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國星火
萬國星火
觀星臺建於龍首原最高處,七層木構高臺拔地十丈,今夜每層簷角都懸九盞明燈,遠望如通天火塔。
酉時剛過,賓客已至。
漢白玉鋪就的廣場上,席位呈同心圓排列。最內圈是皇室宗親與宰相重臣,太宗端坐北向主位,左側是已能出席的皇後與李治,右側空席留給魏王——他尚未到場。第二圈是各國使節:突厥使團魁梧雄壯,波斯使臣錦袍璀璨,吐蕃使者麵色沈肅,新羅、百濟、倭國使節各自為群。第三圈纔是太醫署醫官、長安名醫、及獲邀觀禮計程車人。
我在太醫署席位中,身邊是林院使與幾名參與演示的醫官。麵前的案幾上,整齊擺放著今晚要展示的物品:人痘接種的器具、仿製的手術器械、還有那麵三生玉板——它被小心地安置在一隻紫檀木匣中,匣蓋半開,玉板在燈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
“魏王到了。”林院使低聲說。
李泰從南側通道入場。他今日穿著親王禮服,玄衣??裳,頭戴遠遊冠,儀態從容。但若細看,能發現他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嘴角的笑容也略顯僵硬。他身後跟著三人:一個是道士打扮的玄微子,一個是文士模樣的王府屬官,還有一個……竟是康薩保。
那粟特商人換了一身唐裝,深青色圓領袍,頭戴襆頭,乍看與漢人無異。但他行走時習慣性地微微躬身,眼神總在不經意間掃視全場——那是商人的本能,在評估局勢與價值。
李泰先向太宗行禮,然後轉向皇後,深深一揖:“兒臣恭賀母後鳳體康覆。”
“有心了。”皇後微笑頷首,語氣溫和,但目光在他身後的康薩保身上停留了一瞬。
李泰入座時,與突厥使團的首領交換了一個極快的眼神。那突厥首領是個四十餘歲的壯漢,左臉有道猙獰的刀疤,正是阿史那部的三王子,阿史那賀邏鶻。
“果然勾結了。”李治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他不知何時來到太醫署席位區,一身月白常服,與周圍緋紫官袍形成對比,“才人,今晚務必小心。突厥人慣用彎刀,但更可怕的是他們袖子裡的毒針。”
“殿下也請小心。”我注意到他腰間佩劍——那是太宗特許的,今夜特殊場合,皇子可佩劍席。
戌時正,袁天罡登臺。
老人今日著紫法,頭戴芙蓉冠,手持一柄白玉拂塵。他緩步走上觀星臺最高的天平臺,那裡已設好香案、星圖、及那臺渾天璿璣儀。
“吉時將至,請諸位靜心。”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全場。
所有人抬頭向夜空。
初秋的夜空澄澈如洗。銀河斜貫天際,萬千星鬥明滅閃爍。在袁天罡的指引下,人們漸漸看清了那個正在形的天象——
東方地平線上,金星(太白)已升起,芒灼灼如白晝明燈。往西依次是木星(歲星)、水星(辰星)、火星(熒)、土星(鎮星),五顆行星排一條近乎筆直的線,橫半個天穹。而更驚人的是,紫微垣——代表帝宮的星群,正位於這條“星線”的中央,彷彿被五星拱衛。
“五星連珠,拱衛紫微。”袁天罡的聲音在夜風中迴盪,“此乃百年不遇之吉兆,主賢人出世,盛世昌隆。”
他拂塵一揚,指向渾天儀。儀開始自行轉,二十八宿的銅刻依次亮起,與天上星宿一一對應。當儀的“紫微垣”位置亮起金時,天上的紫微星群彷彿有所應,芒也盛了幾分。
全場寂靜,隻有夜風拂過旗幡的獵獵聲。
“然近日長安有謠,”袁天罡話鋒一轉,“言‘客星犯紫,主當’。老道今夜,便為諸君辨此真偽。”
他示意子抬上一麵巨大的銅鏡,鏡麵磨得可鑑人,對著夜空。鏡中映出的星象與眼所見略有不同——在紫微垣旁,確實有一顆亮度不高的星,正緩緩移過。
“此星名‘軒轅十四’,乃軒轅星之屬星,非客星也。”袁天罡朗聲道,“且其行軌跡,非‘犯’紫微,而是‘巡’紫微。古有記載,軒轅星巡紫微,主後宮賢德,輔佐聖君。”
他轉向太宗方向,深施一禮:“陛下,皇後孃娘初愈,恰逢此象,正是天意昭示:中宮有德,當佑大唐國祚綿長。”
這話說得巧妙。既破了“主當”的謠言,又抬高了皇後,還暗合了皇後病癒的事實。
太宗微微頷首。皇後起,向袁天罡還禮:“監正過譽。本宮不過儘本分而已。”
場麵一片祥和。但我知道,這隻是序幕。
果然,玄微子站了起來。
這道士今日穿著杏黃道袍,手持鐵拂塵,聲音尖利:“師兄此言差矣!軒轅十四雖屬軒轅星,但其微赤,赤主兵戈,亦主氣。且貧道連觀三月,此星亮度日增,昨夜已掩軒轅主星之。這分明是‘盛侵’之兆!”
