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鼻的硝煙混合著血腥氣在死寂的房間裡瀰漫,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痛和鐵鏽味。蕭景珩背靠著冰冷龜裂的牆壁,每一次急促的喘息都牽扯著後背深可見骨的傷口,帶來撕裂般的劇痛。鮮血浸透了他破碎的衣衫,在身下蜿蜒開一片粘稠、刺目的猩紅,如同某種不祥的圖騰。眩暈感如同黑色的潮水,一波波衝擊著他的意識壁壘,但他環抱著薑黎的手臂卻如同鋼澆鐵鑄,紋絲不動。
薑黎軟倒在他懷裡,雙目緊閉,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嘴角殘留著刺目的血痕。她的鎏金護甲上幽綠的毒芒已經完全黯淡,甚至有幾處出現了細微的裂痕,顯然在剛纔那場法則層麵的恐怖碰撞中遭受了重創。她體內九十九次死亡輪迴積攢的陰寒和離魂引殘留的劇毒,在強行剝離毒源精華和承受空間湮滅反噬的雙重衝擊下,如同被點燃的乾柴,在她經脈中瘋狂肆虐。她的身體在無意識地微微顫抖,即使在昏迷中,眉頭也緊緊鎖著,彷彿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在牆角處,原本應該擺放著一輛輪椅,但此刻它卻翻倒在地,彷彿經曆了一場激烈的撞擊。而在這翻倒的輪椅旁邊,有一個小小的身影蜷縮在繈褓的碎片之中。那是一個嬰兒,他的身體如此嬌小,彷彿輕輕一碰就會破碎。
嬰兒的呼吸十分微弱,他的胸脯隨著每一次呼吸微微起伏著,彷彿隨時都可能停止。他那張原本粉雕玉琢的小臉此刻毫無血色,蒼白得如同白紙一般。他的鎏金色眼瞳緊閉著,長長的睫毛被淚水和灰塵黏在一起,看起來格外脆弱,讓人不禁心生憐憫。
這個嬰兒顯然已經用儘了他那不可思議的力量,現在他正陷入一種深沉的昏睡狀態。然而,在他那緊閉的雙眉之間,有一點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金芒在閃爍著。這金芒如同風中殘燭一般,時明時滅,彷彿隨時都可能熄滅,但它卻頑強地昭示著這個嬰兒體內流淌著何等非凡的血脈。
在房間的中央,原本平整的地麵此刻被炸開了一個淺坑。淺坑的邊緣,空間似乎還殘留著扭曲的漣漪,就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麵一樣,久久未能平複。而在那漣漪的中心,有一枚指甲蓋大小、半透明的碧綠色晶體碎片正靜靜地懸浮著。這碎片散發著幽幽的寒光,令人心悸,彷彿它蘊含著無儘的秘密和危險。
蕭景珩染血的目光死死鎖定在那枚晶體碎片上。深潭般的眼眸裡,翻湧著刻骨的恨意、冰冷的殺機,以及一種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決絕。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碎片散發出的陰寒、怨毒,還有那被強行剝離後殘留的、屬於琅琊閣主意誌的冰冷法則波動。這東西,是離魂引的核心,是時間循環的錨點,更是…可能找到蘇婉兒本體、徹底斬斷這循環的關鍵!
他必須拿到它!
“咳…咳咳…”劇烈的咳嗽打斷了他的思緒,更多的血沫從嘴角溢位。他試著挪動身體,後背的傷口立刻傳來鑽心的劇痛,讓他眼前陣陣發黑。失血過多和劇毒殘留帶來的虛弱感,如同沉重的枷鎖,牢牢禁錮著他的行動力。懷中的薑黎像一塊冰冷的巨石,她的重量和昏迷中無意識散發出的陰寒氣息,更是加重了他的負擔。
不能倒在這裡!絕對不能!
蕭景珩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他猛地咬破自己的舌尖,尖銳的劇痛和濃烈的鐵鏽味瞬間刺激了昏沉的神經,帶來一絲短暫的清明。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將全身殘餘的內力,不顧一切地、瘋狂地壓榨出來,灌注到那條勉強還能活動的左臂!
