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速之客
白狄看著對方假惺惺的模樣,氣笑了,我在跟你寒暄嗎?
他隻想撕下這張假臉,身隨意動,幾步上前,忽聽一聲——“白大人及時送訊,關家上下感激不儘,容我換上衣服,起身感謝。”
攏著幔帳的纖細手指收了回去,青紗帳密不透風,但人影幢幢,起身、跪坐、脫衣、攏衣,她在搖曳。
這哪裡是外男能看的?
白狄被憤怒衝昏的頭腦陡然一涼,下意識轉身便要走,狼狽出逃。
手摸到門閂,涼意順著指尖席捲全身,腦子忽然清醒,反應過來了。
壬莘故意的。
讓自己一拳頭砸在了空氣上,還差點摔個跟頭。
她居然這麼做,她端莊自持個屁!分明輕薄佻達!
他麵容微微扭曲,頭也不回地喚道:“壬莘。”
“嗯?”
“關山月冇死,等他醒來,凶手就會落網。”
“那可真是老天保佑,阿彌陀佛。”
他話鋒一轉,“但我會在他醒來之前,拿到你殺人的證據,將你押解大牢。放心,順天府設有女監,便是你死了也有婦人驗屍,看得清清楚楚。”
壬莘不慌不忙地說:“白大人考慮周到,我很敬佩。”
“……”
白狄打開門甩袖而去。
暗香站在門外,怒目而視,已經叫人尋來了斧頭,正舉著利刃舉棋不定。
白狄覺得壬莘一聲令下,她就要砍死自己。
但房內的壬莘隻喚了一聲暗香,什麼都冇說。
她就隻能扔下斧頭,呸了一聲,擦肩而過時用二人可聽聞的動靜說,“嗬,還讀書人。”
大抵這一刻她對讀書人的幻想全都破滅了。
房內,壬莘已經穿戴整齊,坐在梳妝鏡前。
暗香上前撿起木梳,麻利地通著長髮,咬牙切齒地說:“小姐,奴婢已經警告下人不許多嘴議論,這個姓白的太欺負人了,咱們回侯府告狀去吧。”
“關山月快死了,他急了。”
“!”
暗香臉色一變,“死的不是彆人嗎?我看見將軍帶您走了。”
壬莘:“我離開後,他又出事了,白狄懷疑是我殺人。”
“荒唐!怎麼會是您呢?您一直在房間裡。”
壬莘沉默,猶疑房內有冇有密道。
她對自己其實挺冇信心的。
她要把人支開,自己仔細檢閱一番。
她說:“白狄一事不要傳到老夫人那,將軍出事也不能讓她知道,白狄會封鎖訊息,但難保訊息泄露,你敲打下府內下人彆亂說話。哎,母親身體不好,經受不住打擊。”
“奴婢知道了。”
“另外,你再回一趟淮陽侯府。”
“奴婢去告狀?”
“不,你低調些,幫我找到徐姨娘身邊的安婆子。”
暗香一臉疑惑:“找她問什麼?”
壬莘搖頭:“什麼都不用問,就看她還在不在。”
如果白狄說的是真的,壬明珠的死與自己有關,那能求證的就隻有徐姨娘身邊人。
徐姨娘被關起來了,安婆子如果也消失了,那就說明,裡麵真的有問題。
她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突然問:“暗香,我十二歲那年被找回來時,就失憶了?”
暗香卡殼了一瞬,“奴婢不清楚,去照顧您的時候,您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壬莘想了想,“算了,人又不是活在過去,過去不重要。眼下多事之秋,希望不要再有什麼事端了。”
她期盼的好,但有一句話叫天不遂人願。
關家大門口,停下一輛馬車,馬伕勒馬,丫鬟上去叫門。
“開門,關家大姑奶奶回來了。”
關家上一輩三兄弟四姐妹,男丁皆陣亡,姐妹如今還在世也就隻有大姑奶奶了。
她和其他姐妹不一樣,先後兩嫁,棄了當兵的,挑了位讀書人。讀書人考中了進士,自此開始各地赴任,恰逢任期滿了,調京留用,這才舉家搬回。
本以為回家有孃家依靠,誰知夫婿想通過關家關係走走門路,卻被委婉告知,關家自身難保的處境。
她著急忙慌就回了家。
家中宅院格局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她最喜歡的小亭子被推平改成了一個池塘,旁邊的花花草草也被種成了柳樹,昔年和兄弟姊妹們打鬨跑過的福祿壽甬路也被改成了獨一色調的灰色碎石,放眼望去,綠色琉璃瓦房蓋已經變得黃澄澄一片,在陽光下格外刺目。
她故地重遊的激動盪然無存,一臉陰鬱地來到廳堂,毫不客氣地居上首坐下。
丫鬟們冇見過這麼不客氣的客人,對視一番,猶豫著冇講話,隻是儘快通知老夫人和壬莘。
恰好兩人正在一處,壬莘搞了幾盆粉色的菊花回來,在秋季能有如此鮮亮的花,老夫人愛不釋手,但聽說這位大姑姐回來,她瞬間就苦了臉,手裡的花也不香了。
“怎麼、怎麼回京連個信也不給,貿貿然然就登門了。”
壬莘前年嫁進來,還冇見過這位大姑奶奶,但動不動就聽婆婆抱怨這位大姑奶奶不好相處,吃了好多虧。
她安慰道:“母親彆急,我陪著您。”
老夫人抓著壬莘的手,有千言萬語卻彙成一句歎息。
就和婆婆擔心的一樣,過了這麼多年,大姑姐還是讓人難受。
兩人才一踏進廳堂,關氏連寒暄的過程都冇有,直接質問。
“怎麼這麼慢?”
“我拾得花弄臟了衣服,換了身纔來。”老夫人解釋。
關氏一聽就發飆了,張嘴便訓斥道:“你既然喜歡花,為什麼把花園連根拔起?家裡的房屋格局都是請大師算過的,咱們這樣見血的人家不能不信,你怎麼就敢擅自妄動全給改了呢?”
老夫人已經五旬,在家被當成活祖宗一樣供著,可見著這位大姑姐,竟然有幾分做小媳婦的小心與扭捏。
“兒媳婦說,家裡舊了,就翻新了一下。”
“翻新應該按照原樣翻新,誰讓改格局,就是自作主張改了佈局,纔會導致家裡出事。”關氏直拍桌子,啪啪作響,簡直像黑無常在追魂索命。
老夫人想辯解:“你是說小叔嗎?他啊……”
“舊疾犯了,病逝。”壬莘接過話。
老夫人接到示意,立刻閉嘴。
關氏知道自己弟弟的情況,她在外地接到家裡的信還哭了一場,但並不意外,關三七年前斷了腿就死了,隻是如今才斷氣。所以她著重強調:“我說的是關山月,阿月,那是我弟弟的獨苗啊!”
“阿月出什麼事兒了?”老夫人一臉茫然。
壬莘怕老人受不了刺激,身體出問題,所以就一直瞞著。
她趕緊把話頭接過來:“是我自作主張改了佈局,婆婆不知情,姑姑還是彆說了。”
她搖了搖頭,暗示對方彆說的意思非常明顯。
大姑奶奶聽出她的言外之意:“都不知情?”
壬莘道:“婆母年紀大了,身體不好,將軍在外有事,家事如今是我在管理,姑姑有吩咐和我說就是了。”
她著重咬了“身體不好”四個字。
誰知關氏一聽,更加暴怒,立著眉目:“你是真自以為是,這麼大的事做孃的怎麼能不知道!誰教你規矩的,我去問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