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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軌初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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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軌初移

甘露殿的清晨,是被太液池的鶴鳴喚醒的。

我推開雕花木窗,水汽挾著蓮香撲麵而來。池中殘荷尚未除儘,新發的嫩葉已如銅錢大小,密密匝匝鋪開一片青碧。兩隻白鶴立在淺灘,長頸交疊,羽翼在晨光中泛著瓷器般的冷光。

“才人,”青禾捧著銅盆進來,眼角眉梢都帶著輕快,“尚宮局剛纔送來了夏衣料子,說是皇後孃娘特意囑咐的,按九嬪的份例給。”

水青色杭羅、月白冰紈、藕荷軟煙紗——料子堆在榻上,流光溢彩。我拈起一匹冰紈,薄如蟬翼的絲帛透光可見掌紋,在唐代已是頂級織藝,卻仍不及現代最普通的化纖布料輕透。

“太貴重了。”我放下料子,“收起來吧,日常穿的還是舊衣就好。”

青禾訝然:“才人,這是皇後的恩典……”

“恩典太重,易成負累。”我看向鏡中,那張屬於武媚孃的臉龐已漸漸與莫千言的記憶融合,眉宇間褪去了最初的惶惑,沈澱下某種更堅硬的東西,“徐充容才倒,不知多少眼睛盯著這裡。越是賞賜,越需謹慎。”

青禾似懂非懂,卻還是應了聲“是”,將料子仔細收進箱籠。她如今待我,已不僅是主僕,更像共歷生死的同伴。那夜凝雲閣的驚險,讓她徹底明白:在這深宮,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覆。

早膳後,有客至。

來的是個三十出頭的女官,麵容清瘦,一身深青宮裝漿洗得挺括,髮髻綰得一絲不亂。她行禮的姿態標準得像用尺子量過:“奴婢尚儀局司讚陸氏,奉皇後孃娘諭,來為才人講解宮中典儀。”

長孫皇後的人。

我請她入座,奉茶。陸司讚卻隻沾了沾唇便放下,從袖中取出一卷冊子:“娘娘說,才人既居甘露殿,日後或常伴駕側,需知禮明儀。這是《內宮典則》,奴婢每日辰時來,為才人講解一個時辰。”

翻開冊子,從朝會站位、宴飲次序,到見駕手勢、應對辭令,事無钜細。我忽然想起現代職場的新員工培訓,不覺莞爾。

“才人笑什麼?”陸司讚抬眼。

“想起時學《禮記》,也是這般逐字逐句。”我斂容,“有勞司讚。”

點點頭,開始講解。聲音平穩無波,卻字字清晰。講到“前應對”一節時,特意停下:“才人那日在兩儀殿所言,娘娘聽後,曾言‘有仁心,亦需有分寸’。後宮子論政,終是險途。才人日後若再逢此境,當謹記:言民生可,言吏治慎,言兵事忌。”

我心頭微震:“妾謹記娘娘教誨。”

“非止娘娘。”陸司讚目深遠,“陛下賞識才人之才,然朝堂之上,眼睛太多。魏王、太子、長孫無忌、房玄齡……各方勢力織。才人如今,已是棋局上一子。”

這話說得直白,近乎冒犯。但敢說,必是得了授意。

“司讚以為,妾當如何自?”

“奴婢不敢妄言。”合上冊子,“隻贈才人四字:待時而。”

送走陸司讚,已近午時。青禾端來午膳:一碟醍醐餅、一盅蓴菜羹、幾樣時蔬,比從前致許多。我執箸半晌,卻無甚胃口。

“才人,”青禾輕聲說,“方纔陸司讚在時,立政殿那邊傳來訊息——太子殿下跪在殿外,求見皇後孃娘,已有一個時辰了。”

“為何?”

“聽說……是為徐充容的事。”青禾低聲音,“徐充容在掖庭局招供,說魏王許後位,要在宮中籠絡人心,為將來……做準備。此事牽扯前朝,陛下震怒,已令大理寺徹查。太子殿下怕牽連自,急著向皇後陳。”

棋子了。

我放下筷子:“皇後見了麼?”

“冇有。皇後欠安,隻遣傳話,讓太子‘靜心思過’。”青禾頓了頓,“還有……晉王殿下今早來請安,皇後留他說了許久話。出來時,殿下眼睛紅紅的。”

心下一。李治那孩子,心思敏,這等風波,定是嚇著了。

“青禾,”我起,“取筆墨來。”

午後,我抄了一卷《金剛經》。

不是為祈福,是為靜心。筆在宣紙上移,一字一句:“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墨跡深深淺淺,彷彿能勾出心底的波瀾。

抄到“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時,筆尖一頓,墨跡洇開。

無所住。不執著。可我真的能做到麼?對這個時代的同,對李治那孩子的憐惜,對改變些什麼的——這些,不都是“住”麼?

“才人,”青禾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晉王殿下……來了。”

我擱筆,整了整。推開門,見李治獨自立在廊下,仍穿著那月白圓領袍,袖口沾了點墨漬,臉比前日更蒼白些。他手裡捧著幾卷書,見我出來,眼睛亮了一瞬,又迅速黯淡下去。

“殿下。”我行禮。

“武才人。”他聲音悶悶的,“我……我能進去麼?”

