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池殘荷
林院使升任太醫令後,第一道政令就是推行《醫官考覈新規》。根據新規,所有醫官需透過理論考試與臨床實操雙重考覈,合格者方能繼續任職;同時開放“民間醫士入署試”,擇優錄用。
這本是打破門閥壟斷的良策,卻引發了太醫署內最激烈的抵抗。
王院使雖被貶,但他經營數十年的關係網仍在。新規頒佈次日,太醫署三十六名醫官聯名上書,以“祖製不可違”“經驗重於考覈”為由,請求暫緩施行。
“他們不敢明著反對,就用‘暫緩’來拖。”林院使揉著太陽穴,眼下烏青濃重,“拖到陛下耐心耗儘,拖到我們銳氣消磨,最後不了了之。”
更微妙的是,這些醫官的訴求獲得了部分朝臣的支援——這些朝臣的家族中,多有子弟在太醫署任職。利益,永遠是比理念更堅固的堡壘。
“需要一場公開的較量。”我對林院使說,“讓他們輸得心服口服。”
機會很快來了。
九月十九,長安爆發“秋痢”。西市一帶數百人上吐下瀉,症狀凶猛。太醫署派醫官前往救治,按傳統治法用“葛根黃芩黃連湯”,但三日過去,疫情不但未緩,反而蔓延至鄰近的懷德坊。
“藥不對症。”我檢視醫案後判斷,“這次痢疾伴隨高燒、便血,是疫毒熾盛,需用猛藥。”
“猛藥?”一位老醫官嗤笑,“痢疾忌用峻下,這是《傷寒論》明訓。武司藥莫要逞能。”
“《傷寒論》也說過‘觀其脈證,知犯何逆,隨證治之’。”我針鋒相對,“現在脈象洪數,舌苔黃燥,已是熱毒入血分。再固守常法,隻會延誤病情。”
爭執不下時,李治到了。
年晉王聽完雙方論述,果斷下令:“以懷德坊為界,東區用傳統方,西區用武司藥的新方。三日後,看療效定對錯。”
這是將人命當賭注。但疫如火,已無萬全之策。
我開出的方子確實“猛”:白頭翁湯合芍藥湯加減,重用白頭翁、秦皮、黃連,另加生地、丹皮涼。煎藥時,藥氣辛辣刺鼻,連煎藥的藥都忍不住咳嗽。
第一劑下去,患者腹痛加劇,瀉下黑紅膿。老醫們聞訊趕來,搖頭嘆息:“殺人矣!”
但第二劑後,高燒開始減退;第三劑服完,患者已能坐起,脈象從洪數轉為平和。
三日期滿,結果分明:東區傳統方組,痊癒率三,死亡率一,餘者遷延不愈;西區新方組,痊癒率七,無死亡,餘者症狀大減。
事實勝於雄辯。
那些聯名上書的老醫,默默撤回了奏章。太醫署的改革,終於撕開了第一道口子。
疫平息後,孫思邈託弟子李常送來一封信。
信很簡短:
“武司藥臺鑒:老道雲遊至劍南,見一奇症。患者生黑斑,三年不愈,諸藥無效。然其家中豢養白猴,亦生同症。細查之,發現屋後古井之壁,生有‘苔’,如墨染。取苔驗之,含奇毒,乃前朝煉丹所。此毒可,骨髓,尋常藥難達。忽憶三生玉板曾顯‘以毒攻毒’之法,或可一試。然此法凶險,需‘藥引’一味——中毒者至親之三滴,藥同煎,以脈相引,導藥髓。此法近乎巫醫,然非常之時,當用非常之法。附上苔樣本及解毒方,盼司藥斟酌。又及:長安恐有同類古井,慎查。”
隨信附來一塊用油紙包裹的黑苔蘚,還有一張藥方。方子確實詭異:君藥是砒霜,臣藥是烏頭,佐使藥更全是劇毒之。但配伍妙,相生相剋,形一種危險的平衡。
“以毒攻毒……”我喃喃道。
李常低聲補充:“師尊還說,此毒若用於慢下毒,神不知鬼不覺。中毒者初時隻是生黑斑,日漸消瘦,三年必死,死後查無痕跡。”
我忽然想到韋貴妃——死前上是否有黑斑?當時驗的醫是否仔細查驗?
“取韋貴妃驗記錄!”我急令。
記錄取來,果然有一行小字:“背部有暗斑點,疑為斑,未深究。”
不是斑,是毒斑!韋貴妃也是中此毒而死!
