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連玨在鎮北軍營度過的第一個完整日子,是從晨鐘開始的。
天還未亮透,低沉渾厚的鐘聲便震動著整個營地。他從簡陋但整潔的床榻上坐起,聽見外麵傳來整齊的腳步聲、甲冑碰撞聲、以及壓低卻清晰的號令聲。
推開房門,清晨的寒意撲麵而來。營地裡已經活了過來——士兵們在列隊,夥伕在抬著大鍋,馬匹被牽出馬廄,嗬出的白氣在晨光中連成一片。
“王子殿下起得早。”
赫連玨慢慢地將頭轉過來,視線不偏不倚地和正朝著自己走過來的趙英交彙在一起。此時此刻,映入眼簾的景象讓赫連玨不由得眼前一亮——隻見趙英懷抱著一大捆箭矢,步履堅定又沉穩,每一步都充滿力量感;再看那張朝氣蓬勃的臉龐,上麵掛著一抹隻有年輕人才能擁有的如陽光般耀眼奪目、明媚開朗的笑容,彷彿能驅散世間一切陰霾黑暗。隻聽趙英熱情洋溢地開口說道:“赫連將軍特意囑咐過我,如果您從睡夢中醒來後,請立刻趕往校場去一趟。畢竟,今天一大早可是有一場盛大的軍事訓練活動要舉辦哦!”
聽聞此言,赫連玨心中頓時湧起一絲不解之意,忍不住輕聲呢喃道:“晨練?”話音未落,他便情不自禁地伸出右手,下意識地用手指輕輕撫摸了幾下自己身上穿著的衣裳,試圖把那些因長時間躺著睡覺而產生的褶皺給撫平弄順。然而,當他低頭仔細端詳時才發現,原來這套衣服並不是什麼來自南詔皇室的華麗錦袍,而是昨日方纔送到他手中的一件極為樸素無華、平淡無奇的普通士卒製服罷了。雖然這件衣裳的材質還算得上結實耐用,足以抵擋冬日裡刺骨的寒風侵襲,但它的布料摸上去總歸還是略顯粗糙一些。
然而,趙英似乎並未察覺到赫連玨內心的想法,隻是將手中的那一捆箭矢放置於房間一角後,隨即向赫連玨做出一個標準的邀請手勢並補充解釋道:“冇錯哦,將軍大人每天都會親臨現場監督指導我們進行操練呢!”接著又熱情地催促赫連玨趕緊動身,表示願意引領他一同前往目的地。
臨出門前,趙英彷彿突然想起什麼似的,連忙再次叮囑赫連玨:“還有啊,將軍特意囑咐過我轉告給您一聲,在咱們軍營裡不用太過拘謹和講究禮節啦,一切都以輕鬆自在為主就好咯!”說完,還調皮地衝赫連玨眨了眨眼。
隨和?赫連玨聞言無奈地在心裡暗暗苦笑著搖了搖頭。此時此刻的他身份特殊無比——不僅身為一名階下囚,更是一枚重要的人質籌碼,甚至還要被迫披上鮮豔華麗的紅色喜服嫁作人婦……如此這般尷尬窘迫的處境之下,叫他如何能夠真正做到心無旁騖、隨心所欲地與人相處交流呢?不過表麵上,赫連玨依然若無其事地點點頭,然後緊跟著趙英一起踏出營帳,朝著校場走去。
一路上,赫連玨宛如雕塑般端坐在馬背上,一言不發。然而,他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眸卻未曾有片刻停歇,它們像兩道閃電劃破長空,靜靜地審視著周圍發生的一切。無論是風吹草動還是細微聲響,甚至連路邊花草樹木的搖曳姿態與生長態勢等諸多細節資訊也逃不過其法眼;而每一幢營帳佈局、每一片練兵場地以及每一次士兵操練等等所有場景畫麵同樣會在瞬間映入眼簾並深深烙印於腦海之中——緊接著便是一番快似疾風驟雨般的縝密剖析與精準研判……
伴隨著距離目的地越來越近,赫連玨心中掀起的波瀾亦是一浪高過一浪且洶湧澎湃難以平息。雖然在此之前就已聽聞南詔境內駐紮有一支人數眾多裝備精良的大軍存在,但當親眼目睹眼前這支威風凜凜銳不可當的鎮北軍全貌之際,赫連玨才恍然大悟如夢初醒:原來雙方之間的差距竟然如此天淵之彆恍若雲泥!相形之下,南詔所謂的那支軍隊簡直就是一群烏合之眾,根本不堪一擊更彆提具備任何實際戰鬥能力了,充其量隻能算是一場滑稽可笑荒謬絕倫的鬨劇罷了。
此時此刻,呈現在赫連玨眼前的鎮北軍士兵們個個精神抖擻,眼神犀利如刀;他們動作敏捷如風,配合默契無間。即便是在黎明破曉之際,整個營地依舊井然有序,冇有絲毫懈怠之意。營帳佈局規整嚴謹,道路平坦整潔,甚至連馬廄中的草料堆放都是那麼井井有條。
然而,最令赫連玨感到詫異萬分的還是那些身著戎裝的女戰士們。儘管人數並不多,但她們身板挺直,英姿颯爽地手持長槍,與男性戰友並肩而立,共同參與日常操練。這種男女平等對待且皆可從軍報國的風氣,無疑給這座鐵血軍營注入了一抹彆樣的風采。
“女子也能從軍?”赫連玨忍不住問。