肌肉在超負荷運轉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骨骼彷彿要碎裂。他無視這一切,左臂顫抖著,卻異常堅定地、一寸寸地抬起,帶著一種百死不悔的決絕,伸向那懸浮在半空的碧綠晶體!
指尖距離那冰冷的晶體碎片尚有尺許。
“嗡——!”
異變驟生!
那原本隻是散發著微弱幽光的碧綠晶體碎片,此刻卻像是被蕭景珩這飽含恨意與決絕的舉動徹底點燃一般,突然迸發出了刺目的碧綠光芒!這光芒如同被賦予了生命一般,開始瘋狂地扭曲、膨脹,眨眼間便化作了一條碗口粗細的巨蟒虛影!
這條巨蟒完全由粘稠的碧綠毒液構成,它的身體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氣,彷彿是從地獄深淵中爬出來的惡魔。那空洞的眼窩中,透露出一股死寂和怨毒,死死地鎖定了蕭景珩伸出的手臂。
巨蟒張開由純粹劇毒能量構成的、獠牙森森的巨口,一股凍結靈魂的陰寒腥風隨之噴湧而出。這股腥風無聲無息,卻如同一股寒流,瞬間穿透了蕭景珩的身體,讓他渾身的血液都似乎要凝結成冰。
毒蟒虛影的速度快如閃電,它的攻擊角度更是刁鑽至極,直取蕭景珩的手腕命門!這是離魂引毒源最後的反撲,也是琅琊閣主意誌殘留的惡毒詛咒!
蕭景珩的瞳孔驟然收縮,他完全冇有想到這毒蟒虛影的攻擊會如此凶猛和突然。此刻的他,身體正處於極度虛弱的狀態,根本無法躲避這致命的一擊!
更糟糕的是,他強行運功的左臂此刻也來不及撤回,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那毒液獠牙如閃電般噬咬而下!一旦被這蘊含法則之力的劇毒侵入,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就在這千鈞一髮、生死立判的瞬間——
“滾開!”
一聲虛弱卻蘊含著無儘暴怒的嘶吼在蕭景珩懷中炸響!
昏迷的薑黎,竟在這生死關頭猛地睜開了雙眼!她的眼眸不再是往日的漆黑或怒火燃燒的金紅,而是一種詭異的、彷彿流淌著熔岩的暗金色!眼底深處,是九十九次死亡輪迴積攢的滔天恨意和玉石俱焚的瘋狂!
她的身體比思維更快!在意識尚未完全清醒的刹那,本能已經驅動了她的右手!那隻覆蓋著佈滿裂痕的鎏金護甲的右手,帶著一種超越極限的速度和一股源自血脈深處的、狂暴的焚滅之力,後發先至,悍然迎向那噬咬而來的毒液巨蟒!
冇有選擇格擋,冇有選擇閃避!是硬碰硬的正麵轟擊!
“轟——!!!”
暗金色的鎏金護甲與碧綠的毒液獠牙狠狠撞在一起!這一次的碰撞,冇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卻爆發出一種更加詭異、更加令人心悸的能量湮滅!
薑黎護甲上那黯淡的幽綠毒芒,在這一刻如同迴光返照般驟然亮起,卻又在接觸到毒液獠牙的瞬間,被一股更加強橫的、源自她血脈深處的暗金洪流徹底吞噬、轉化!那暗金色的光芒,帶著一種焚儘八荒、淨化萬毒的霸道意誌,如同熔岩般順著護甲洶湧而出!
“嗤嗤嗤——!”
突然間,一陣極其刺耳的聲音響起,彷彿有無數條毒蛇在嘶鳴,讓人毛骨悚然!這聲音正是來自那碧綠的毒液巨蟒虛影,它與暗金洪流剛一接觸,就像冰雪遇到烈日一般,瞬間消融!
隻見那原本由粘稠毒液能量構成的獠牙和身軀,開始瘋狂地扭曲、掙紮起來,發出一陣無聲的哀嚎。然而,這一切都無濟於事,在那霸道絕倫的暗金光芒麵前,毒液巨蟒的身體正一寸寸地瓦解、氣化!
隨著毒液巨蟒的消失,那陰寒的怨毒氣息也被徹底焚燒殆儘,隻留下幾縷帶著焦糊味的青煙緩緩飄散。毒液巨蟒的噬咬之勢就這樣硬生生地被遏止在了半空中!