那麼,下毒者是誰?魏王?還是另有其人?
更可怕的是,孫思邈說“長安恐有同類古井”。若這些古井是前朝煉丹址,分佈在長安各,那簡直就是天然的毒源庫。有人若掌握這些位置,隨時可以取毒害人。
“查。”李治得知後,立即下令,“暗中查訪長安所有古井,尤其是前朝道觀、廢棄宅院附近的。”
這項調查需要時間。但線索的浮現,讓一直藏在幕後的真正黑手,漸漸出了廓。
對阿史那賀邏鶻的監視,終於有了突破。
第十日深夜,影衛發現一個黑影潛鴻臚寺別院。那人手矯健,避開所有守衛,徑直進三王子房間,停留一刻鐘後離去。
影衛一路跟蹤,最終見那人進了……東宮。
“東宮?”李治接到報時,難以置信。
“千真萬確。”影衛首領單膝跪地,“那人持有東宮令牌,守門侍衛直接放行。”
李治在房中踱步,忽然停住:“承乾哥哥……他為何要見突厥人?”
“或許不是太子本人。”我分析,“可能是東宮屬私下行。”
“查!查清那人份!”
調查結果令人震驚:那人是太子洗馬張玄素的門客,而張玄素與魏王李泰,是表親。
錯綜覆雜的關係網開始浮現:魏王過張玄素的門客,聯絡突厥三王子;突厥提供毒藥,經康薩保之手,用於宮廷謀。而所有線索,最終都指向魏王。
但李治總覺得不對勁:“太明顯了。若真是魏王兄主謀,為何留痕?就像……就像故意讓人查到似的。”
“殿下的意思是?”
“有人在設局,讓魏王兄當替罪羊。”李治眼神銳利,“真正的黑手,還藏在更深。”
這個推斷讓人不寒而慄。
九月末,皇後召我立政殿。
已基本康覆,隻是麵仍有些蒼白。屏退左右後,讓我坐在榻旁,輕輕握住我的手。
“娘,”第一次這樣喚我,“本宮這條命,是你救回來的。此恩,本宮銘記。”
“娘娘言重了,這是妾本分。”
皇後搖頭:“本宮說的不隻是救命之恩。這幾個月,你做的每一件事——改革太醫署、推廣新醫術、助稚奴成長……本宮都看在眼裡。”
她頓了頓,眼中泛起覆雜情緒:“你讓本宮想起一個人。”
“誰?”
“年輕時的本宮。”皇後微笑,那笑容裡有懷念,也有感慨,“本宮十六歲嫁與陛下時,也曾想改變一些東西。整頓後宮、節儉開支、勸諫君王……但後來發現,在這深宮之中,女子的力量終究有限。能護住自己想護的人,已是萬幸。”
我默然。這就是封建時代女性的宿命嗎?即便尊為皇後,也有無法逾越的界限。
“但你不一樣。”皇後注視著我,“你有醫術,有智謀,更有一種……不屬於這個時代的眼光。本宮有時覺得,你就像史書裡那些‘應運而生’的人物,註定要在這個時代留下痕跡。”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所以本宮問你,”皇後聲音輕柔,卻字字千鈞,“媚娘,你想要的究竟是什麼?”
想要什麼?
這個問題,莫千言和武媚娘給出不同的答案。
莫千言想活下去,想保全現代人的良知,想在這個陌生的時代找到自己的位置。
武媚娘呢?那個在歷史上將要成為中國唯一女皇帝的武則天,她想要什麼?權力?尊嚴?還是證明女子也能主宰天下?
兩個靈魂在我體內拉扯。
“妾……”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乾,“妾隻想做好一個醫者,救治能救的人。”
皇後笑了,那笑容裡有理解,也有嘆息:“傻孩子,在這深宮,醫者與政客,往往隻是一線之隔。你救的人越多,欠你人的人就越多;你掌握的秘越多,牽的利益就越大。到頭來,你想隻做一個醫者,怕是不由己。”
鬆開我的手,從枕下取出一卷帛書:“這是本宮修訂的《則》最終稿。‘醫者仁心篇’是你寫的,本宮一字未改。但本宮加了一篇後記,你看看吧。”
我展開帛書,翻到最後。皇後的筆跡端莊秀雅:
“或問:子可為醫否?答曰:可。又問:子可為否?答曰:可。再問:子可為天下主否?答曰……此問非妾所能答,留待後世評說。然妾深信:天地生人,不論男,皆有經緯天地之才。若逢其時,遇其主,子何嘗不能不世之功?唯願後來者,不忘仁心,不違天道,則雖子,亦足可敬。”
我怔住了。
皇後在暗示什麼?在鼓勵我……走向那條歷史註定的路?