趙英毫不猶豫地頷首,表示認同道:“這還用問嘛!咱們鎮北軍向來一視同仁,不論性彆差異,唯有實力高低之分。將軍曾經有言在先,隻要能夠握緊兵刃,堅守住邊疆要塞者,皆堪稱良將精兵。瞧見那位束起高高馬尾辮的巾幗英雄冇有?此女名曰孫二孃,於去年爆發之漠北戰役中,孤身一人竟斬獲七名蠻夷敵騎首級,現今已榮升為百夫之長矣。”赫連玨依其所指方向望去,但見一名身姿輕盈敏捷之女子,此刻正在協助身旁戰友整理肩上鎧甲。然其似有所感,猛然回首,目光犀利如電,稍縱即逝間便複歸原位,專注手中活兒去也。“她……難道絲毫不懼麼?”赫連玨言語吞吐,麵露難色。蓋因在南詔國境內,女子平素出門尚且需以麵紗遮掩麵容,遑論親身涉險奔赴疆場之事乎。“懼怕?”趙英聞言不禁啞然失笑,“殿下啊,您可知曉,於邊關上,一旦遭遇敵軍來襲,他們可不會顧及對方究竟是男子抑或女子身份之彆喲。倘若貪生怕死,則必須加倍苦練武藝本領才行呢。將軍時常告誡眾人,在鋒利無比的刀劍之前,眾生平等相待——不是你強大過人戰勝敵手,便是你命喪黃泉成為亡魂罷了。”
這話說得直白殘酷,赫連玨卻從中聽出了某種...公平。
是的,公平。在南詔王室,出身決定一切。庶子再努力也難出頭,女子再有才也隻能相夫教子。但在這裡,似乎真的是憑本事說話。
校場到了。
那是一片被踏實的黃土場地,足有數十畝。此刻場中分列著數個方陣,有的在練槍,有的在習箭,有的在搏擊。呼喝聲、兵器碰撞聲、腳步踏地聲混在一起,形成一種充滿力量的節奏。
而在校場正前方那高聳入雲的高台之上,蘇婉兒亭亭玉立地站在那裡。她今天身穿一套輕盈靈動且飄逸灑脫的黑色緊身衣褲,雖然冇有身披沉重厚實又堅固無比的鎧甲戰袍,但這絲毫不能掩蓋住她那英姿颯爽、威武不凡的氣勢風采。
她那一襲如瀑布般垂落在雙肩上的烏黑秀髮,如今已被高高地盤起並紮成一條乾淨利落、簡潔明快的馬尾辮子;當她有所行動時,這條馬尾便會隨之微微搖晃起來,顯得十分俏皮可愛。
再看她手中緊握著的那把還未拔出劍鞘的銳利長劍——它的劍身隱隱散發出令人膽寒的冷冽光芒,就好像隻要一有機會,就能輕而易舉地撕裂開這片廣袤無垠的天空一樣!此時此刻,恰如其分的晨曦之光正好從她身後傾灑而下,猶如為她量身定製了一件璀璨奪目的金色華服一般,將她全身都包裹其中,讓她看上去愈發明豔動人、光彩照人。
就在這個時候,她就這樣安安靜靜地佇立在原地不動聲色,身形筆直得如同蒼鬆翠柏一般挺立,渾身所散發出來的冰冷氣息更是仿若寒霜飛雪一般凜冽刺骨……如此一來,與其說眼前之人乃是一位威風八麵、霸氣十足的巾幗女英雄女將軍,倒不如稱她為一柄韜光養晦、暗藏殺機、隻待時機成熟便可破繭而出、一劍封喉斬殺敵人於無形之中的絕代神兵更為貼切一些呢!
末將趙英,已帶領赫連王子前來報到!隻聽趙英在高台下大聲呼喊著向台上稟報情況。原本喧鬨嘈雜的校場內瞬間變得鴉雀無聲,數千雙眼睛如同利箭一般同時朝赫連玨所在之處射去。這些目光有的充滿好奇與探究之意;有的則帶著幾分審視與打量意味;還有一些顯得冷漠而淡然……然而,其中並冇有出現赫連玨事先預想過的那種輕視或者嘲諷眼神。
這時,一直專注於檢閱軍隊的蘇婉兒忽然轉過頭來,朝著赫連玨微微頷首示意道:上來吧。得到允許後,赫連玨邁步登上高台。當他來到高處時才發現,從這個位置向下俯瞰,可以將整個校場儘收眼底,眼前所見之景令人倍感震撼——數千名士兵猶如手臂指揮手指般聽從號令,行動整齊劃一,訓練有素,如此高度一致且高效執行命令的場麵,究竟需要多麼嚴格苛刻的軍紀約束以及長時間堅持不懈的磨礪鍛鍊啊?
“尚可。”赫連玨答得簡短。
“營房簡陋,比不得南詔王宮,將就些。”她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今日起,你每日辰時來校場,巳時去軍務處,午飯後可自由活動——但不可出營。有意見嗎?”
赫連玨皺眉:“軍務處?我去那裡做什麼?”
蘇婉兒終於轉過頭來看著他,那美麗的眼眸之中似乎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光芒一閃而過,但很快便恢複了平靜,宛如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一般讓人難以捉摸其內心真實想法。隻見她輕聲說道:“當然是學習啦!畢竟以後可是要和我一起生活呢,總不能對我每天都在乾什麼一無所知吧?還有鎮北軍正在執行什麼樣的任務,整個大梁又發生著怎樣翻天覆地的變化等等這些事情,你最好也要有所瞭解才行哦。不然等咱們真成夫妻之後啊,說不定就會變成那種表麵上睡在一起但實際上卻各懷心思、根本說不到一塊兒去的人咯!”她這番話說得倒是相當坦率直白,以至於赫連玨聽完之後不禁有些麵紅耳赤起來。
緊接著,蘇婉兒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稍稍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開口道:“嗯……除此之外呢,關於之前那份條約上麵所提到過的各項改革措施嘛,既然你已經親自簽下名字表示認可並且願意遵守它,那麼自然也就需要承擔相應責任並確保它們能夠得到切實有效的貫徹實施才行喲!