此時的薑黎,手臂正劇烈地顫抖著,她護甲上的裂痕似乎又擴大了幾分,暗金色的光芒也變得時明時暗,顯然這一擊對她來說也是一個巨大的負擔。但她的目光卻冇有絲毫退縮,那雙燃燒著暗金火焰的眼眸,死死地盯著近在咫尺的碧綠晶體碎片,彷彿那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
“老醃菜…留的…狗屁後手…也配攔我?!”她牙關緊咬,從齒縫裡擠出破碎而充滿戾氣的話語,嘴角再次溢位血絲。她猛地發力,頂著那毒液巨蟒虛影殘餘的掙紮力量,染血的鎏金護甲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悍然抓向那懸浮的碧綠晶體碎片!
“給我…碎!”
“哢嚓——!!!”
一聲清脆卻彷彿響徹靈魂的碎裂聲!
薑黎覆蓋著暗金光芒的鎏金護甲,如同最霸道的鐵鉗,狠狠捏住了那枚碧綠晶體碎片!蘊含著她瘋凰血脈焚滅之力和滔天恨意的力量,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
那看似堅不可摧、蘊含著法則之力的晶體碎片,在薑黎這融合了血脈暴怒和輪迴恨意的全力一握之下,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哀鳴!蛛網般的裂痕瞬間爬滿了整個碧綠的晶體表麵!
“不——!”彷彿從遙遠的虛空深處,傳來一聲模糊卻充滿驚怒和難以置信的尖嘯!那是琅琊閣主意誌投影最後的嘶吼!
下一秒!
“砰!”
碧綠的晶體碎片在薑黎掌心徹底爆裂開來!化作無數細小的、閃爍著幽光的粉末!一股冰冷刺骨、彷彿能凍結靈魂的寒流伴隨著法則破碎的波動,猛地從爆碎的晶體中擴散開來!
“阿黎!”蕭景珩的心瞬間沉到穀底,顧不得後背撕裂般的劇痛,更緊地抱住她冰冷顫抖的身體。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體內那股狂暴肆虐的陰寒和混亂,比之前更加凶險!晶體碎片雖然被毀,但這最後的反噬,卻像是點燃了埋藏在她神魂深處的火藥桶!
然而,就在那碧綠晶體碎片徹底爆碎、化作幽光消散的瞬間,異象再生!
一點極其微小、卻比之前更加純粹、更加凝練的碧綠光芒,如同被剝離出的核心精粹,並未隨著粉末消散,而是如同擁有生命般,猛地從爆碎的光點中激射而出!它的目標,赫然是牆角昏睡的嬰兒!
這速度太快,快得超越了蕭景珩重傷下的反應極限!那點碧綠光芒如同閃電,瞬間冇入了嬰兒微蹙的眉心!
“唔…”昏睡中的嬰兒發出一聲極其細微、充滿不適的嚶嚀,小小的身體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他眉間那點原本如同風中殘燭般微弱的鎏金光芒,在碧綠光芒冇入的刹那,驟然劇烈地閃爍起來!金綠兩色光芒在他眉心處瘋狂交織、對抗,如同兩股水火不容的洪流在爭奪主導權!嬰兒蒼白的小臉上浮現出痛苦的神色,眉頭緊緊鎖著,彷彿在承受著巨大的煎熬。
蕭景珩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盯著嬰兒眉心的異象,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住他的心臟!離魂引最後的、最惡毒的反撲,竟然目標是這個擁有不可思議力量的孩子!
就在金綠光芒在嬰兒眉心激烈對抗、蕭景珩心急如焚卻無能為力之際,那點碧綠光芒似乎觸動了嬰兒體內某種更深層的防禦機製。
“嗡…”
一聲極其輕微、彷彿來自靈魂深處的共鳴聲響起。嬰兒緊閉的眼皮下,鎏金色的眼瞳似乎無意識地轉動了一下。緊接著,他眉心的鎏金光芒猛地向內一縮,不再是外放的對抗,而是形成了一層緻密的、流淌著玄奧符文的金色光膜,將那點入侵的碧綠光芒死死地包裹、禁錮在了眉心深處!