他指向我:“而引發此象者,恐非後宮之主,乃後宮之‘客’——太醫署武氏,以子之乾預醫政,更引異端之,已之序!”
矛頭直接轉向我。
全場目聚焦而來。我能覺到那些目中的覆雜意味:好奇、審視、懷疑、幸災樂禍……
李治起,我輕輕按住他的手,自己站了起來。
三、人痘初種:生命的賭注
“玄微道長既談醫政,”我聲音平靜,“那妾便以醫道迴應。”
我走向場中事先準備好的演示區。那裡有三張方案,各坐著一名自願接種的藥。林院使已帶人將準備妥當:小銀刀、消毒用的烈酒、還有取自輕度天花患者痘痂研磨的“痘漿”。
“太醫署近日試驗‘人痘接種法’,乃取輕症天花者痘漿,接種於健康者臂,使其得輕微病症,從而終生免疫天花。”我一邊說,一邊淨手,“此法載於前朝醫書,非妾身所創。今夜,便當眾演示。”
此言一齣,滿場譁然。
天花,古人稱之為“虜瘡”“痘瘡”,是令人聞之色變的惡疾。死亡率三成,即便痊癒也常留麻臉,甚至失明。現在居然說要主動讓人染病?
“荒唐!”魏王那邊的文士起身斥責,“天花乃瘟神之怒,避之不及,豈有主動招惹之理?”
“若此法真有效,為何前朝不用?”另一名官員附和。
我冇有爭辯,隻是看向三名藥童:“你們可自願?”
三名少年皆點頭,其中一人朗聲道:“小人父母皆死於天花,若能以此法免後人再遭此劫,死亦無憾!”
這話觸動了不少人。場中漸靜。
我取銀刀,在第一名藥童左上臂劃開一道淺痕,長半寸,深僅及皮。然後以細簪蘸取痘漿,塗抹於傷口,覆以潔淨紗布。整個過程不過十息。
第二、第三名如法炮製。
完成後,我轉向全場:“接種後七日,會發熱、出疹,此為‘出花’,但症狀輕微。待疹落痂脫,便終身免疫天花。”
“若症狀不輕微呢?”突厥使團中,阿史那賀邏鶻忽然開口,漢語生硬,“若死了呢?”
“所以需要繼續改良。”我坦然麵對,“任何新醫術,都需有人先行。這三位藥童,是大唐的勇者。”
“說得好!”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場外傳來。眾人回頭,隻見孫思邈的弟子李常,攙扶著一位老人步場中——竟是孫思邈本人!
他不是說雲遊去了嗎?
孫思邈向太宗行禮,然後走到我麵前,仔細檢視三名藥的接種,頻頻點頭:“手法準,深淺得當。武司藥已得此法髓。”
他轉麵對全場:“老道可作證,人痘法老道三十年前在蜀中便試驗過,接種百人,九十三人得免天花,七人症狀略重但最終痊癒,無人死亡。此法可行!”
藥王親口作證,分量截然不同。
玄微子臉鐵青,但還不死心:“即便此法有效,子乾預醫政,終是違了之道……”
“之道?”孫思邈笑了,“老子曰:‘萬負而抱,衝氣以為和。’與,本就相生相濟。醫道治病救人,何分男?難道婦人患病,便不治了?兒患病,便不救了?”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提高:“老道行走天下六十載,見過婦人接生救命,見過醫鍼灸施藥。在生死麵前,哪有什麼之別,隻有醫者仁心!”
這話擲地有聲。場中許多醫默默點頭。
太宗終於開口:“孫真人言之有理。醫者,以救人為先。武司藥革新醫,有功無過。”
一錘定音。
四、玉板異變:星圖與人
第一回合,我們贏了。
但魏王顯然還有後手。康薩保忽然起,捧著那隻錦盒走到場中:“小人康薩保,願獻上波斯秘藥‘重生’,恭賀皇後孃娘康健,恭賀大唐盛世永昌。”
他開啟錦盒,裡麵是十二隻琉璃瓶,每瓶盛著琥珀,在燈下泛著奇異的暈。
“此藥採自波斯聖山之巔的‘生命之泉’,配以七十二種珍稀藥材,服之可延年益壽,祛病強。”康薩保說得虔誠,“小人願當場試藥,以證其效。”
他取出一瓶,拔開塞子,仰頭飲儘。片刻後,他麵紅潤,神煥發,甚至原地轉了兩圈,作輕捷如年。
“果真神藥!”有人驚歎。
康薩保又取一瓶,雙手奉上:“此瓶獻予皇後孃娘。”
宮接,我急道:“且慢!”
所有人看向我。
“康先生可否告知,此藥配方?”我問。
“此乃祖傳秘方,恕難奉告。”康薩保微笑,“但小人可立誓,絕無毒害。”
“無需立誓。”我走向他,“妾有法可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