所以呢,從今天開始呀,柳軍師將會專門教導你來學習我們大梁這邊特有的各種法律法規、社會福利政策等等方麵知識;同時還會告訴你應該采取何種方式方法纔可以順利地推動這些變革舉措向前發展,從而避免因為操之過急或者其他原因導致出現一些不必要的混亂局麵甚至引發動盪不安狀況喔!”說到這裡的時候,蘇婉兒略微遲疑了片刻,隨即便把原本還算溫和的語調變得稍微冷淡了一些,並鄭重其事地警告對方道:“赫連玨,我可冇有跟你商量討論要不要這麼做這個選項哦!
現在的你不僅隻是一個被我俘虜過來的階下囚而已,更重要的是肩負著引領南詔走向繁榮昌盛美好明天重任之人呐——前提條件就是必須要努力做好自己該做的每一件事才行哦!至於到底願不願意認真學習、是否肯用心鑽研相關學問,則完全取決於你個人選擇啦!不過這可不僅僅隻關乎於你自身利益得失問題哦,而且還直接影響到廣大南詔子民們究竟能不能夠過上相對安穩舒適日子這樣至關重大事情噢!當然咯,如果一切進展順利且表現出色的話,或許到時候你在我這座府邸後院裡麵還是能夠擁有一定程度發言權滴~”然而當聽到“後宅”兩個字時,赫連玨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如紙毫無血色可言。
蘇婉兒看他這樣,忽然笑了:“怎麼,覺得委屈?覺得被當成女子一樣對待,失了尊嚴?”
她轉過身,麵對他,一字一句:“那你就拿出本事來,證明你不隻是個花瓶,不隻是個政治籌碼。證明你能幫我治理南詔,能協助我安定邊關,能成為...合作夥伴,而不是附屬品。”
她的眼神銳利如刀:“我給你機會,但機會隻有一次。抓住了,你就是南詔的王——雖然要聽我的。抓不住,你就隻是個穿嫁衣的擺設,我會把你養在後院,好吃好喝供著,但你這一生,也就這樣了。”
校場上的操練聲重新響起,如雷霆般在耳邊轟鳴。
赫連玨站在高台上,看著台下那些揮汗如雨的士兵,看著遠處邊關的城牆,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還年輕、卻已掌控數十萬人命運的女子。
他忽然明白了。
這不是羞辱——或者說,不全是羞辱。
這是一場至關重要的考試,它將決定著一個人的未來命運走向何方。站在考場之上,赫連玨深吸一口氣,努力讓內心恢複平靜,但雙手還是忍不住微微顫抖起來。終於,他聽到了從自己口中發出的聲音,那語調出乎意料地平穩:“我學。”然而,話音未落,緊接著又響起一句補充道:“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蘇婉兒聞言,不禁挑起柳眉,美眸流轉間似帶著幾分好奇與探究之意。隻見赫連玨毫不退縮地迎上她的目光,繼續說道:“倘若經過一番刻苦學習之後,我能夠學有所成、有所作為,並使得南詔國的改革事業初顯成效……那麼屆時,我希望可以親身參與到鎮北軍的軍務之中去。請注意,我說的並非僅僅隻是在一旁冷眼旁觀而已,而是要實實在在地投身其中、發揮作用。”
麵對如此直白而大膽的要求,蘇婉兒的眼眸深處瞬間掠過一抹驚訝之色,但轉瞬間便被掩飾得天衣無縫。隨後,她嘴角輕揚,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迴應道:“嗯,果然誌向遠大啊。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好吧,我就暫且應允下來。隻可惜眼下一切尚未可知,究竟能否如願以償還需看你自身本事如何咯。所以在此之前嘛,你必須首先向我充分展示出你所具備的實際能力和潛在價值才行哦。”言罷,蘇婉兒輕盈轉身,朝著下方邁步而去,同時口中高聲呼喊一聲:“趙英!”
“末將在!”
“帶王子殿下去第一方陣,今日晨練內容——基礎槍法。讓他跟著練。”
趙英一愣:“將軍,這...”
“怎麼?王子殿下金枝玉葉,練不得?”蘇婉兒回頭,看向赫連玨,“還是說,你連槍都拿不動?”
赫連玨深吸一口氣:“拿得動。”
他跟著趙英走下高台,走向那個正在練習刺槍的方陣。士兵們自動讓開一條路,目光各異。
一個滿臉絡腮鬍子、身材魁梧壯碩的校尉大踏步地走了過來,一雙銅鈴般大小的眼睛上下仔細地打量著赫連玨,然後用一種粗獷而又低沉的嗓音說道:“殿下啊,咱們這裡可是專門訓練如何殺敵致勝之術的地方哦,可不像那些華而不實的花拳繡腿喲。如果您覺得吃不了這份苦頭呢,那麼現在反悔也不遲呀。”然而麵對校尉這番話,赫連玨卻並冇有做出任何迴應,隻見他徑直走到擺放各種兵器的架子旁邊,伸手取下來一把沉甸甸的長槍。這把長槍看上去頗為沉重,但實際上拿起來才發現要遠比想象中的還要重許多倍。他緊緊握住長槍兩端,深吸一口氣後便開始回憶起曾經教導過他武藝的那位南詔國的武師所傳授給他的起手招式,並迅速將身體調整到標準姿勢站立好——儘管距離當時學習這些技巧已然過去了整整十個年頭之久。
那個校尉見狀不禁咧開嘴笑了起來,嘲諷道:“嘿,看你擺出這個架勢倒還有點像模像樣嘛。好了,那就跟緊我一起行動吧——刺!”隨著一聲令下,刹那間數百支長槍如同離弦之箭一般齊刷刷地向前方猛刺而出,一時間隻聽得陣陣尖銳刺耳的破風聲此起彼伏,響徹雲霄且異常整齊統一。赫連玨咬緊牙關,使出全身力氣奮力一揮手中的長槍朝前刺去。可惜由於長時間未曾練習導致其動作顯得十分生硬和笨拙不堪,而且在發力方麵也是明顯欠缺火候,甚至就連他本人都對這樣糟糕的表現感到羞愧難當無地自容。此時此刻,四周傳來一陣輕微的嘲笑聲……
校尉瞪了那些士兵一眼,笑聲戛然而止。他走到赫連玨身邊,調整他的姿勢:“腰挺直!腳站穩!槍不是用手臂推,是用腰力、腿力,全身的力!再來!”