劇烈的光芒對抗瞬間平息。嬰兒緊鎖的眉頭微微舒展了一些,雖然小臉依舊蒼白,但呼吸似乎平穩了一絲。那點碧綠光芒並未消失,而是如同被封印的毒瘤,深深地嵌在了他眉心鎏金光膜之下,形成了一顆極其微小的、如同碧綠星辰般的印記。印記散發出微弱卻頑固的陰寒波動,與嬰兒本身溫暖的生命氣息格格不入,像一顆埋藏的定時炸彈。
蕭景珩看著那枚碧綠印記,心如刀絞,卻又暫時鬆了一口氣。至少…暫時封印住了。
但危機遠未解除!
就在嬰兒眉心的對抗平息、碧綠印記被暫時封印的刹那,一股更加清晰、更加冰冷刺骨的意念波動,如同無形的漣漪,猛地從那消散的晶體粉末殘留的法則波動中擴散開來!這股波動不再是單純的惡意,而是蘊含著明確的、冰冷的指令資訊,直接烙印在蕭景珩和昏迷中薑黎的識海深處!
【毒源已碎,循環將崩。欲破死局,尋毒之始。冰封之體,藏於巽位。辰時之前,破冰取引。逾時…魂散道消!】
冰冷、機械、毫無感情,如同死神的宣判!
“噗!”本就神魂震盪、強弩之末的蕭景珩,被這股蘊含法則之力的冰冷意念強行貫入識海,如同被重錘狠狠砸中!他猛地噴出一大口鮮血,眼前徹底一黑,抱著薑黎的手臂再也支撐不住,兩人一起軟倒在地。
“呃…”昏迷中的薑黎似乎也受到了強烈的衝擊,身體痛苦地蜷縮起來,發出無意識的呻吟,嘴角再次溢位鮮血。
“冰封之體……巽位……辰時之前……”這幾個字在蕭景珩的腦海中不斷盤旋,彷彿是一道無法掙脫的魔咒。他的意識在無儘的黑暗中苦苦掙紮,那冰冷的指令如同烙鐵一般深深地刻在他的神魂之上,帶來陣陣撕裂般的劇痛。
身體的極度虛弱讓他幾乎無法動彈,每一絲細微的動作都像是在與千斤重擔抗衡。然而,他緊咬牙關,用儘全身的力量去抵禦那神魂的劇痛和身體的疲憊,隻為了能夠保持最後一絲清明。
蘇婉兒!那個名字在他的心頭閃現,如同一道閃電劃破黑暗。他突然想起,那個被操控的、端來毒粥的傀儡,竟然就是蘇婉兒!而她的本體,此刻正被冰封在某個地方!
巽位……蕭景珩的腦海中迅速閃過這個方位詞,他艱難地回憶起王府的佈局。巽位,那是……方向!王府的東南角!他的心中猛地一緊,那裡是王府的冰窖!冰窖,那個用來儲存珍貴藥材和……一些特殊物品的地方!
時間……辰時之前!蕭景珩的目光艱難地轉向窗外,透過破碎的窗欞縫隙,他看到外麵的天色依舊昏暗,但東方的天際已經隱隱透出一線灰白。他知道,距離辰時已經所剩無幾,最多還有半個時辰!
時間緊迫,他必須立刻行動!儘管身體的每一處都在抗議,他還是強忍著痛苦,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從床上撐起身子。
半個時辰!要帶著重傷昏迷的薑黎,還有一個力量耗儘、體內埋著毒源印記的嬰兒,突破可能存在的阻礙,趕到王府最深處的冰窖,找到被冰封的蘇婉兒本體,破除離魂引最後的源頭!
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冇了蕭景珩。
就在這時——
“爹…爹…”
一聲極其微弱、帶著哭腔的呼喚,如同細小的火苗,在絕望的冰原上亮起。
蕭景珩艱難地轉過頭。牆角,那個小小的身影不知何時醒了過來。嬰兒半睜著鎏金色的眼瞳,裡麵冇有了往日的璀璨光芒,隻剩下濃濃的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痛苦。他小小的眉頭間,那枚碧綠的印記如同毒蛇之眼,散發著幽幽的寒光。他努力地抬起一隻胖乎乎的小手,朝著蕭景珩的方向,虛弱地、一遍遍地呼喚著,大大的眼睛裡蓄滿了淚水,彷彿知道父親此刻承受著怎樣的重壓和絕望。
那微弱卻充滿依戀的呼喚,像一根燒紅的針,狠狠紮在蕭景珩瀕臨崩潰的心防上。痛,卻帶來了一種近乎暴虐的清醒!
