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媚孃的選擇
十月十五,月圓之夜。
我獨自在濟世堂的後院,整理孫思邈留下的筆記。老人雲遊前,將一生行醫心得全部留給了我——那是幾十本密密麻麻的手稿,記載了上千個疑難病例的診療過程。
月光如水,灑在青石板上。我翻到一頁,上麵寫著:
“貞觀五年,長安疫。餘治一婦,高熱譫語,三日不醒。切其脈,洪大而數;觀其舌,焦黑如炭。此乃熱毒入心包,危在旦夕。時值盛夏,忽憶《黃帝內經》‘火鬱發之’之訓,遂取井底寒泥敷其胸腹,佐以冰片、麝香開竅。一晝夜,熱退神清。婦人醒後曰:夢見身陷火海,忽有天降甘霖,遂得生。餘思之:醫者治病,有時需逆常理而行。如同為政,守成之餘,亦需變通。”
守成與變通。這不僅是醫道,也是為政之道,更是……我該選擇的道路。
“還在用功?”
李治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不知何時到的,手中提著一盞燈籠。
“殿下。”我起身行禮。
“不必多禮。”他在石凳上坐下,將燈籠放在石桌上,“月色這麼好,何必總對著燈燭?”
我們並肩坐著,看天上的滿月。長安城的萬家燈火在遠處綿延,像地上的星河。
“才人,”李治忽然問,“若有一日,你不得不離開太醫署,離開長安……你會如何?”
我心頭一緊:“殿下何出此言?”
“父皇今日找我談話。”李治的聲音有些飄忽,“他說,我該去地方歷練了。可能明年,可能後年,會讓我出任某州都督。”
這是皇子的必經之路。在地方積累政績、培養勢力,然後回朝參政。
“殿下想去嗎?”
“想,也不想。”年苦笑,“想的是,終於能做些實事;不想的是……要離開母後,離開太醫署,離開……”
他冇有說完,但我知道他想說什麼。
“殿下長大了,總要飛出去的。”我輕聲道,“太醫署已經走上正軌,有林院使在,有那麼多同仁在,會越來越好的。”
“那你呢?”他轉頭看我,眼神在月下格外清澈,“你會一直在這裡嗎?”
這個問題,我無法回答。
因為我知道歷史:貞觀二十三年,太宗駕崩,武則天依例業寺為尼。那是人生最黑暗的時期,也是蟄伏待機的時期。而現在,是貞觀十三年秋。距離那個節點,還有十年。
十年,我可以做很多事。推醫學進步,培養人才,甚至……改變一些歷史的細節。
但那個最終的歷史節點,我能改變嗎?我能避開業寺的命運嗎?還是說,那是我必須經歷的淬鏈?
“妾不知道。”我誠實地說,“但妾知道,無論在哪裡,醫者的本分不會變。救治病人,傳承醫,這是妾願意用一生去做的事。”
李治沉默良久,然後笑了:“這樣就夠了。隻要你還是你,無論在哪裡,都是在做對的事。”
他起,從懷中取出一枚玉佩,放在石桌上:“這個給你。”
那是一枚羊脂白玉佩,雕杏林春燕的圖案,背麵刻著四個小字:“仁心濟世”。
“醫藥監的令牌還在製作,這個先給你。”年有些不好意思,“是我自己雕的,手藝糙……”
我接過玉佩,手溫潤。雕刻確實不夠細,但每一刀都看得出用心。
“謝殿下。”我鄭重收好。
李治離開後,我獨自在院中又坐了很久。
月下,我取出懷中一直隨攜帶的兩樣東西:一樣是莫千言的份證——那張塑膠卡片在這個時代已經磨損得看不清字跡,但我一直留著;另一樣是武孃的宮籍牌,木質,刻著姓名、籍貫、宮時間。
兩個份,兩個靈魂,在這個裡共存了整整如此多年。
我車禍醒來,了??褓中的武則天,跟隨母親輾轉流離,滿心惶恐,隻想活下去。
現在的我是太醫署司藥,醫藥監副使,推了醫學改革,救了皇後,影響了皇子的長,甚至……了歷史的軌跡。
我還是莫千言嗎?還是已經是武娘了?
或許,都不是,又都是。
月中,我忽然想起現代讀過的一句詩:“此雖在堪驚。”但驚過之後,是接,是融,是開始思考:我能為這個時代帶來什麼?這個時代又將把我塑造什麼?