“刺!”
赫連玨再次刺出。這次好些,但依舊生澀。
汗水從額頭滑下。棉布衣下的身體在顫抖,不是累,是某種壓抑了多年的東西在翻湧。
在南詔王宮,他學的是禮儀,是詩文,是如何在兄弟傾軋中保全性命。武藝?父王說,庶子學什麼武,安分些就好。
可現在,他握著槍,在一支敵國的軍隊裡,學習如何殺人。
何其諷刺。
“刺!”
“再刺!”
“動作要快!要狠!想象你麵前是敵人!是殺了你同胞、辱了你姐妹的敵人!”
校尉的吼聲如同驚雷一般在耳邊炸裂開來。赫連玨緊緊地閉起雙眼,彷彿想要隔絕這一切聲音,但那震耳欲聾的吼聲卻依然清晰可聞。過了一會兒,他緩緩地睜開眼睛,原本平靜如水的眼眸深處突然泛起一絲漣漪,就像是被風吹皺的湖麵,又似夜空中劃過的流星,稍縱即逝。
他的思緒漸漸飄遠,回到了三個月之前。那時,南詔國出其不意地襲擊了大梁的邊境地區,無數百姓被迫背井離鄉,流離失所。赫連玨曾經悄悄地去過那些難民聚集的地方,親眼目睹了那裡淒慘悲涼的景象:老人們滿臉皺紋,眼神迷茫;孩子們骨瘦如柴,餓得哇哇大哭;而婦人們則麵容憔悴,衣衫襤褸……他們都擠在破舊不堪的廟宇裡,冇有食物充饑,也冇有衣服遮體,生活十分艱難困苦。
與此同時,赫連玨還回想起了朝堂之上那些主張開戰的大臣們洋洋自得的神情。他們口口聲聲說大梁以女子為將領,乃是陰陽失調、陰氣過重所致,如今正是上天賜予南詔國的絕佳機會,可以一舉消滅大梁。這些人的言論讓赫連玨感到無比憤怒,同時也對他們的愚昧無知深感失望。
最後,當他不得不親手簽署那份喪權辱國的條約時,內心更是充滿了無儘的屈辱與絕望。然而,就在那一刻,一股強烈的決絕之意湧上心頭——他暗暗發誓,總有一天要洗刷這份恥辱!
“啊——!”
一聲低吼,長槍猛然刺出!
這一次,風聲凜冽。
校尉眼睛一亮:“好!就這個勁頭!繼續!”
晨練持續了一個時辰。
結束時,赫連玨渾身濕透,手臂痠軟得幾乎抬不起來。但他握槍的手,卻比開始時穩了許多。
趙英小心翼翼地將水囊遞給赫連玨,並關切地問道:“殿下,您感覺怎麼樣?身體還撐得住嗎?”赫連玨毫不猶豫地接過來,仰頭便大口灌起水來,喉嚨裡發出咕嚕嚕的聲響。喝完後,他稍稍喘了幾口氣,方纔緩聲道:“明日……我還要再來。”言語之間透露出一股堅定和不屈。
趙英見狀,不禁微微一笑,讚道:“好樣的!真是有骨氣啊!不過呢,將軍也說過,習武可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需要慢慢來,一步一個腳印才行。好了,時間差不多了,咱們還是趕緊前往軍務處吧。”說著,他便引著赫連玨朝著營地西邊走去。
冇過多久,他們就來到了一座寬闊無比的帳篷前。這座帳篷正是所謂的軍務處,裡麵擺放著各式各樣的物品,琳琅滿目,讓人眼花繚亂。隻見四周牆壁上掛滿了巨大的書架,上麵整齊地排列著一本本厚重的書籍;中央則放置著幾個精緻的沙盤和詳細標註的地圖;角落裡更是堆滿瞭如山一般高的各類文書檔案。
此時,柳如眉早已等候多時。今天的她特意換上了一身淡雅清新的青綠色文士長袍,整個人看上去既端莊又不失婉約柔美,舉手投足間都流露出一種成熟女性特有的氣質。見到赫連玨走進營帳,她立刻站起身來,向對方行了個標準的禮,輕聲說道:“王子殿下,請恕小女子失敬。按照將軍的吩咐,接下來將由我負責為您講述大梁國的各種典章製度。不知殿下是否願意先從最為重要且基礎的《大梁律》入手學習呢?”
赫連玨看著那厚厚的律法條文,點點頭。
接下來的兩個時辰,柳如眉係統講解了大梁的官製、稅賦、民生政策。赫連玨聽得認真,不時提問。
他驚訝地發現,大梁的許多製度,比南詔先進太多。尤其是女子可為官、可繼承財產、可提出和離這些條款,在南詔簡直是天方夜譚。
“這些...真的在實施?”赫連玨忍不住問。
“當然,”柳如眉微笑,“雖然推行中遇到過阻力,但陛下和薑皇後力排眾議,如今已初見成效。殿下,您知道京城現在有多少女子學堂嗎?四十七所。多少女官?三百二十一人。就連軍中,我們鎮北軍也有女兵八百,女將十二人。”
她頓了頓,補充道:“將軍說,一個國家的強大,不在於它有多少男人,而在於它能否讓所有人都發揮所長。女子占人口一半,把這一半人的才智埋冇了,國家怎麼可能真正強盛?”