他不能倒下!絕對不能!
為了懷中這個為他擋下空間風暴、撕碎毒源而昏迷的女人!
為了牆角那個耗儘力量封印毒源、此刻正用淚眼望著他的孩子!
為了那被冰封的、或許還有一線生機的蘇婉兒!
更為了…撕碎琅琊閣主這玩弄命運、操控生死的肮臟棋局!
一股前所未有的、混合著父性本能、滔天恨意和破釜沉舟決心的力量,如同沉寂的火山,猛地從蕭景珩近乎枯竭的身體深處爆發出來!這股力量是如此蠻橫,如此不顧一切,甚至暫時壓倒了後背的劇痛、神魂的撕裂感和失血的眩暈!
“呃啊——!”他喉嚨裡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額角青筋如同虯龍般暴起!他用儘全身力氣,硬生生抱著昏迷的薑黎,從冰冷的地麵上掙紮著撐起了身體!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後背的傷口在劇烈的動作下再次崩裂,鮮血汩汩湧出,染紅了地麵。但他站起來了!如同從血泊中爬出的修羅!
他踉蹌著,一步,兩步,極其艱難卻無比堅定地,走向牆角那個向他伸出小手、淚眼朦朧的孩子。
每靠近一步,嬰兒眼中的淚光就更盛一分,那虛弱的呼喚也帶上了一絲委屈和期盼:“爹…抱…”
終於,蕭景珩拖著沉重的步伐,帶著滿身的血腥和狼狽,走到了嬰兒麵前。他緩緩地、極其小心地彎下腰,彷彿這個簡單的動作耗儘了千鈞之力。他伸出那隻冇有抱著薑黎、尚算完好的左手,顫抖著,卻異常溫柔地,將那個小小的、脆弱的身軀,連同包裹著他的繈褓碎片,一起抱了起來。
嬰兒立刻用冰涼的小手緊緊抓住了他染血的衣襟,將小臉埋在他胸前,發出細小的、滿足的啜泣聲。那枚嵌在眉心的碧綠印記,在接觸到蕭景珩體溫的刹那,似乎微微閃爍了一下,散發出的陰寒氣息都彷彿被驅散了一絲。
蕭景珩低頭看著懷中一大一小兩個昏迷或虛弱的身影,感受著那份沉甸甸的重量和冰冷中透出的微弱暖意,深潭般的眼眸裡,最後一絲猶豫和彷徨徹底消失,隻剩下一種淬鍊過的、冰冷如萬載玄鐵般的決絕。
他抬起頭,染血的目光穿透破碎的窗欞,死死鎖定了王府東南角的方向。那裡,是冰窖所在。那裡,冰封著蘇婉兒的身體,也冰封著這該死循環的最後一線生機,以及…琅琊閣主佈下的、最致命的陷阱!
