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利核心
我知道他未儘之言:這深宮,這朝局,這壓在長孫皇後肩上的江山之重,正是她病根所在。藥能醫身,難醫心。
新方用了三日,皇後喘咳稍減,夜間已能平臥片刻。太宗大喜,賞賜如流水般湧入甘露殿——這次,是真正衝我而來。
“武才人獻策有功,賜錦緞五十匹,赤金百兩,珍珠一斛。”宣旨太監的聲音尖細,“陛下口諭:才人博聞強識,日後可常往立政殿侍疾。”
侍疾。這意味著我正式進入後宮權力的最核心。
青禾捧著賞賜,手都在抖:“才人,這、這太貴重了……”
我看著那些光華璀璨的珠玉,卻想起立政殿裡皇後咯血的帕子,想起她瘦得硌人的腕骨。
“收起來吧。”我說,“用不上的。”
“可是才人,這是陛下的恩典……”
“恩典越重,枷鎖越沈。”我走到窗邊。那幾粒胡豆已破土而出,兩片嫩葉在晚風中瑟瑟發抖,像極了這深宮裡每一個掙紮求存的生命。
當夜,李治來了。
他不是從正門進來的,而是趁夜色翻過甘露殿西側的矮牆——那處有個廢棄的角門,常年鎖著,但鎖已鏽蝕。青禾發現他時,他正蹲在胡豆苗前,衣袍下襬沾滿了泥。
“殿下!”我驚得險些打翻燭臺,“您怎能……”
“我來的。”他站起,臉上有奔跑後的紅,眼睛亮得灼人,“母後今日喝了半碗粥,還對我笑了——陸司讚說,是才人的功勞。”
“是孫先生醫高明。”
“不,是你。”年執拗地看著我,“太醫署那些人都冇看出的症候,你看出了。你救了母後。”
我啞然。該怎麼解釋,這隻是現代常識對古代侷限的降維打擊?該怎麼告訴他,即便有這點優勢,我也改變不了長孫皇後命不久矣的歷史事實?
“殿下,”我輕聲道,“皇後孃孃的病,需長久調養。您該做的,是多陪說說話,讓些憂思。”
李治眼中的黯了黯:“我說了。我說我會好好讀書,會聽大哥和四哥的話,會……會當個讓母後放心的兒子。”他聲音低下去,“可母後著我的頭說:‘治兒,母後放不下的,正是你這太過懂事的心。’”
我心頭一酸。
“才人,”李治忽然抓住我的袖子,作很輕,卻帶著孤注一擲的力道,“你能不能……也教教我醫?我想知道母後到底得了什麼病,想知道該怎麼幫,想知道……”他哽住,“想知道人為什麼會生病,為什麼會死。”
燭火在他眼中跳,映出一個十二歲年對生死最原始、最疼痛的困。
我蹲下,與他平視:“殿下,妾可以教您認草藥,教您脈象口訣,甚至教您聽診之法。但醫者能治的病,十不過二三。更多時候,我們隻能看著生命流逝,無能為力。”
“那學醫有何用?”
“有用。”我握住他冰涼的手,“哪怕隻能減輕一分痛苦,哪怕隻能多挽留一刻時——這一分一刻,對在乎的人來說,就是全部。”
李治的眼淚終於掉下來,大顆大顆,砸在泥土裡。他冇有哭出聲,隻是肩膀劇烈地抖。我輕輕拍著他的背,像安一隻傷的。
許久,他抬起頭,胡抹了把臉:“才人,你從哪兒學來這些?”
我沉默片刻:“從一個……很遠的地方。”
“比西域還遠?”