赫連玨沉默。他想起了南詔那些被關在深閨的姐妹,想起了那些因為生了女兒而哭泣的婦人,想起了自己早逝的母妃——那個聰慧卻因出身卑微而一生鬱鬱的女子。
“南詔要改,”他低聲說,“必須改。”
柳如眉眼中閃過一絲欣慰:“殿下能這麼想,就再好不過。改革不是易事,但將軍說了,她會全力支援您。畢竟,南詔越強盛,對鎮北軍,對大梁,就越有利。”
她抽出一份文書:“這是將軍為您擬的《南詔三年改革綱要》。分階段,分步驟,先易後難。您看看。”
赫連玨接過,越看越心驚。
這份綱要詳儘到令人咋舌的地步!它宛如一部精密而複雜的機器藍圖,細緻入微地描繪出了未來三年的發展規劃和實施步驟。
第一年,將全力推進基礎教育事業。不僅要在各個城市裡興辦官方學府,更重要的是打破傳統觀唸的束縛——男女平等受教育權得以確立,無論性彆、出身如何,所有孩子都能走進學堂接受知識的熏陶。
緊接著的第二年,則是一場徹底改變社會結構的革命。奴隸製被無情廢除,那些曾經飽受苦難的奴隸們終於獲得瞭解放,搖身一變成為自由之身。與此同時,他們還將得到屬於自己的土地,開始嶄新的生活篇章。
時光流轉至第三年,稅收製度迎來大變革。政府大力扶持工商業的蓬勃發展,同時構建起完備的醫療衛生體係,讓百姓在病痛麵前不再無助彷徨……
每一項舉措都是那麼清晰明瞭,彷彿已經呈現在眼前一般真實可見。而且,除了這些宏偉目標外,綱要中還針對可能出現的各種問題及挑戰製定了相應的解決方案以及應對策略,甚至連財政預算也精確計算在內。
這竟然是......蘇將軍所擬定的?赫連玨瞪大雙眼,滿臉儘是驚愕之色。他實在無法想象,一名終日馳騁疆場、殺敵無數的赳赳武夫,怎會對民生政務如此熟稔於心?
柳如眉笑了:“將軍是武將,但也是讀書人。她父親是當朝太傅,家學淵源。而且,這些方案,薑皇後給了很多建議——您可能不知道,薑皇後在嫁給陛下前,就靠著開醫館、辦女學、搞發明,把京城攪得天翻地覆。”
她眼中滿是崇拜:“將軍常說,她這輩子佩服的人不多,薑皇後是頭一個。一個女人,不靠家世,不靠美貌,就靠自己的本事和一股瘋勁,硬生生打出了一片天,還順帶把皇帝給收了。這纔是真厲害。”
赫連玨聽著,心中那個“瘋王妃”“瘋皇後”的形象,漸漸豐滿起來。
他忽然問:“柳軍師,蘇將軍她...為何至今未嫁?”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這問題太私人,太冒昧。
然而,令人驚訝的是,柳如眉並未發怒,相反地,她輕輕歎息一聲說道:“將軍自十六歲起便投身軍旅生涯,曆經長達七年之久的沙場所磨礪,又怎會有閒暇去談論婚嫁之事呢?更何況,以將軍之姿容與才華,普通凡夫俗子,又豈能與之相配?”言罷,她將目光投向赫連玨,眼中流露出一種難以名狀的神色,似憐憫、似惋惜又似無奈。接著她繼續言道:“殿下啊,請恕我直言不諱,如果有所冒犯之處還望您海涵。其實依妾身所見,將軍之所以選擇您並非出於對您的愛慕之情——至少目前尚非如此。而是覺得唯有您才最為適宜。畢竟,您不僅才情過人,心懷大誌且頗具雄心壯誌;隻可惜因家世背景所限而未能一展宏圖。而將軍恰好能夠給予您施展才能的廣闊天地,讓您得以充分發揮自己的才智和抱負;同時,您也需回報於她一片安寧昌盛的南疆大地。此乃一場等價交換,但或許隨著時光流轉,這種關係亦有可能演變為更為深厚美好的情感紐帶。”赫連玨聞聽此言,不禁苦笑著迴應道:“這些道理,本王自然心知肚明。”
“但您也不必妄自菲薄,”柳如眉認真道,“將軍看人極準。她既然選了您,就說明您身上有她看重的東西。好好學,好好做,日子還長,誰知道以後會怎樣呢?”
帳外傳來鐘聲,已是午時。
“該用飯了,”柳如眉起身,“下午殿下可自由活動,但莫出營。明日辰時,校場見。”
赫連玨行禮告退。
走出軍務處,陽光正好。他站在帳外,看著營地中來來往往的士兵,忽然有種奇異的感覺。
這裡不是家,他甚至不是自由的。但在這裡,他似乎比在南詔王宮時,更像個...人。
不再是那個需要時刻謹小慎微、看人眼色的庶子,而是一個被要求學習、成長、承擔責任的人。
哪怕這責任,是以屈辱的方式賦予的。
“王子殿下。”
赫連玨緩緩轉過頭來,目光落在了不遠處那個亭亭玉立的身影之上——原來是蘇婉兒!此刻的她已褪去了那身英姿颯爽的勁裝,取而代之的是一襲素雅的青色長衫;原本整齊盤起的秀髮也變得略顯淩亂,隻是隨意地用一根髮簪固定在了腦後,但卻更襯出其清麗脫俗之姿。隻見她手中捧著兩隻用油紙包裹著的東西,正朝著這邊走來。
待行至近前時,赫連玨趕忙起身施禮道:末將見過將軍大人。蘇婉兒微微一笑,輕聲迴應道:不必多禮。言罷,她便將其中一隻油紙包遞給了赫連玨,並解釋道:這是剛出鍋的炊餅,裡麵夾了些肉餡兒。咱們這裡地處邊關,條件有限,冇什麼精緻吃食,你就湊合著嚐嚐吧。赫連玨雙手恭敬地接過油紙包,觸手之處仍有餘溫傳來。他小心翼翼地打開包裝,一股誘人的香氣頓時撲鼻而來。
多謝將軍厚愛。赫連玨由衷地道謝後,又好奇地問道:不知今日上午在營帳內跟隨柳軍師學習可有收穫?蘇婉兒聞言,先是用力咬下一口手中的炊餅,然後才含糊不清地回答道:嗯……挺不錯的啦!柳軍師把大梁的那些個典章製度講解得甚是詳儘,本將軍聽了都覺得頗有裨益呢。
“傷兵營?”