時間,滴答流逝。辰時的腳步,如同催命的鼓點,越來越近。
“走!”伴隨著這聲嘶啞到極致的低喝,彷彿是從地獄深處傳來一般,令人毛骨悚然。蕭景珩的喉嚨像是被撕裂了一樣,發出的聲音充滿了痛苦和決絕。
他的目光不再停留在滿室的狼藉和血跡之上,那些曾經的美好和溫馨,此刻都已被無儘的血腥所淹冇。他緊緊地抱著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人,那是他的全部,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一絲溫暖。
他拖著殘破不堪的身軀,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一樣,劇痛難忍。但他的步伐卻異常堅定,冇有絲毫的猶豫和退縮。他的身上,鮮血不斷地流淌,在地上留下一串觸目驚心的血印。
他的背影在晨風中顯得格外淒涼,彷彿整個世界都與他為敵。然而,他卻毫不畏懼,帶著一往無前、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的慘烈氣勢,毅然決然地踏出了這間如同煉獄般的房間。
冰冷的晨風從破碎的門窗灌入,捲起地上的灰燼和血腥氣,如同一股死亡的氣息,緊緊地纏繞著他。房間中央,那被炸開的淺坑邊緣,空間扭曲的漣漪終於緩緩平複,隻留下焦黑的痕跡,彷彿是對這場慘烈戰鬥的見證。
地上,那攤狼藉的碧粳粥汙漬早已乾涸,混著塵土和碎玉,彷彿是一幅被揉碎的畫卷,無聲地訴說著剛剛結束的慘烈。而那縷微弱的曦光,終於艱難地刺破了厚重的雲層,透過窗欞的縫隙,投射在蕭景珩離去時留下的那串刺目的血腳印上。
那粘稠的暗紅,在曦光的映照下,如同燃燒的火焰一般,耀眼而奪目。它似乎在燃燒著蕭景珩的生命,也燃燒著他對未來的希望。
王府深院,曲折的迴廊如同巨獸冰冷的腸道。蕭景珩每一步踏下,都在光潔的青石板上留下一個清晰粘稠的血色腳印。後背的傷口在每一次邁步的牽扯下都傳來鑽心的劇痛,新鮮的血液不斷滲出,浸透破碎的衣衫,順著衣角滴落,在他身後蜿蜒成一條斷斷續續的猩紅溪流。失血帶來的眩暈感如同跗骨之蛆,瘋狂啃噬著他的意誌。懷中的重量更是沉重無比——薑黎昏迷的身體冰冷僵硬,如同萬年寒冰,不斷散發著離魂引殘留的陰寒氣息,侵蝕著他的體溫;嬰兒則緊緊抓著他的衣襟,小臉埋在他胸前,眉心的碧綠印記在昏暗的光線下幽幽閃爍,每一次細微的呼吸都帶著一種虛弱的顫抖。
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山上跋涉,在血海中沉浮。但蕭景珩的眼神,卻比王府最深的寒潭還要冰冷沉靜。所有的痛苦都被壓縮、凝練,化作支撐他前行的燃料。深潭般的眼眸深處,燃燒著一種近乎非人的意誌火焰。
越靠近東南角的冰窖區域,空氣中的溫度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降。盛夏清晨的微溫被一種滲入骨髓的陰冷取代,迴廊兩側精心栽種的花木葉片上,甚至凝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寂靜,死一般的寂靜。往日裡穿梭的仆役、巡邏的侍衛,此刻全都消失無蹤,彷彿這片區域已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徹底隔絕。
“果然…有埋伏。”蕭景珩心頭警兆狂鳴。這反常的死寂,比刀光劍影更讓人心悸。他放緩腳步,將懷中兩人護得更緊,全身殘餘的內力如同繃緊的弓弦,蓄勢待發。感官提升到極致,捕捉著空氣中任何一絲細微的波動。
“嗖!嗖!嗖!”
破空聲毫無征兆地從迴廊兩側的假山石後、茂密的藤蔓陰影中暴起!不是箭矢,而是一道道粘稠的、散發著刺鼻腥甜氣息的碧綠色水箭!速度快如閃電,角度刁鑽狠辣,覆蓋了蕭景珩前後左右所有閃避的空間!赫然是離魂引劇毒凝聚的毒液攻擊!
“哼!”蕭景珩眼中寒光爆射!他重傷之下,身法受限,還抱著兩人,根本無法完全避開這覆蓋性的毒雨!但他根本就冇想躲!
隻見他抱著薑黎和嬰兒的左臂紋絲不動,僅存的、灌注了全部內力的右臂猛地抬起寬大的、早已被空間亂流撕扯得破破爛爛的狐裘殘袖!內力瘋狂鼓盪,殘破的狐裘如同灌注了鐵砂的布帆,帶著一股慘烈的勁風,狠狠向前方和右側掃去!
“嗤嗤嗤——!”
毒液水箭撞上灌注內力的狐裘殘袖,立刻爆發出劇烈的腐蝕聲響!狐裘碎片如同被強酸潑灑,瞬間焦黑碳化,冒出刺鼻的青煙!但蕭景珩這搏命般的格擋,也硬生生掃飛、震散了前方和右側大半的毒箭!代價是他的右臂衣袖徹底化為飛灰,裸露的手臂皮膚上也被濺射的毒液蝕出幾道焦黑的痕跡,劇痛鑽心!
然而,左側和身後襲來的毒箭,已到咫尺!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咿——呀!”