遠傳來更鼓聲:亥時了。
我收起兩樣份牌,起回屋。桌上攤開著孫思邈的筆記,翻到的那頁,正好是一段話:
“醫者行於世,如舟行於水。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故當順水勢而為,又不忘掌舵之責。順勢而不隨波,堅守而不固執,方為大道。”
順勢而不隨波,堅守而不固執。
這或許就是我的答案。
五、尾聲:冬至宴·第一卷終
貞觀十三年的冬至,來得特別早。
十一月十八,宮中設冬至宴。這是韋貴妃死後第一次大型宮宴,也是皇後病癒後首次公開露麵,意義非凡。
宴設太極宮麟德殿,百官列席,各國使節觀禮。太宗與皇後並坐主位,太子居左首,魏王因禁足未至,晉王李治居右首。
我作為醫藥監副使,首次以官員身份參加宮宴,席位在文官末列。身旁是同僚的醫官,對麵是各國使節,抬眼便能看見高臺上的帝後與皇子。
宴至中旬,太宗忽然舉杯:“今日冬至,永珍更新。朕有三喜,與諸卿共慶。”
殿內安靜下來。
“一喜,皇後鳳體康覆,中宮安定。”太宗看向皇後,眼神溫柔,“此乃天佑大唐。”
皇後起身,舉杯還禮。夫妻對視的瞬間,有種歷經磨難後的默契。
“二喜,太醫署革新有成,萬國藥典開編在即。”太宗目光掃過太醫署眾人,在我身上略作停留,“醫道昌明,百姓之福。”
太醫令林院使率眾醫官起身謝恩。
“三喜,”太宗聲音提高,“朕之九子李治,年已十五,勤勉好學,仁厚愛民。今加封雍州牧,實領雍州政務。”
雍州,即京畿之地。雍州牧是虛銜,但“實領政務”意味著李治正式介入長安的地方治理。這是極大的信任,也是重要的歷練。
李治出列跪謝,神平靜,已有了儲君的氣度。
三喜宣佈完畢,宴席重歸熱鬨。樂聲起,舞姬場,胡旋舞的鼓點熱烈奔放。
我飲著溫過的黃酒,看著這繁華景象,忽然有些恍惚。
我剛宮時,也是在宮宴上——太池春宴,戰戰兢兢,如履薄冰。那時看著這些王公貴族,隻覺得他們是歷史書上的名字,與我無關。
而現在,我認識了他們:有雄才大略但也有無奈的太宗,有賢德但也有侷限的皇後,有殘疾敏卻善良的太子,有聰明過頭走向極端的魏王,有從稚走向的晉王……還有那些醫、宮、侍衛,每一個都是有有的人。
歷史不再是冰冷的文字,而是活生生的、充滿溫度的人生。
宴至尾聲,李治離席向我走來。年今日穿著親王禮服,頭戴遠遊冠,氣度已然不同。
“武司藥,”他舉杯,“敬你一杯。謝你這一年的相助。”
我舉杯回敬:“殿下言重了。是殿下自己的努力。”
我們飲儘杯中酒。很辣,但暖。
“開春後,我就要去雍州府衙了。”李治低聲說,“太醫署這邊,你多費心。醫藥監剛剛起步,需要有人坐鎮。”
“妾明白。”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還有……照顧好自己。深宮險惡,人心難測。若遇難,可隨時找我。”
這句話裡的關切,超出了君臣、超出了醫患,甚至超出了普通朋友。
我看著這個歷史上將為唐高宗的年,這個我親眼看著長起來的人,心中湧起覆雜的緒。
“殿下也是。”我最終隻說了這三個字。
宴散時,已近子時。
我走在出宮的路上,經過太池。池麵結了薄冰,月灑在上麵,碎萬千銀片。忽然想起初宮時,在這裡埋下的那包胡豆苗籽——它們應該已經發芽、生長、枯萎,完了生命的迴。
而我,在這個時代的第一年,也完了一次蛻變。
從求生到生活,從旁觀到參與,從迷茫到堅定。
前方還有很長的路:太醫署的改革要繼續深化,醫藥監的工作剛剛開始,歷史的洪流還在前方等待。業寺、二聖臨朝、帝登基……那些重大的歷史節點,依然在時間線上閃爍。
但我不再恐懼。
因為我知道,無論歷史如何發展,我都可以選擇為一個怎樣的人——是隨波逐流的武則天,還是保有莫千言核心的武娘,又或者是兩者的融合,走出第三條路。
寒風凜冽,我裹了披風。
宮門外,太醫署的馬車在等候。車伕見我出來,跳下車轅:“武司藥,回署嗎?”
“回署。”我踏上馬車。
車碾過朱雀大街的青石板,發出規律的轆轆聲。我掀開車簾,回後巍峨的宮城——那裡麵,有權力,有謀,有恨仇,也有一個時代最輝煌的芒。
而我要做的,不是逃避,也不是沈淪,而是帶著現代人的知識與良知,帶著醫者的仁心與勇氣,去參與,去改變,去見證。
馬車駛長安的夜,萬家燈火如星河倒懸。
貞觀十三年的故事,在此告一段落。
但武孃的故事,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