“嗯,”蘇婉兒看了他一眼,“看看戰爭的另一麵。看看那些缺胳膊少腿的士兵,聽聽他們的故事。這樣你會更明白,為什麼我寧願用條約,也不願再動刀兵。”
她吃完最後一口餅,拍拍手上的碎屑:“赫連玨,我知道你心裡有怨。覺得我逼你,辱你。但你要明白,邊關每場仗打下來,死的不隻是士兵,還有無數百姓。你們南詔偷襲那三鎮,死了七百多人,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嗎?”
她聲音很平靜,但赫連玨聽出了壓抑的情緒。
“意味著七百多個家庭破碎,意味著孩子冇了父親,妻子冇了丈夫,老人冇了兒子。意味著田地荒廢,村莊蕭條,仇恨像種子一樣埋下,一代傳一代。”
蘇婉兒轉身,看著遠處城牆:“我十七歲第一次上戰場,親手殺了一個蠻族騎兵。他倒下去的時候,眼睛看著我,手裡還攥著一個繡了一半的香囊。後來打掃戰場時發現,那香囊上繡著‘平安’,針腳很粗糙,可能是他的姐妹或妻子繡的。”
她沉默片刻,繼續說:“從那天起我就知道,戰爭冇有贏家。所以我要變強,強到冇人敢來犯,強到我能用刀劍逼出和平,再用製度守住和平。”
赫連玨握著油紙包,手心發燙。
他想起南詔朝堂上那些主戰派慷慨激昂的樣子,想起他們說“大梁富庶,搶一把夠吃三年”時的貪婪,想起自己偷偷去看的那些流民...
“對不起。”他聽見自己說。
蘇婉兒轉頭看他,眼神訝異,隨即搖搖頭:“不是你做的,不必道歉。但要記住,你是南詔王子,將來會是南詔的王——雖然要聽我的。你有責任,讓你的子民不再因愚蠢的野心而送命。”
她說完,擺擺手走了。
赫連玨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許久。
然後他打開油紙包,咬了一口炊餅。麪餅粗糙,肉有些鹹,但很香。
他慢慢地吃著,一邊吃,一邊想。
想南詔,想邊關,想那些死去的和活著的人,想這個逼他穿嫁衣卻又給他講和平的女將軍。
下午,趙英果然來了,帶他去傷兵營。
那是在營地西北角的一片營帳,與其他地方相比顯得格外靜謐。這裡彷彿被時間遺忘,隻有微風輕輕拂過,帶來絲絲涼意。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藥味,混合著若有若無的淡淡血腥味,讓人不禁皺起眉頭。
趙英輕手輕腳地走到一個營帳前,小心翼翼地掀起帳簾,輕聲喊道:“老吳,快來看呀,是誰來找你啦?”聲音雖然不大,但卻穿透了寂靜的空氣,傳入帳內。
隻見帳內橫七豎八地躺著七八個傷員,他們或裹著繃帶,或拄著柺杖,神情疲憊不堪。有些人失去了胳膊,有些人則腿部受傷嚴重,此刻都正靜靜地躺在那裡休養。聽到趙英的呼喊聲,其中一名獨眼的老兵艱難地從床上坐起身來,臉上露出一絲笑容。
“哦喲,這不是趙小子嘛!哈哈,真是稀客啊!不過……這位英俊瀟灑、氣宇軒昂的公子哥又是哪位高人呢?”老吳一邊笑著調侃道,一邊好奇地看向站在趙英身旁的赫連玨。
趙英微微一笑,向赫連玨介紹道:“這位可是我們南詔國的尊貴王子,赫連玨殿下!此次前來,乃是奉將軍之命,特意探望諸位受傷的兄弟們。”說完,他還恭敬地行了個禮。
話音剛落,原本就不怎麼熱鬨的營帳裡頓時變得鴉雀無聲。眾人皆驚異地看著眼前這個年輕而又陌生的麵孔,一時間不知如何應對。赫連玨心中暗自緊張,畢竟自己從未經曆過這樣的場麵。然而,令他感到意外的是,這些傷員們並冇有表現出過多的驚訝或是敵意,僅僅是用審視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後,便又恢複到之前的狀態,該躺下的繼續躺下,該坐著的也依舊安然無恙。
這時,那位名叫老吳的獨眼老兵率先打破沉默,熱情地招呼道:“原來是赫連玨殿下大駕光臨啊!快快請進,請隨意找個地方坐下吧。對了,趙小子,有冇有水啊?我這嗓子都快冒煙兒咯!”說罷,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神充滿渴望。
赫連玨在旁邊的矮凳上坐下,猶豫了一下,問:“您的眼睛...”
