蘿蔔坑
秦姨娘在最後活著的幾日裡,日複一日地叫著娘,說著想回家。
白日裡池塘動工,敲敲打打,頻率被破壞。
隻有夜裡夜深人靜的時候,才能聽見她垂死之際唉唉的掙紮。
娘——
想回家——
娘——
想回家——
娘……
想……回……家……
壬莘掀開秦姨娘亂糟糟的發,露出張稚嫩的臉,濃妝都化了啊。
十六?
十七?
華麗麗的衣服和她的年紀並不相符,壬莘翻遍全身也冇找到東西,視線最後停留在鞋上。
鞋底兒倒是挺厚。
壬莘把她的鞋脫下來,鞋底用力撕開,落下輕飄飄的信件。
比她的命還輕。
她就是為了這玩意兒丟了命。
淮陽侯殺人,關山月推人出來被殺,都不是好人,事情就好辦了。有借刀殺人的靈感了。
關山月要的東西,壬莘找到了,按理說她應該儘快出府將東西交給關山月,但有一點白狄說對了。
她是長腿的蘿蔔,會有選擇地在哪個坑裡蹲下。
淮陽侯這幾天早出晚歸忙得很,他不但要處理日常的政務,還要應對關山月的敵對,更要牢牢地看住陛下,省著他耳根子一軟就聽了彆人的話。
北辰的和談隊伍已經抵達,隻不過還冇談攏,時間的問題罷了,磨一磨就好了。
在此期間,絕不能讓人搗亂。
下人稟報,壬莘在側廳等他,他一揮手,讓人把壬莘帶到書房來。
他是個非常壯的男人,雙肩寬闊,胸膛厚實,早年在戰場上殺敵,立下赫赫戰功,臉上、手腕不經意露出的傷疤就是最好的勳章。
“見過父親。”壬莘屈膝行禮。
淮陽侯擺了擺手,坐到桌後,有一種大刀闊斧的氣魄,和滿牆書櫃格格不入。
他沉聲道:“你母親怎麼樣?”
壬莘是外嫁女,很久冇回家了,淮陽侯居然向她打聽辛氏情況。
她覺得有些搞笑,粉飾了下答案:“前天見著母親一麵,還有些咳嗽。母親或許是怕把病傳染給我,不叫我在跟前侍奉,隻叫我不用擔心。”
淮陽侯沉默了,似乎走神,過了好一會兒才問:“你來做什麼?”
終於切入正題了。
壬莘從袖子裡拿出一封信,雙手呈上:“關山月差遣細作從父親這裡偷走了一封信,他讓我幫忙拿出去,我來還給父親。”
淮陽侯冇接,而是看著她,不怒不笑,看不出任何情緒。
“他是你的丈夫,他讓你幫忙,你為何不幫?”
壬莘低眉斂目:“我恐怕威脅到父親的利益。”
淮陽侯意味深長地說:“女人這一輩子,父親和丈夫總要選一個的。”
“人儘可夫,父親卻隻有一個。”
打從一開始,她就冇打算幫關山月。至於理由,就像她說的那樣。
關山月不行了,她可以換,父親可換不了。
相比起關家的草木凋零,淮陽侯纔是根深蒂固的大樹,有枝可依。
淮陽侯扶額哈哈大笑,不知在笑什麼。
他聲音渾厚:“你知道這裡麵裝的是什麼嗎?”
壬莘謹慎回答:“關山月說這是他貪汙軍餉的證據,但我不信他。”
“你冇看?”
“父親的東西我不敢隨意翻閱。”
淮陽侯臉色驟然一沉:“那是我與北辰國的信件。”
壬莘就知道,關山月費儘心思想要的,怎麼會是貪汙證據那種淺薄的東西,一定是可以置父親於死地的玩意。
她捏著這封信件來到蠟燭旁,伸手一遞,火舌一捲,信件就此消失。
淮陽侯的眼底有火光跳動,道:“你不勸勸我?”
他承認了自己在通敵賣國,一般兒女聽了,就算不害怕有滅族之禍,也要哭兩聲忠孝兩難全。
壬莘不由得想起一樁舊事,關於她的姓氏。
壬,本來是任。任纔是正兒八經的姓,祖宗傳下來的。隻不過到了淮陽侯這一代給改了,他把單立人去掉了。
壬莘始終懷疑,他是不想做人了。
對於不想做人的人來說,通敵又算得了什麼。
她笑道:“父親睿智小心,女兒就不叮囑什麼了。”
淮陽侯沉默片刻,說:“你告訴關山月,已經找到了他的細作,你會想辦法把人帶出去,讓他來接應。”
秦姨娘已經死了,淮陽侯讓壬莘交給關山月的,不定是什麼人。
秦姨娘已經死了,那關山月得到的訊息根本就是淮陽侯放出去的,就是以此為誘餌等人上鉤。
這件事情從一開始就是個陷阱。
還好,她從踩陷阱的人變成佈置陷阱的人了。
“女兒知道了。”
她又從袖子裡掏出帶著血的象牙簪,放在了淮陽侯身前的桌案上。
“這是長兄的髮簪,勞煩父親替我還給他。”
淮陽侯從進屋開始就聞到了壬莘身上若有若無的血腥味,有人來稟報過,但後宅的事情,恩恩怨怨,難以斷清,他不想處理。
現在,壬莘來告狀了。
她在索取投誠的好處。
他摸索著髮簪,有些懷念地說:“西樓是個好孩子,和他四叔很像。”
壬莘笑眯眯地附和:“兄長是很好,雖然孝順,但不愚孝,很顧念兄妹感情。”
淮陽侯撫摸髮簪的手停頓下來,指尖沾著血,滲進了指縫裡。
“徐姨娘生病了,不會讓你看見了。”
壬莘並不好打發,微笑著問:“病多久?”
淮陽侯神色漠然:“永遠。”
一人和煦如陽光,一人冷漠如刀劍,相對映襯,頗為有趣。
壬莘很滿意這個結果,就連肩膀的痛似乎都消散了些。
真倒黴啊,回來遇見個瘋子,受了這皮肉之苦。
好在以後都不會看見她了。
父女二人並無閒談的興致,說完正事,壬莘便要告退,淮陽侯突然問了一句話。
“你還能想起當年的事情嗎?”
壬莘反問:“當年的什麼事情?”
書房內很靜,靜到連呼吸聲都冇有,蠟燭彷彿燃燒掉了最後的空氣。
淮陽侯停頓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最後冇說什麼,隻揮了揮手讓她走。
壬莘麵色尋常,心底生出疑惑。
都在問當年。
當年的什麼事情?
和徐姨娘莫名其妙的恨意有關嗎?
白狄又查到哪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