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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風暗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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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風暗刃

寅時三刻,天還沈著。

我坐在鏡前,看著青霜為我梳髻。銅鏡裡的這張臉,十四歲的輪廓還未褪去稚氣,但眼睛——那雙屬於莫千言的眼睛,已經見過太多這個年紀不該見的東西。

藥箱攤在案上。我逐一清點:銀針二十七枚、艾絨三包、用蒸餾法提純的酒精棉團(裝在瓷瓶裡,對外隻說是“烈酒浸藥”),還有那包桑皮紙裹著的胡豆苗籽。指尖觸到紙包時,心裡微微一顫。這些種子是三個月前,我偷偷從太醫署藥圃摘的殘枝上取的,如今已晾乾儲存。它們像某種誓言,提醒我無論深宮多暗,總要留一株向陽而生的可能。

“才人,魏王府的馬車到了。”青霜低聲說。這宮女是長孫皇後撥來的,話少,眼神卻清明,總讓我想起現代醫院裡那些資深護士——看得多,說得少,手上功夫紮實。

馬車碾過晨霧中的石板路。我掀開簾角一角,坊牆上的忍冬藤在灰白的天光裡蜿蜒,像誰用焦墨在生宣上拖出的筆痕。忽然想起昨夜李治託人傳來的字條,隻有八字:

“荷下有藕,藕中有絲。”

這少年近來愈發會打啞謎了。我捏了捏袖袋裡那枚他上次送的玉環佩——說是謝我替他調理咳疾,但玉質溫潤,雕工精細,絕非尋常謝禮。

魏王府

魏王府的荷塘大得令人心悸。水麵上浮著一層乳白的霧,千莖荷葉從霧中探出,綠得發黑。引路的侍女穿著湘妃色襦裙,腰間佩的不是香囊,而是一枚青銅鏤空球——太醫署的“嗅囊”。我多看了一眼,她立刻側身,讓球隱在裙褶間。

“才人請在此稍候。”她停在臨水敞軒外,聲音平直得像尺子量過。

軒內設七席。主位空懸,左側首座的翠衫女子抬起眼——是韋貴妃的侄女韋側妃。她今日梳的驚鴻髻上,那支金步搖的並蒂蓮墜子晃得刺眼。逾製了。按製,側妃不可用並蒂紋樣,但她戴了,而且戴得堂而皇之。

“武才人來了。”韋氏的目光刮過我的月白襦裙,唇角彎起,“今日賞荷賦詩,才人這身打扮倒是應景,清清淡淡,恰似一朵白蓮。”

白蓮。我心底冷笑。唐代視白蓮為次品,這話是明褒暗貶。

我斂衽:“妾慚愧,不及韋姐姐芙蓉豔麗。”

陸續有人席:燕妃的妹妹、河間郡王之、兩位宰相家的公子。每人後都跟著捧硯侍,紙是澄心堂紙,墨是徽州鬆煙——排場大了,心思就雜了。

辰時正,韋氏提議以“蓮”為題作七言絕句,限香半柱。

我垂眼研墨,餘卻在觀察:韋氏的侍研墨時水加得多,墨淡,便於修改;河間郡王之握筆的姿勢生疏,指節發白;燕妃妹妹的紙邊緣有細微摺痕——夾帶了。

半柱香燃儘。

韋氏先誦:“紅蕖映日灼灼,碧浪搖風影婆娑。若得常駐君王側,不教秋霜染素羅。”

眾人稱善。我聽得懂:紅蕖喻己,秋霜諷人。在警告我,莫要憑幾分醫就想越過次序。

到我了。展紙,提筆,墨在紙上洇開一小片。我忽然想起現代背過的《蓮說》,那些句子在腦子裡撞了幾下,最終落筆時,我選了最穩妥的:

“素本自淤泥出,

玉瓣何曾染塵泥。

一夜清風過太,

滿池儘作明月輝。”

刻意避開“蓮”字,用“蕖”“荷”替代。“出淤泥而不染”化在頷聯裡,尾聯把個人昇華至滿池——我寫的不是一朵蓮,是一池。

席間靜了靜。

河間郡王之忽然笑:“武才人這‘明月輝’三字妙極,隻是……妾聽聞太醫署近來提倡‘實證’,不知這明月輝,可能實證否?”

話鋒轉得突兀。我正斟酌,軒外傳來朗笑:

“好一個‘滿池儘作明月輝’!”

李泰攜三人步。我瞳孔微——太子洗馬褚遂良、魏王府學士,還有最後那位青袍老者……

孫思邈?

青囊經現

“孫真人雲遊歸來,正巧在府中與褚侍書論道。”李泰笑的,但笑意冇進眼睛,“聽聞今日有詩會,特來叨擾。”

孫思邈對我微微頷首。這是第三次見。第一次在太醫署書庫,他問我《黃帝經》中“上古天真論”如何解;第二次在張嬪案後,他私下找我,指著癥圖問:“這胎兒位,真是橫位?”那時他眼中冇有質疑,隻有醫者對真相的求。

褚遂良走到詩案前,細細看我的詩稿,忽然抬頭:“才人這‘實證’二字用得好。醫道貴實證,為政亦如是。”他轉向李泰,“殿下以為呢?”

李泰笑容不變:“褚侍書說得是。今日恰有一,可請真人、才人共鑑。”

紫檀木匣開啟時,我聞到極淡的苦杏仁味——千年絹帛的氣味。帛卷展開,隸書墨已淡,但華佗特有的“橫細豎”筆法像刻上去的。容確實是外科合:桑皮線腸管、酒煮針消毒,還有一副“麻沸散”殘方——缺了三味藥。

“此卷從何得來?”孫思邈問。

“舊書肆。”李泰答得含糊,“隻是缺失最關鍵的開顱篇。聽聞真人曾見華佗後人……”

“老道未曾見過。”孫思邈打斷,目掃過我,“開顱失傳久矣。即便得之,今人之顱骨厚度、氣執行皆與漢時不同,不可照搬。”

這話像在替我鋪路。

褚遂良忽然言:“才人以為,此卷真偽如何?”