“去年漠北之戰丟的,”老吳喝口水,說得輕描淡寫,“蠻子的箭,嗖一下,就冇了。好在命保住了,將軍給了撫卹,安排在這兒做些輕活。”
另一個斷了右臂的年輕士兵接話:“我是三個月前,南詔偷襲時傷的。”
赫連玨身體一僵。
那士兵看了他一眼,繼續說:“我們小隊守西城門,來了兩百多個南詔兵。打了半個時辰,我砍了三個,第四個一刀砍過來,胳膊就冇了。”
他說得很平靜,但赫連玨注意到他左手攥緊了被褥。
“恨嗎?”赫連玨輕聲問。
士兵愣了一下,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所說的話,隨後輕輕地搖了搖頭說道:“一開始的時候……確實挺恨的吧!畢竟那些都是活生生的人啊,就這麼被殺死了……可是後來,聽了將軍的教誨之後,便覺得其實也冇什麼好恨的了。將軍說過,在這殘酷無情的戰場上,每個人都有各自所效忠的主人,而殺敵不過隻是執行任務罷了,並不能算是個人之間的恩怨情仇。更何況呢,”說到這裡時,那名士兵稍稍停頓了片刻,像是在回憶著什麼似的,接著又繼續說道,“我還聽說這次戰爭過後,南詔那邊不僅賠了錢給咱們大梁,而且還簽訂下了一份屈辱性的條約呢!如此一來,我們家也總算得到了一些撫卹金,可以讓我的小弟弟去學堂唸書啦!這樣想想看的話......好像一切也都挺好的。”話音剛落,整個營帳之內瞬間變得鴉雀無聲起來。
赫連玨默默地注視著眼前這群神情各異的士兵們,心中不禁感慨萬千。隻見他們之中有的人看上去尚且十分稚嫩青澀;有的人卻早已兩鬢斑白、滿臉滄桑。然而儘管經曆過無數次生死搏殺,身上或多或少都會留下些或深或淺的傷痕印記,但當提及那位英勇無畏的將軍以及那份來之不易的條約時,他們的眼神裡並冇有流露出絲毫的憤恨之情,取而代之的唯有一片如湖水般寧靜且堅定的信任感。
他們信任蘇婉兒,相信她做的決定,能帶來更好的結果。
“將軍...常來嗎?”赫連玨問。
“常來!”另一個老兵搶著說,“將軍每次打仗回來,第一個就來傷兵營。有時候還親自給重傷的喂藥,包紮。她說,我們是她的兵,她得負責到底。”
老吳點頭:“是啊。我眼睛剛瞎那會兒,想不開,覺得廢了,活著冇意思。將軍來看我,說‘老吳,你還有一隻手,還能教新兵怎麼保命,怎麼就廢了?’然後真安排我去新兵營當教頭。現在那些新兵蛋子,見我都叫吳教頭,威風著呢!”
他說著,獨眼裡閃著光。
赫連玨心中震動。
他見過南詔的將軍,高高在上,視士兵如草芥。何曾有這樣與傷兵同吃同住、為他們謀劃後路的主帥?
離開傷兵營時,夕陽西下。
趙英送赫連玨回住處,路上說:“殿下,您彆怪將軍嚴厲。她肩上的擔子太重了,三十萬鎮北軍,千裡邊防線,還有背後的大梁百姓。她得狠,得硬,得讓所有人怕她、服她,這樣才能鎮得住。”
赫連玨點頭:“我明白。”
回到營房,他坐在床邊,看著窗外漸暗的天色。
這一天,他握了槍,學了律,看了傷兵,聽了很多故事。
也看到了一個與想象中截然不同的蘇婉兒。
她逼他,但也給他機會。她辱他,但也教他道理。她手握重兵,卻能體恤士卒。她是個女子,卻比無數男子更有擔當。
“合作夥伴,而不是附屬品...”
他想起她早上的話。
也許,這真的不是一條絕路。
也許,這真的是一個機會——對他,對南詔,甚至對她。
敲門聲響起。
赫連玨開門,外麵站著個小兵,手裡捧著一疊衣物。
“殿下,將軍讓送來的。說是...讓您試試合不合身。”
赫連玨接過,展開。
不是嫁衣。
而是一套深藍色的文士袍,質地精良,袖口繡著銀色的雲紋。還有一件同色的披風,一雙新靴。
他愣住。
“將軍說,”小兵撓撓頭,“殿下既然要學軍務,總得有身像樣的衣服。那套棉布衣,晨練穿就行。”
說完,小兵行禮走了。
赫連玨緊緊地抱著那件衣服,宛如捧著一顆珍貴無比的明珠一般,靜靜地佇立在門邊,久久冇有挪動腳步。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彷彿整個世界都凝固了,但他卻渾然不覺。終於,他輕輕地關上房門,緩緩轉過身來,開始小心翼翼地脫下身上原有的衣物,並將手中那件神秘而華麗的衣裳穿到自己身上。
這件衣服就像是為他而生,每一處剪裁、拚接都恰到好處,完美貼合著他的身材曲線;那細膩柔滑的質地更是令人驚歎不已,甚至可以與南詔王室所擁有的頂級錦袍相媲美!赫連玨滿意地點點頭,邁著輕盈的步伐走向房間裡僅有的一麵銅鏡。當他站定在鏡子前時,一個陌生又熟悉的身影出現在眼前——隻見鏡中的男子身著一襲深藍色的文士長袍,身姿筆挺如鬆,劍眉星目,氣質儒雅俊逸。若不是那張與生俱來的高貴麵容透露出一絲不凡氣息,恐怕任誰都會誤以為他隻是一名普通的青年才俊或者智謀之士吧?
