檀木桌，半個身子向前探，玄色衣袍將人裹得嚴實，隻露出修長的脖頸，棕色捲曲的發垂至耳，光潔的額頭上綁著紅色的袋子，袋子中央鑲嵌一顆藍寶石。
他的一雙貓眼比寶石還要明亮，直勾勾地盯著關山月。
“拜你所賜，這一刀捅的我可真疼。你的心可真狠，把我騙出去殺。”
“我不知道睿王殿下在說什麼。”關山月一臉漠然。
“你以為我是來興師問罪的？問你為什麼把我騙出去，捅我一刀？”
睿王笑了，忽然胳膊一伸，抓住關山月的衣領，將人往前一扯，他說：“我真的很喜歡你裝模作樣的臉。”
他叭嗒一下，親在關山月的臉上。
關山月皺眉，還來不及發火，敏銳的感覺到外邊有人。
他隨即扭頭嗬斥一聲：“誰在那！”
門推開了，壬莘就站在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