“比西域遠得多。”我向夜空,“那裡的人,對生死有另一種看法。他們覺得,人活一世,不是為逃避死亡,而是為在活著時,儘可能多地看見,發出熱。”
李治似懂非懂,卻認真點頭:“我記下了。”
角門外傳來腳步聲——是巡夜的太監。李治一驚,我忙拉他躲到廊柱後。燈籠的從門外晃過,漸行漸遠。
“我得走了。”年低聲音,從懷中掏出一卷書塞給我,“這個……給才人。”
他翻躍出矮牆,影冇夜。
我展開書卷。不是醫書,而是一卷《山海經》,裡頭夾滿了箋註,稚的筆跡麻麻:
“西山經曰:有草焉,名曰薰草,麻葉而方,赤華而黑實,臭如蘼蕪,佩之可以已癘。”旁註:“母後咳疾,或可一試?”
“北山經曰:有鳥焉,其狀如,五彩而文,名曰皇。見則天下安寧。”旁註:“願母後康健,天下長安。”
“大荒東經曰:有和月母之國。有人青,以袂蔽麵,名曰醜。”旁註:“才人常著青,但才人不醜。”
最後這行,墨跡尤新。
我合上書,忽然覺得眼眶發熱。
這深宮高牆之內,權力傾軋之下,原來還有這樣的赤子之心。原來歷史書上千百年前的名字,也曾是一個會偷偷翻牆、會為母親流淚、會笨拙地表達關心的孩子。
遠處立政殿的燈火,徹夜未熄。
窗下的胡豆苗,在夜風中輕輕搖曳。
我知道,從今夜起,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我不再隻是一個試圖自保的穿越者。
我想為這個少年,為那個在病榻上依然試圖穩住江山的皇後,為這大唐的黎民——做些什麼。
哪怕隻是微光。
立政殿的藥味裡,開始摻進了龍涎香。
那是太宗禦用的香氣,沈鬱濃烈,輕易便壓過了草藥的苦澀。自長孫皇後病情稍穩後,太宗每日晌午必至,有時批閱奏章,有時隻是靜坐榻前,握著皇後瘦可見骨的手,一坐便是整個時辰。
而我,因著“侍疾”的名頭,常在殿內一角靜立,或幫著陸司讚整理藥方,或替皇後謄抄佛經。太宗很少與我說話,但他的目光,常會在不經意間掠過我身上。
那目光很重。
像在審視一件,掂量它的價值,又像在觀察一頭,揣測它的爪牙。
五月中,一場暴雨過後,宮裡的合歡花開瘋了。絨花白,積了滿地,被雨水浸泡後泛出糜爛的甜香。那日太宗來得早些,皇後剛服了藥睡下,他便在偏殿坐下,召孫思邈問話。
我正捧著一摞新謄的《金剛經》要送去佛堂,在廊下與駕迎麵撞上。避讓不及,隻得跪伏在地。
“武才人。”太宗的聲音從頭頂傳來,聽不出緒,“起來吧。”
我起垂首而立。太宗卻未移步,目落在我手中的經捲上:“皇後近日,常誦此經?”
“是。娘娘說,讀經可寧心。”
“寧心……”太宗輕嗤一聲,不知是笑是嘆,“這一生,心何曾寧過。”他頓了頓,“你謄的?”
“是。”
“呈上來。”
我將經卷奉上。太宗展開看了幾行,忽然道:“字倒工整。聽說你宮前,曾隨父行商,走過不地方?”
心下一凜:“是。家父曾任荊州都督,後調任利州,妾時隨任輾轉。”
“利州,”太宗重複這個地名,手指無意識地挲著經卷邊緣,“那可是個山高水險之地。你一個娃,跟著奔波,倒不易。”
“蒙父母庇佑,不敢言苦。”
他抬眼,目如實質般過來:“那日兩儀殿,你說該遣人赴西域尋耐旱作——此念,也是從行商見聞中來?”
“是。妾曾見胡商攜異域種子,於中原試種,多有奇效。”
“哦?”太宗挑眉,“你都見過哪些種子?”
我搜颳著記憶:“有一種名‘胡麻’,籽可榨油,稈可飼畜;一種‘波斯棗’,耐旱高產;還有一種‘天竺薑’,辛辣暖胃……”說著說著,忽覺不對——太宗的眼神越來越深,那不是好奇,是審視。
“懂得倒多。”他合上經卷,遞還給我,“皇後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