我側請他。青禾奉了茶,悄然退下,掩上門。

殿一時寂靜。李治捧著茶盞,指尖微微發抖。我看著他低垂的睫,輕聲問:“殿下今日去立政殿請安了?”

他猛地抬頭:“才人也聽說了?”

“宮中訊息,傳得快。”

“母後……母後問我,對徐充容之事如何看待。”李治放下茶盞,聲音發,“我說,後宮行厭勝之是大罪,當嚴懲。母後卻說,我問的是‘如何看待’,不是‘如何置’。”他茫然地看著我,“才人,這有何不同?”

不同在於,一個問是非,一個問人心。

我斟酌詞句:“皇後孃娘或許是想知道,殿下如何看待此事背後的……人心。”

“人心?”李治眼中泛起水光,“徐充容為何要咒魘魏王?魏王又為何許她後位?大哥……太子為何急著撇清?他們不都是父皇的妃嬪、皇子麼?為何要這樣……互相算計?”

這話問得天真,卻也問得痛切。

我走到窗邊,望向太液池。午後的陽光在水麵碎成萬千金鱗,晃得人眼暈。

“殿下可讀過《史記》?”

“讀過。”

“《項羽本紀》中,項羽見秦始皇車駕,言‘彼可取而代也’。殿下以為,項羽為何有此念?”

李治怔了怔:“因為……他想當皇帝?”

“是,也不是。”我轉身看他,“更因為,他看見了權力——那種可以主宰他人命運、可以擁有世間一切的力量。人心向權,如飛蛾撲火。徐充容、魏王、太子,他們所爭所算,歸根到底,都是‘權力’二字。”

“可權力,就那般重要麼?”少年眼中滿是不解,“比骨肉親情還重要?比黎民百姓還重要?”

我心頭一軟。這個在史書上最終得以善終、開創永徽之治的皇帝,此刻還是個會用“骨肉親情”“黎民百姓”來衡量世界的孩子。

“對有些人重要,對有些人不。”我在他對麵坐下,“殿下,這世上有兩種人:一種人視權力為工具,用以實現心中抱負;一種人視權力為目的,為權而權。前者若得權,或可造福蒼生;後者得權,必成災殃。”

“那……如何分辨?”

“看其心。”我指向他口,“殿下此刻,為何難過?”

李治沉默良久,低聲說:“因為……我覺得害怕。大哥和四哥明明都是很好的人,小時候會帶我騎馬、教我箭。為何如今……變得這般陌生?”

因為那個位置,隻能坐一人。因為那張龍椅,太高,太冷,會凍僵所有靠近它的溫。

但我不能這麼說。

“殿下,”我放緩聲音,“人心會變,但有些東西不會變。比如殿下對農事的關切,對災民的不忍——這些,是比權力更珍貴的東西。”

他抬眼我,眼中水未退,卻有了些亮:“才人覺得……這些珍貴?”

“嗯。”我點頭,“所以殿下不必因他人改變而困。隻需記得自己珍視什麼,守住本心。”

窗外傳來鶴唳,清越悠長。

李治忽然從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展開,裡頭是幾粒深褐的種子:“這是……我從西域商賈那兒換來的。他說這‘胡豆’,耐旱,能在沙地生長。我本想試種,但……”他咬,“如今這般形,怕是無暇了。”

我接過種子。粒粒飽滿,在現代該“鷹豆”或“蠶豆”吧?穿越千年時空,落這年掌心。

“妾替殿下種。”我說,“就在這窗下。待它發芽、開花、結果,殿下隨時可來看。”

李治眼睛倏地亮了:“真的?”

“真的。”

他笑了,那笑容乾淨得讓人心疼。但很快,笑容又淡下去:“才人,我今日來……還有一事。母後說,讓我近日來甘殿。”

心下一沈。

“娘娘可有說緣由?”

“冇有。”他搖頭,聲音更低,“但我覺得……母後是保護我,也是保護才人。如今宮裡宮外,太多眼睛盯著這裡。”

長孫皇後果然若觀火。徐充容倒臺,我遷居甘殿,看似風,實則已眾矢之的。讓李治遠離,是劃清界限,也是為我減禍。

“娘娘思慮周全。”我起,從書架上取下那捲《水經注》,連同他夾在其中的詩箋,一併遞還,“殿下的書,妾已讀完。詩……寫得極好。”

李治接過,指尖到詩箋下我添的那兩行字,微微一。他抬眼看我,言又止。

“殿下,”我行禮,“日後若有所需,可遣人傳信。妾……隨時恭候。”

這是承諾,也是告別。至在風波平息前,我們需要距離。

李治深深看我一眼,將那捲書抱在懷裡,轉離去。走到門邊,忽又停步,冇有回頭,隻輕聲說:

“才人窗下的胡豆……我會等著看它開花。”

門開了又合。廊下足音漸遠。

我立在原地良久,直到青禾進來掌燈。

“才人,”擔憂地看著我,“晉王殿下他……”

“他長大了。”我喃喃道。

比我想象的,長得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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