一直蜷縮在蕭景珩懷裡、虛弱昏沉的嬰兒,似乎被這濃烈的惡意和危機再次刺激,猛地發出一聲帶著憤怒和痛苦的尖利啼哭!他眉心的碧綠印記驟然亮起幽光,但這一次,並非毒源發作,而是他體內那股不可思議的力量在絕境下的本能反擊!
兩道凝練卻遠不如之前璀璨、顯得有些黯淡的鎏金光束,如同兩道細小的金色閃電,毫無預兆地從他緊閉的眼皮下迸射而出!一道射向左側襲來的毒箭群,一道射向蕭景珩身後!
“噗噗噗!”
左側的數道毒箭被鎏金光束掃中,如同陽光下的露珠,瞬間蒸發氣化!而射向蕭景珩身後的那道金光,則精準地擊中了廊柱陰影中剛剛探出半個身子、手持一個怪異碧綠玉瓶、正準備再次噴射毒液的黑影!
“啊——!”一聲短促淒厲的慘叫!那黑影被鎏金光束擊中胸口,整個人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砸中,猛地倒飛出去,狠狠撞在堅硬的廊柱上!他手中的碧綠玉瓶脫手飛出,“啪嚓”一聲摔得粉碎,裡麵粘稠的碧綠液體流淌出來,瞬間將地麵腐蝕出一個淺坑!而黑影本人則胸口焦黑一片,冒著青煙,抽搐了幾下便冇了聲息。
嬰兒爆發完這勉強的一擊,如同耗儘了最後一絲力氣,小腦袋一歪,徹底昏死過去,眉心的碧綠印記光芒也黯淡下去,隻有微弱的呼吸證明他還活著。
蕭景珩心頭劇痛,卻無暇他顧。藉著嬰兒爭取的這刹那空隙,他猛地一個矮身,抱著兩人就地一滾,險之又險地避開了最後幾道擦身而過的毒箭!毒箭射在身後的廊柱和地麵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他半跪在地,劇烈地喘息著,冷汗混合著血水從額頭滑落。右臂的灼痛和後背崩裂的傷口傳來陣陣眩暈。但他不敢停留!埋伏絕不止這一波!
“走!”他低吼一聲,再次強行撐起身體,抱著兩人,如同受傷的猛獸,朝著冰窖的方向發足狂奔!速度竟比之前快了幾分,完全是在燃燒生命本源!
沿途,類似的埋伏又出現了兩次。或是從屋頂躍下的毒傀儡,或是從地磚縫隙噴出的毒霧。每一次,蕭景珩都憑藉著超越極限的反應和搏命的打法,或是用身體硬抗,或是利用迴廊的轉折死角險險避開。他的傷勢在一次次衝擊下不斷加重,臉色蒼白如金紙,氣息紊亂不堪,唯有那雙眼睛,燃燒的火焰從未熄滅。
終於,王府東南角,一座由巨大青條石壘砌而成、散發著森然寒氣的建築出現在眼前。厚重的玄鐵大門緊緊關閉著,門環上凝結著厚厚的白霜。這裡,就是冰窖。也是指令中所謂的“巽位”。
冰窖大門前,空無一人。但那股陰冷的、彷彿能凍結靈魂的死寂感,比沿途任何一處埋伏都要濃鬱十倍!空氣彷彿凝固了,連呼吸都帶著冰碴。
蕭景珩停在距離大門十步之遙的地方,劇烈地喘息著,胸膛如同破舊的風箱。他警惕地環視四周,精神力提升到極致。冇有埋伏?不可能!這死寂本身就是最大的陷阱!
他目光掃過緊閉的玄鐵大門,門縫處凝結的冰霜厚重異常,隱隱透著一絲不正常的幽藍光澤。大門兩側的石壁上,雕刻著古樸的饕餮紋路,此刻那些獸瞳的位置,似乎也閃爍著極其微弱的碧綠幽光。
“辰時將至…冇時間了!”蕭景珩看了一眼東方天際越來越亮的魚肚白,眼中閃過一絲決絕。他不能等,也等不起!必須立刻破開這扇門!
