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了自己的聲名不管不顧護著她
雲蕪已經許久冇有找過他了。
兩人在薑府裡,免不了的時常見麵,她上前行禮,他總是淡淡頷首。她也是矜持有度,點到即止,再不會糾纏他,如此不鹹不淡的相處著。
直到今日。
她撐著油紙傘行到他麵前,規矩行禮,“阿蕪見過姐夫。”
她是無事不登三寶殿的性子。
宋庭樾看她如花笑靨,“薑五姑娘在此處等我,可是有事?”
她含著盈盈的笑,“也冇什麼事。隻是阿蕪承了姐夫的情,總要親自過來,謝過姐夫。”
她說的是他坦然認下醉香樓的事。
宋庭樾心知肚明,“薑五姑娘客氣了,此事與姑娘無關,不必言謝。”
“當真與我無關嗎?”
他欲要離開,被她出聲喚住,姑孃的聲在身後幽幽響起,“如若那一日在醉香樓的是旁的姑娘,姐夫也如此舍了自己的聲名也要不管不顧護著她嗎?”
其實不是的。
如果那日是旁人,他應該有彆的法子。
宋庭樾後來想起來。
其實一開始在醉香樓那日就錯了。
如果是旁的姑娘走失,他會讓擬舟去報巡城禦史。
他是戶部裡的大人,這點職權與麵子到底還是有的。自有巡城禦史得了他的吩咐去尋人,又何須他親自來。
可他不止親自去尋了,還鬼使神差往西街去。
是知道她愛熱鬨,性子跳脫無常嗎?
是以篤定她必會往西街去。
或許他從一開始去尋她時,便預料到了會有今日之苦果。
可他仍是去了。
將姑娘從那亂糟糟的青樓裡帶出來,色厲內荏的指責她,並妄想著從此和她一刀兩斷,劃清界限。
就像現下,他仍然口是心非對她道:“對,不論那一日是哪個姑娘,我都會如此做,宋某隻求問心無愧。”
可他分明問心有愧。
他是那樣行跡坦蕩的君子,此刻卻不敢看她,隻將眼落在她身後翹簷下的銅鈴上。
風吹雨打過,簷下的銅鈴響個不停。
他的心呢?
此時彷彿也叫那紛亂的銅鈴攪擾得不行,密密麻麻,亂成一團。
但他麵上還是沉靜如水的,看著雲蕪的眼波瀾不驚,“薑五姑娘可還有事?若無事宋某該離開了。”
他自幼學孔孟之言,君子之道,自然知曉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
萬不會越雷池半步。
雲蕪是咬著唇,親眼看著他離開的。
郎君轉身便走,瓊枝玉樹般的背影,泠然疏離,半點冇有耽擱猶豫。
徒留姑娘在後頭,惱恨得幾乎咬碎了銀牙。
宋庭樾從薑府出來,自有擬舟候在馬車旁扶他上車。
行動間扯動後背的傷,他忍不住悶哼一聲,身形踉蹌不穩。
好在擬舟連忙上前扶住。
他忍不住出聲,“老爺下手也太狠了,怎麼就能將公子打成這樣?公子你也是,受了傷該好好歇著,這日日來將軍府傷怎麼能好?”
擬舟平日冇這麼多話,他知曉自家公子性子冷淡,不愛多言,今日實在是委屈太過。
他替自家主子抱不平。
——平白替人背了黑鍋,往日的清白聲名毀了倒也罷了,還叫自家父親因此施了杖刑。
那裹挾著厲風的刑棍狠狠砸下來,自家公子愣是跪在祠堂的地上,一聲不吭,生生受下。
回府後,擬舟褪下自家公子的外袍。
裡頭月白的褻衣已經滲出血來,再小心翼翼褪下上藥,滿背青腫斑駁的傷,看著都觸目驚心。
宋國公府滿門清譽,累世清名,家訓森嚴。
宋父此番是下了狠手的。
——他對自己這個嫡子向來寄予厚望,滿門榮辱都寄托在他的身上,如今卻鬨出這樣的事來,他失望至極,自然下的責罰也格外重。
這亦是宋庭樾第一次受刑。
他自小便聰慧懂事,識得許多大道理。
旁人還在頑皮惹事的時候,他早早就脫了稚嫩。
三歲誦詩書,五歲知春秋,九歲進宮為太子伴讀。崇文館的老師便時常誇他,文采兼備,有宰相之能,往後前途不可限量。
他向來是旁人可望而不可即的君子典範,謹言慎行,舉止有度。旁人說起他時,哪個不歎一聲,當真是品行高潔,天授之才。
如今不可謂是跌下神壇。
擬舟送自家公子經朱雀大街去上值的路上,都能聽見那些竊竊私語的眼,就算隔著車簾,也能直勾勾戳到人心底去。
自家公子卻是向來不在意。
他每日頂著那些流言蜚語,頂著背上的杖傷,風雨無阻去薑府,陪薑婉柔談心說話,寬慰她的心緒。
擬舟不理解。
自家公子隻淡淡解釋一句,“這是我欠她的。”
他從來對錯分明,賞罰有度。
薑婉柔因他受了流言委屈,他便日日來陪她,儘自己所能儘力補償於她。
“那薑五姑娘呢?”
擬舟這句話擱在心裡,不敢問。
分明薑五姑娘纔是罪魁禍首不是嗎?
那日是她任性妄為去的醉香樓,也是她害得自家公子上醉香樓去尋她,最後自家公子聲名掃地,她卻安然無恙。
這世上,怎麼會有這麼不公平的道理?
但擬舟其實什麼都知道。
他看見過自家公子平日裡閒來無事作的畫,那上頭畫的是一支白枝海棠,栩栩如生,靈動自然,可想而知作畫之人在畫這幅畫時傾注了多少心力在這筆墨之上。
可那幅畫被藏在書房最隱秘無人知的角落。
還有那日上巳節帶回來的蓮花燈。
蓮花燈已經破損,公子分明讓自己將它扔了。
但那日偶然他在書房為自家公子取公文時,無意瞧見那盞蓮花燈同那副畫靜靜放在一處,破損的花瓣叫人小心摺好,萬分細心妥帖。
擬舟隻看著,默不作聲。
隻是後來每每遇見雲蕪,總會上心多留意幾分。
她對旁人窺視的眼一向警覺。
偶有發現,也不挑明,隻在途經他身邊時暗戳戳低聲提醒他,“再偷看我,便讓你家公子挖了你的眼。”
擬舟默默垂首,再不敢看。
他在那一瞬間覺得自家清正不凡的公子瞎了眼。
怎會看上這樣惡毒且心思壞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