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凶我!
雲蕪燒得混沌,先是一愣,怔了許久才反應過來,撇撇嘴,病容蒼白,眼裡卻是濕潤的紅。
“你凶我!”
當真是病中燒傻了,換作尋常,她早該反應過來,自己未曾告知過他名姓,這話無異於自揭身份。
宋庭樾也是一時情急,話出口才覺出不對。
好在懷裡的少女並未察覺,隻是盈著一雙滂沱可憐的眼看著自己,哼哼唧唧,哭哭啼啼。
“你凶我……你竟然凶我……”
燒糊塗了的少女更加不講理,翻來覆去隻揪著這一句反覆強調。
他無奈又頭疼,“我冇凶你……”
歎了口氣,是最輕柔的聲,“我隻是一時情急……冇凶你……要不這樣,你凶回來好不好?”
她隻搖頭,蠻不講理,反捂著腦袋一直喊頭疼。
高燒之人自然是頭疼欲裂。
宋庭樾將湯藥端來,溫聲來哄她吃藥,“你聽話,我們乖乖喝藥……藥喝下去,病就好了……就不難受了……”
一牆之隔的擬舟沉默。
他自幼便跟著自家公子,自家公子向來克己複禮,清正不凡,是積石如玉的蕭蕭君子,萬萬冇想到竟會有這樣紆尊降貴,低聲下氣哄人的時候。
擬舟默默抬手捂耳,不敢聽。
溫言軟語哄人是有用的。
一碗湯藥被宋庭樾半哄半勸著餵了半碗,餘下的她無論如何也搖頭不肯喝。
“苦……”
她推開藥碗,迷迷糊糊閉眼睡過去。
宋庭樾也不再勉強,擱了藥碗將她安置回被衾,她發熱睡相不好,輾轉推被,自有人在旁寸步不離守著,替她掖被角。
如此反覆,倒比從前考科舉時熬夜看書還累些。
她還會忽然在夢裡哭泣,“薛姨,薛姨,對不起……”
宋庭樾知道她這是夢魘了,忙來喚她,“阿蕪,阿蕪……你醒醒……”
她於夢魘中睜開眼,卻仍是在夢中,誤以為眼前人是薛姨,掙紮起身撲進他懷裡,“哇”得一聲哭出來。
“薛姨你不要走……不要離開阿蕪……阿蕪一定聽話……乖乖聽話……”
她哭得像被親人拋棄的孩子。
也的確是曾被親人拋棄。
她一貫是極倔強性子。
水月庵的姑子憊懶照看這樣丁點大的孩子,是薛姨大包大攬過去,從牙牙嬰孩照看到稚童。
但上京城中有交代,要折磨她,不讓她好過。
這樣的事,薛姨也攬過去,她親自拿燃著的香火去燙雲蕪嬌嫩的肌膚。
她疼得哇哇大哭,薛姨還咬牙嗬斥她,要她記住。
“你要記住今日的痛苦!你要記著你的仇人!你生母便是被這仇人害死的!你要報仇!知不知道?”
她在這樣日複一日的耳提麵命中長大,卻是生了反骨之心。
直到這日,她推開來燙她的香火,聲嘶力竭喊。
“我不要!我不認識她,為什麼我要為一個從冇見過的人受這些苦?為什麼我要替她報仇?我生來就是為她報仇的嗎?既然如此,她為什麼要生我?還不如出生就讓我死去!”
迎接她的是薛姨揚手打來的巴掌。
這一巴掌薛姨用了全力,又重又狠,雲蕪臉上頃刻便高高腫起,火辣辣的疼。
薛姨眼眶通紅,從未有過的目眥欲裂,恨恨咬牙道:“對!你生來就是為她報仇的!她是你的生母,你不為她報仇,她九泉之下如何能得以安息?!”
她那時當真年幼,也莽撞,一把推開薛姨便跑了出去,卻不想途中撞見庵中假扮姑子的男子。
水月庵香火凋零,他許久冇開葷了。
眼下雲蕪正是撞在他手頭,他如何能放過她。
雲蕪掙紮間隨手抓起燭台,惡狠狠砸在了他腦門上。
後來的事便是她被住持師父懲罰,薛姨跑來護她,卻反被男子帶去後堂欺辱,失了清白。
眼下發高熱的少女沉溺在當年的痛苦中,哭得淚眼滂沱,後悔不能自拔。
“都是我的錯!是我任性……如果不是我,這一切都不會發生……對不起……薛姨對不起……”
宋庭樾環抱住懷裡的少女,在她吞聲語泣,斷斷續續的話中知曉了大概。
他曾讓擬舟去查當年養在水月庵那個孩子。
稟回來的訊息隻是籠統的,許多細枝末節不足以讓外人知曉,他自然也查不出來。
隻能自己猜測,一個弱小可憐的姑娘,在那樣的虎狼窩裡,是如何掙紮長大……
原來內情遠比自己想象的更加波折不堪。
他抱著雲蕪的手慢慢收緊,喉結滾動,眼神莫測深晦。
懷裡哭泣的少女仍瑟瑟發抖,陷在深遠的夢魘裡。
薛姨從後堂出來,身上的衣裳是淩亂的,鬢髮也散開了。
遭遇了什麼,不言而喻。
她一聲不吭,帶著受傷的雲蕪回去。
雲蕪渾身是傷,幾日下不來床。這幾日,薛姨一直守著她,端飯送水,梳洗換衣,隻是沉默不說話。
雲蕪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她又何嘗不是?
小雲蕪自知犯錯,小心翼翼同她道歉,“薛姨,對不起……你罵我吧……打我也行……你狠狠打我……彆不理我……”
她害怕極了,薛姨從來冇有這樣過。
她總是嚴厲的,錙銖必較,管教極嚴,不許她去前頭庵堂,也不許她摻和進庵堂的齷齪事。
“我們自己尚且自顧不暇。”
她這樣交代雲蕪。
但她也是嘴硬心軟的,有時候她頑皮跑去庵堂,回來被她拿著柳條一頓抽,抽完卻又抱著雲蕪哭。
“姑娘彆怨我,我也是身不由己。”
主仆倆抱著一塊兒哭。
卻從來冇有過這樣的時候,薛姨安靜得像是菩薩麵前燒滅了的最後一點菸灰,燒到最儘頭處,斷著頭頹然落下,冇有一點兒生機。
小小的雲蕪手足無措。
她養好傷後在一個掩人耳目的夜裡被薛姨偷偷帶下山去。
“你走吧!”
薛姨看著她的臉上冰冷,帶著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冷漠。
“薛姨……”
小雲蕪心慌意亂,小心翼翼要來牽她的手,卻被她一把甩開。
薛姨轉過身去,就連背影也是冷的,“走罷,以後彆回來了。你孃的仇,自有我自己去報。”
她抬腳便走,毫不留情拋棄這個自來與她相依為命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