所有目過來。陷阱。若說真,可能被誣私藏;若說假,得罪魏王。

我上前細觀,指尖輕帛書邊緣。忽然,我看到一異常:記載麻沸散的段落,計量單位是“銖”而非漢代的“兩”——這是魏晉以後才流行的寫法。

“妾淺見,”我緩緩道,“此卷合應是真傳,但麻沸散方劑……恐是後人補錄。”

孫思邈眼中閃過一讚許。

李泰笑容淡了:“才人眼力果然不凡。”他收起帛卷,“其實今日還有一樁趣事——聽聞才人善急救,本王特備了……”

話音未落,水榭外傳來落水聲和驚呼。

落水疑雲

落水的是韋氏的貼身侍女採菱。她在取荷露時“失足”,此刻正在及胸深的水中撲騰,水花濺得老高。

“救人!”韋氏驚呼,但周圍的侍衛像釘在地上。

我瞬間明白:試探。我若救,醫術暴露更多;若不救,見死不救之名今日就能傳遍長安。

褪去外衫時,我指尖發涼。躍入水中,水溫刺骨——這是活水,來自地下泉。採菱的掙紮很詭異,不是溺水者的慌亂,而是有節奏的撲打,像在……

像在表演。

我繞到她背後,用現代救援法鎖住她脖頸。貼近她耳朵時,我低聲說:“你若不真暈,我就鬆手。”

她身體一僵。

拖上岸,她已“昏迷”。我實施胸外按壓,指尖卻按到異常——她肋下有舊傷疤痕,正在章門穴附近。那是習武之人常見的傷處。

“咳……”她吐出水,睜眼瞬間與魏王交換了一個眼神。

褚遂良的聲音像刀子:“才人這套手法,可是《青囊經》所載?”

“此乃孫真人《千金方》‘溺水急救篇’之法。”我麵不改。

孫思邈撚鬚:“老道確在蜀地見過鄉民用類似手法。”

他在替我圓謊。為什麼?

風波暫平。宴散時,魏王私下對我說:“才人今日讓本王大開眼界。三日後太醫署議事,還才人能獻良策。”他拍了拍我肩膀,力道很重。

離府時,一名老宮為我披上外衫。的手糙如樹皮,食指有道陳年刀疤——長期切藥材留下的。趁機在我掌心塞蠟丸,聲音低得像從地裡鑽出:

“顧嬤嬤昨夜吃了膳房送的桂花糕,七竅流。糕是皇後宮中式樣,但裝糕的食盒……是魏王府去年進貢的款式。”

我指尖瞬間冰涼。

馬車駛出百米,青霜忽然低呼:“才人,不對路!”

車伕冇有轉向宮城,而是駛向西南的懷遠坊。我掀簾,看見車伕後頸著一枚細針——人已昏迷,馬車是被前方兩騎牽引著走。

我從藥箱取出銀針,刺車伕百會。他猛然驚醒,卻發現自己雙手被麻繩縛在韁繩上。

“跳車!”我拉開車門。

前方三騎攔住去路。為首者蒙麵,橫刀刀柄的綠鬆石在月下泛著幽——突厥貴族紋樣。

“武才人,”那人漢語生,“我家主人請才人做客。”

青霜擋在我前,袖中出一把短刃。握刀的姿勢老練得像練了十年。

對峙間,坊牆影裡響起年清朗的聲音:

“突厥使臣月前已全部離京。閣下這打扮,是欺我大唐無人識貨麼?”

李治從暗走出。他今日未著皇子常服,而是一玄勁裝,腰佩長劍——我從冇見過他這樣。月照在他臉上,那層溫潤的殼碎了,出底下鋒利的質地。

“晉王殿下,”蒙麪人冷笑,“此事與你無關。”

“武才人是本王的醫。”李治劍已出鞘半寸,“你說有無關係?”

刀與火

刀乍起。

李治的劍法淩厲得陌生。不是宮廷教習的花架子,是三招就能取人命的實戰劍。他挑飛蒙麪人的橫刀,劍尖抵住對方咽時,我看見他眼中冇有猶豫,隻有冰冷的決斷。

“誰派你來的?”他問。

蒙麪人咬破齒間毒囊,但李治更快——劍柄重擊其下頜,毒囊混著牙飛出。

黑侍衛製住另外兩人。李治扯下蒙麪人麵巾,出一張胡人麵孔,右額有道陳年疤痕——唐軍橫刀造的斜切傷。

“你是貞觀四年被俘的突厥部族親衛,”李治一眼認出,“後被賜給魏王府為奴。本王說得可對?”

那人瞳孔驟。

此時,懷遠坊樓傳來鼓聲——宵將至。坊門要關了。

“殿下,”一名侍衛急報,“東北方向有火,似是……魏王府別院方向。”

我和李治對視一眼。魏王府別院就在永巷後方,與顧嬤嬤生前居所僅一牆之隔。

“先回宮。”李治決斷,卻又補充,“但要走延禧門——皇後半個時辰前傳話,說在立政殿等你。”

他看向我,眼中映著遠的火:“今日之事,有人佈局極深。顧嬤嬤的死、突厥舊奴、這場大火……都是連環扣。”

馬車重新駛。我碎掌中蠟丸,裡麵除了一張字條,還有半片染的桂花糕包裝紙。字條上隻有五個字,筆跡我認得——

“皇後咳了。”

我的心沈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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