赫連玨凝視著鏡中的自己,嘴角微微上揚,流露出一抹不易察覺的笑容。隨後,他抬起右手,輕柔地撫摸著袖口處精心繡製的雲紋圖案,心中暗自思忖道:“這並非什麼賞賜或是憐憫之舉……而是一種認同和肯定啊!”冇錯,對於赫連玨來說,這份禮物無疑是對他今日出色表現的最高褒獎。
也是暗示:好好學,好好做,你會得到相應的對待。
赫連玨對著鏡子,慢慢露出一個笑容。
苦澀,但帶著希望。
窗外,邊關的月亮升起來了。
清冷,但明亮。
就像那個女將軍的眼睛。
他吹熄燈,躺下。
明天還要晨練,還要學習,還要麵對那個複雜的、強大的、讓人又畏又敬的女子。
但這一次,他心裡不再隻有屈辱和絕望。
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期待。
也許,這場“馴養遊戲”,他真的能玩出點不一樣的東西。
夜色漸深,軍營歸於寂靜。
而在主帥大帳裡,蘇婉兒還冇睡。
她正在看柳如眉送來的簡報——關於赫連玨今日的表現。
“晨練堅持下來了,雖然動作生疏,但肯學。”
“聽講認真,提問切中要害。”
“傷兵營回來後,情緒穩定,還問了後續改革的具體措施。”
柳如眉站在案前,笑道:“將軍,這位王子殿下,比我們想的要堅韌。”
蘇婉兒放下簡報,揉了揉眉心:“南詔王室那攤爛泥裡,能長出這樣的苗子,不容易。”
“您真打算讓他參與軍務?”
“為什麼不?”蘇婉兒抬頭,“他有腦子,有見識,隻是缺曆練。好好打磨,會是把好刀。”
柳如眉猶豫了一下:“可是將軍,他畢竟是南詔王子,將來還要回南詔主政。讓他接觸軍務,萬一...”
“萬一他反過來對付我?”蘇婉兒笑了,笑容裡透著自信,“如眉,你覺得,他看了今天的鎮北軍,看了傷兵營,聽了那些話,還會想著與我為敵嗎?”
她緩緩地站起身來,輕盈地走向帳篷邊緣,靜靜地凝視著外麵那如水般灑落在大地上的月色。月光下,她美麗而神秘的身影宛如仙子降臨凡塵。
我所需要的並非一個任人擺佈的傀儡,而是能夠獨自承擔重任、挑起大梁之人。將南詔托付於他,我必須確信他具備足夠的實力去管理好這片土地;同時,也要讓他清楚知曉,與我攜手合作遠比成為我的敵人更為明智——這樣對於南詔來說才最為有益處。柳如眉聰慧過人,瞬間便領悟到了其中深意:原來如此……您此舉乃是采用攻心為上之計啊!不錯,此乃吾姊傳授予我的智慧結晶。蘇婉兒轉過身來,嘴角微微上揚,流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彷彿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一般耀眼奪目,她曾告訴我,馴服猛獸之至高境界在於令其心甘情願接受馴化,乃至認為受此約束反倒是一種福祉。說話間,她的眼眸深處閃爍起一絲狡黠之光,猶如暗夜中的幽靈,令人不禁心生寒意。
如今的赫連玨或許隻感受到了屈辱和逼迫,但假以時日,我定要讓他逐漸覺察到此地不僅可以助他一展宏圖偉業,拯救蒼生黎民,還能讓他找回真實無偽的自我。待到那時,即便無需任何外力牽製,他亦會甘願留下,不再有離去之意。至此,這場方可稱得上大功告成矣。
柳如眉感歎:“將軍,您這手段...真是得了薑皇後的真傳。”
“近朱者赤嘛,”蘇婉兒擺擺手,“好了,去休息吧。明天繼續。”
柳如眉行禮退下。
帳內隻剩蘇婉兒一人。她走到銅鏡前,看著鏡中那個一身戎裝、眉目堅毅的女子。
二十三歲,鎮北將軍,手握重兵,權傾一方。
但也會累,也會孤獨,也會在深夜問自己:這條路,對不對?
她靜靜地坐在梳妝檯前,凝視著鏡子中的自己,思緒漸漸飄遠。腦海中不斷迴響著薑黎信中的話語:“婉兒妹妹,這世間對女子向來不公。因此,我們必須變得更為強大、更為狠毒、更為聰慧才行啊!然而,請切記,我們奮勇作戰並非要成為那些令人生厭之人,而是期望構建出一個女性無需如我輩般艱難抗爭的美好天地。”
她緩緩伸出手去,輕柔地觸碰著鏡麵,彷彿能夠感受到薑黎那溫暖而堅定的目光。嘴角微微上揚,她低聲呢喃道:“姐姐,我正在全力以赴呢。”聲音輕得宛如一陣微風拂過琴絃,卻又飽含著無儘的決心與信念。
此時,窗外灑下如水銀般皎潔的月色,將整個房間都映照得如夢似幻。邊關的夜晚總是格外漫長,但她深知,黎明終究會降臨。正如這段以屈辱開篇的“馴養”之旅,說不定最後也能綻放出令人驚喜萬分的花朵來。
蘇婉兒輕輕吹熄桌上的燭火,然後轉身躺到床上。閉上眼睛,讓疲憊不堪的身體沉浸在黑暗之中。在這片靜謐的夜色裡,她默默祈禱著,希望未來的日子裡,一切都會越來越好……
明日清晨,陽光透過窗戶灑在了她的臉上,將她從甜美的夢鄉中喚醒。伸個懶腰後,她緩緩坐起身來,心中暗自思忖:“明天,又是全新的一天啊!”然而,思緒卻不由自主地飄向了那位神秘的南詔王子身上。
他究竟是誰?來自何方?為何會出現在這裡?一連串的疑問湧上心頭,但同時也讓她對接下來的日子充滿了期待和好奇。畢竟,這個男人似乎總能帶給她意想不到的驚喜與感動。
回想起與南詔王子相處的點點滴滴,那些溫馨、浪漫的瞬間如同電影般在腦海中不斷放映著。每一次相遇都像是命運的安排,讓人無法抗拒;每一個微笑都如春風拂麵,溫暖而和煦;每一句話語都似天籟之音,悅耳動聽。
不知不覺間,她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幸福的笑容。或許,這就是愛情吧……它總是來得那麼突然,毫無征兆,卻又如影隨形,揮之不去。而此刻,她竟然開始期盼起下一次與南詔王子的見麵,想知道他是否還能再給她帶來更多美好的回憶。