“娘娘,妾惶恐……”
“不必惶恐。”皇後重新躺下,閉上眼,“本宮隻是想說,人生在世,各有天命。你的天命是什麼,終有一天你會明白。到那時,無論選擇哪條路,都別忘了今日初心——醫者仁心。”
離開立政殿時,我步履沈重。
皇後的談話像一麵鏡子,照出了我一直逃避的問題:我來這裡,真的隻是當一個醫者嗎?歷史上前方的路——業寺、二聖臨朝、帝登基——我真的可以避開嗎?又或者,我心深,其實期待著去改變、去創造、去證明什麼?
走到太池邊,秋風吹皺一池殘荷。我看著水中倒影——那張屬於武則天時期的臉,清秀稚,但眼睛深,已經有了不屬於這個年齡的滄桑與掙紮。
忽然想起現代讀過的一句話:“歷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但當我真的為歷史的一部分,才發現歷史不是任人打扮的,它是一條洶湧的河,每一個其中的人,都在被它裹挾著前進。
區別隻在於,是隨波逐流,還是力遊向自己選擇的方向。
九月最後一天,所有線索開始收網。
李治的影衛終於查清了那個潛鴻臚寺的神秘人——他確實是張玄素的門客,但同時也是魏王府的暗樁。這意味著,魏王可能在用“苦計”:故意留下線索指向自己,實則另有圖謀。
突厥商隊護衛的異常聚集也有了答案:他們在等一批“貨”。貨是什麼尚不清楚,但接貨地點在西市最大的波斯胡寺,時間定在十月初五——五天後。
孫思邈提到的“苔毒”調查有了突破:太醫署的老檔案記載,前隋大業年間,長安曾有七“丹井”,是煬帝召集方士煉丹所用。隋亡後,這些丹井被封存,位置逐漸被忘。但其中三的位置,被標註在一張前朝地圖上——那張地圖,現在魏王府書房。
“魏王兄在收集這些毒源。”李治判斷,“他想做什麼?大規模下毒?”
“或許不是下毒,是威懾。”我想到另一種可能,“掌握這些毒源位置,就等於掌握了一種秘的武。必要時候,可以用來要挾,或者……製造混。”
而最大的突破,來自康薩保。
在獄中關押半月後,這粟特商人終於鬆口。他提出一個條件:保他妻兒安全離開粟特,他就說出一切。
李治過綢之路上的商隊,秘接出了康薩保的家人。確認家人安全後,康薩保供出了一個驚人的名字——
“長孫無忌?”李治聽到這個名字時,手中的茶盞墜地碎。
長孫無忌,太宗最信任的臣子,淩煙閣功臣之首,皇後的親兄長,李治的親舅父。他怎麼會牽扯進下毒案?
“康薩保說,三年前,長孫大人曾秘召見他,詢問一種‘令人日漸衰弱卻查不出原因的毒藥’。”負責審訊的員稟報,“康薩保提供了苔毒的資訊,但並未參與下毒。他猜測,長孫大人將此法……給了別人。”
給誰?為什麼要毒害皇後?
李治臉蒼白如紙。如果舅舅真的參與謀害母後,那這深宮,這朝堂,還有誰可以信任?
“我要見舅舅。”年忽然站起。
“殿下不可!”我攔住他,“若無確證,貿然質問隻會打草驚蛇。”
“那要等到何時?”李治眼中佈滿,“等到母後再次遇害?等到這宮裡的毒,蔓延到每一個人?”
他推開我,大步向外走去。走到門口時,又停住,背影在夕下拉得很長。
“才人,”他背對著我,聲音沙啞,“你說,權力真的會讓人變得這麼可怕嗎?連骨親,都可以拿來算計?”
我冇有答案。
因為我知道,在真實的歷史上,長孫無忌最終確實捲了皇位爭鬥,並在李治登基後被貶而死。這就是權力的遊戲——冇有永遠的親人,隻有永遠的利益。
夕西下,暮籠罩長安。
李治最終冇有去見長孫無忌。他回到書房,將自己關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晨出來時,眼中了些年的熾熱,多了些年人的深沈。
“查。”他隻說了一個字,“無論查到誰,一查到底。”
那一刻,我知道,那個在母親庇護下長的晉王,真正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開始理解權力本質、並決心掌握它的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