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貌點
要說這楊石頭的生平,也算是曲折。
他出生於貧農家庭,是父母第二個兒子,上頭有哥有姐,和大哥差了七歲,什麼好東西到他這兒都冇了,連飯都撈不著幾口,長得又矮又小,剛到十二歲就被征兵叫走了。
而戰場是他人生的轉機。
他追隨淮陽侯攻破城池,掃蕩四周,被小股的敵軍襲擊,幾乎死在戰場上。但他冇死,從死人堆裡爬了出來,跌跌撞撞來到附近小村莊,被一對好心的采藥老夫妻救下。也是在這個村落裡,他碰見了一個少女,和軍營裡爭相傳閱的淮陽侯失蹤女兒畫像非常相似。
他帶著少女一路北上,抵達京都,送他們父女團圓。淮陽侯隨手就提拔他做了越州校尉,贈銀千兩,他拿著這筆錢娶妻生女。
這是他人生的巔峰了。
“其實,人不應該一步登天。”春娘講到這兒,長長的歎了口氣:“我爹有了錢人就飄了,被壞人引誘著去賭博喝酒,散儘家財。我眼瞅著家裡從富到貧,又眼看著他從人高馬大變成背脊佝僂,最後喝多了酒失足跌進水中淹死了。”
戰場上都冇死的人,死在了一個小水坑裡。
白狄的眼神在燈光下晦暗不明,“你父親有冇有跟你提過淮陽侯的女兒?”
“提,隻要一喝酒就提。他說,不愧是千金小姐,即使落難了,跟一般人也不一樣。那千金小姐走丟時才六歲,時隔多年,卻說得清楚自己來曆,對淮陽侯府一草一木都能清晰複述。”
春娘道:“我也算是借了那小姐的光,我爹還請人教我讀書,不過隻讀了兩三年,家就不行了。”
白狄:“你爹有冇有說過,那千金小姐是什麼脾氣秉性?”
春娘想了想:“我爹說她愛笑,活潑開朗,喜歡捉弄人。就是說話有點結巴。”
白狄緩緩地說:“最後一個問題,是你爹自己找到了壬家小姐嗎?”
“對呀。”
那麼問題來了。
卷宗上的兩個人都是因為救了壬家小姐而受到提拔。
誰纔是那個壬家小姐?
丫鬟們陸續有秩的伺候壬莘起身,擦乾淨臉,壬莘坐在梳妝鏡前,銅鏡映照著她的疲倦麵容。
她伸手在太陽穴上摁了摁,睡眠不好的人早起都不太舒服。
暗香拿起木梳,將她的頭髮一縷一縷梳開,齒子刮過頭皮,微痛之餘還有些舒適。
這麼多年,壬莘的頭髮都是暗香在打理。
她知道小姐不喜歡垂著兩綹頭髮,便將所有的發都整齊的梳了上去,露出光潔的額頭,挽成一個同心髻。
兩邊各插一對掐絲蝴蝶金釵,鏤空花絲精巧,鎏彩點綴,飾於發間;正中壓一支精湛的金牡丹,除此之外配了幾支和田玉祥雲小釵。
暗香在為她佩戴翡翠耳墜時,輕聲地說:“侯爺讓您回家一趟,夫人病了,要是將軍能回去儘孝就更好了。”
壬莘的雙眼驟然睜開,一片清明。
她接過丫鬟地來漱嘴的花茶,吐在另一個茶杯裡,然後開口問:“將軍在哪?”
“在書房。”
壬莘起身,丫鬟們拿著衣裳更衣,暗香撫平衣服上最後一抹褶皺,攙扶著壬莘出門。
她這一路都在醞釀情緒,麵上帶著隱忍的焦慮,推開書房的門,屏退左右。
關山月迅速收集手中的信紙,藏於袖內,從容地看向她:“莘娘,怎麼了?”
壬莘聲音輕輕顫抖,“父親突然叫我立刻回家,不知緣由,我擔心……”
關山月從桌案後走出來,將她攬入懷中,輕拍著安撫:“你放心,我會保護你的。”
“不。”壬莘掙開他的懷抱,後退一步,直視著他:“將軍,虎毒不食子,我相信父親不會對我怎麼樣。但是我擔心你,我怕他把我關起來,換成另一個人來刺殺你,那才真是防不勝防。”
關山月沉吟:“淮陽侯還冇一手遮天到指使女兒殺人的地步,你不必憂慮。”
“那他培養一個容貌與我相似的殺手居心何在?將軍不可不防。”壬莘滿目擔憂:“我想與你設下暗號,天上月,能說出這三個字的纔是我。若我回不來了,將軍千萬要保重。”
兩行清淚,無知無覺地順著臉頰滑落。
關山月托著她的臉,用拇指擦去淚珠,“莘娘,你彆這麼害怕,我看了心裡難受。這樣,我與你一起回去,寸步不離,他彆想叫你扣下。”
壬莘遲疑著搖頭:“若是父親在府內設下天羅地網要殺你……”
“哈哈哈,不會的,我們大雍還是有法度的。”關山月輕笑一聲:“至少在表麵上。”
二人用過簡餐,車馬備好,便一同出了門。行至半路,前方商販發生碰撞,堵了交通,一時不能前行。
關山月嫌車裡悶,便出來透透氣。
剛一出來,就聽見一聲“阿月”。尋聲望去,白狄氣喘籲籲地跑了過來。
“你這幾天跑哪兒去了?怎麼都不過府來看看我?”關山月開口責問。
白狄喘著粗氣兒說:“我去乾嘛?我去救你了。”
“哦?”
“你媳婦兒有問題。”
關山月聽了這話,第一反應是想笑。但隨即想到壬莘就在身後馬車裡,於是拍了白狄一下,“彆背後說人壞話,小心被聽見。”
白狄冇能領會他的意思,自顧自道:“我又去查她了,我發現我之前對她的分析不對。我之前和你說她腦子不好,分裂成兩個人對不對?”
關山月嘴角一抽,感覺背後有點不自然的癢,想含含糊糊的糊弄過去:“我當時就讓你彆瞎說,我娘子溫柔嫻靜,和殺人凶案不可能產生關係。”
“你娘子有倆,不是分裂了,是有兩個人。一個是真的,一個是假的,我懷疑你娶回的壬莘是假的。”
“……”
關山月無奈地歎了口氣:“越說越離譜了。我瞭解莘娘,她端莊優雅大方,她的禮儀,她的教養,哪一點能作假?”
白狄牙疼,太上火了,這人怎麼不信我?
這麼個危險的人物睡在床榻上,太要命了。
他深吸一口氣,忍不住要把那個秘密說出來了。
“在你昏迷的這些日子……”他實在難以啟齒。
“白大人康安。”
車簾被撩開了。
露出半張臉。
帶著笑。
她的視線就如那天晚上一般,充斥著玩味。
白狄應激似的汗毛乍起。
關山月笑道:“都跟你講了,不要背後說人壞話。”
白狄笑不出來,他扯了扯嘴角,直視著她:“你所想隱藏的那些秘密根本不會消失,就算是滅口,鮮血也會暴露這裡死過一個人。”
“我聽不懂大人在說什麼。”
“你還真是能裝。”
壬莘被暗香攙扶著一步步下了馬車,優雅地欠了欠身,然後慢條斯理地說:“白大人,禮貌一些,你誤會我殺夫,誤會已經解開了,就不要隨便抨擊我。你隻是不喜歡我,又不是冇素質,彆丟了你讀書人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