他小心翼翼地將昏迷的薑黎和嬰兒放在身後一處相對乾淨、背風的廊柱陰影下,用殘餘的狐裘碎片將他們儘量蓋住。深深地、眷戀地看了兩人一眼,彷彿要將他們的麵容刻進靈魂深處。
然後,他猛地轉身!麵對那扇散發著死亡氣息的玄鐵大門!
冇有怒吼,冇有多餘的動作。蕭景珩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和全身撕裂般的劇痛。他緩緩抬起僅存的、佈滿傷痕和灼痕的右臂。丹田深處,那早已枯竭的經脈中,最後殘存的一絲本源真氣,混合著他燃燒生命換來的、狂暴而慘烈的力量,被他毫無保留地、瘋狂地壓榨出來!
一股慘烈、悲壯、帶著濃濃血腥味的恐怖氣勢,從他殘破的身軀上轟然爆發!他周身破爛的衣衫無風自動,染血的銀髮狂舞!後背崩裂的傷口中,鮮血如同噴泉般激射而出,但他恍若未覺!
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意誌,所有的恨意與守護的執念,儘數凝聚於那隻緩緩抬起的右拳!
拳鋒之上,冇有耀眼的光芒,隻有一種凝練到極致的、彷彿能破滅萬物的沉重與慘烈!周圍的空氣似乎都承受不住這股力量,發出不堪重負的嗚咽聲,捲起細小的、帶著冰晶的旋風!
“開——!!!”
一聲壓抑到極致、卻彷彿來自九幽地獄的咆哮從蕭景珩喉嚨深處迸發!他整個人化作一道染血的殘影,帶著一往無前、玉石俱焚的慘烈氣勢,右拳如同墜落的隕星,狠狠轟向那扇厚重的、散發著幽藍寒光的玄鐵大門!
“轟隆——!!!!!”
無法形容的恐怖巨響!彷彿九天驚雷直接在耳畔炸開!
整個王府東南角都劇烈地震動了一下!以蕭景珩的拳頭和玄鐵大門接觸點為中心,一圈肉眼可見的、混合著血色罡氣和幽藍寒氣的衝擊波猛地炸開!狂暴的氣浪如同海嘯般席捲而出,將迴廊兩側的假山石碾碎,將藤蔓連根拔起!
“哢嚓!哢嚓!轟——!”
堅硬的玄鐵大門,在蕭景珩這凝聚了生命與靈魂的絕命一拳之下,如同脆弱的琉璃般,先是發出刺耳的金屬扭曲呻吟,緊接著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痕!最後,伴隨著一聲驚天動地的爆響,整扇大門轟然向內炸裂開來!無數沉重的玄鐵碎片如同炮彈般激射入冰窖內部,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一拳!門開!
代價是,蕭景珩的右臂,從拳頭到肩膀,所有皮膚寸寸崩裂,鮮血淋漓!臂骨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巨大的反震力讓他如同斷了線的風箏般倒飛出去,口中鮮血狂噴,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麵上,滑出去數丈之遠,正好停在薑黎和嬰兒所在的廊柱陰影邊緣。
他掙紮著想要爬起,卻隻換來更劇烈的咳嗽和滿口的血腥。右臂徹底廢了,軟綿綿地垂在身側。意識如同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但他染血的目光,卻死死地、穿透瀰漫的煙塵和寒氣,望向那洞開的、如同巨獸之口的冰窖大門!
門內,是比外界濃鬱百倍的、幾乎能凍結靈魂的恐怖寒氣!白色的冰霧如同實質般翻滾湧出。
而在那翻騰的冰霧深處,隱約可見一個被厚厚玄冰徹底封凍的身影。冰層晶瑩剔透,映著門外透入的微弱曦光,清晰地勾勒出裡麵女子窈窕的輪廓和那張…屬於蘇婉兒的、凝固著驚愕與痛苦的臉龐!
冰封之體,就在眼前!
但蕭景珩,已無力再前進一步。他躺在冰冷的地上,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沫,視野開始模糊、旋轉。距離辰時,隻有不到一盞茶的時間了。
就在這時,他身旁廊柱陰影下,覆蓋在薑黎身上的破爛狐裘,似乎微微動了一下。一縷極其微弱、卻帶著焚儘一切陰寒的暗金色光芒,如同沉睡的火山下即將噴湧的岩漿,在她眉心處悄然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